第八十章

安虞拉着阿吉蕊跳下馬車，場面已經混亂不堪。

百姓們見着一幕吓得四處奔逃，好在殺手的目标是阿吉蕊，對那些逃跑的百姓不甚在意。

很快，這一條街便沒了人，只剩下打鬥在一起的殺手和侍衛。

安虞撿起地上的一把劍丢給阿吉蕊。

阿吉蕊立刻接住，她明白，這是給她自保的武器。雖然袖間還藏着一把匕首，可眼下這混亂的場面，匕首的作用微乎其微。

謝安虞也如同說好的那樣，要保她的命，所以站在她身旁，手中持劍，不動聲色。

偶爾有血濺過，阿吉蕊也沒看見她臉上的神情有什麽松動。

她甚至沒怎麽動，但始終沒有人能近她們的身。阿吉蕊能看得出來，謝安虞很強。

她的确就是曾經名揚北境乃至三國軍中的謝副将。

而到現在，已經過去兩年。她大約更強了。

阿吉蕊心中忍不住嫉妒起來，謝家屢出名将，大月皇帝真是好運。

西金也有大将軍，西金第一名将哈赤努，天生神力，骁勇善戰，麾下鐵騎更是令敵人聞風喪膽。

可哈赤努張狂自滿，甚至連皇室也不太放在眼裏。用阿吉蕊的話來說，就是蠢。

才在大月待了幾日，在她心裏西金的勝算竟又少了許多分。

“別走神，這些都是死士。拼死也要你的命。”安虞冷着臉又砍下一條胳膊，濺出的血色已經将她的衣襟染紅。

阿吉蕊瞬時收斂心神，嚴陣以待。

然而，若只是這些殺手，侍衛足以應付。

安虞記起謝婉跟她說過的話——

“要阿吉蕊死在大月的人不少，回宮之前都不得掉以輕心。”

也許，這只是第一波。

安虞眼中沉靜。

直到——

一支箭從她身側唰地掠過，破風聲如此清晰，最終深深地紮進腳邊那散亂的竹簍裏。

安虞猛地擡頭，尋着箭來處望去。

街邊客棧樓上，有人穿着黑衣，帶着面罩，只露出了一雙眼，手中的弓已經搭上箭拉了個滿。

安虞愣了愣。

第一支沒中，這第二支箭，便不會再錯了。

對準了她身邊的阿吉蕊，說時遲那時快，箭已經離弦而出——

謝安虞猛地拉過阿吉蕊。

阿吉蕊被拉得一個踉跄。

但箭矢還是擦過了她的肩膀，疼得阿吉蕊倒吸了一口氣。

等阿吉蕊擡頭看去時，那客棧窗臺邊已經空無一人。

“箭上有毒。”透過被箭矢拉破的衣料能看見傷口詭異地發黑，甚至連皮下的血管也呈現出了淡淡的黑。安虞冷靜道：“我先帶你回宮。”

阿吉蕊臉色已經發白，她自己卻全然未覺，只覺得整個肩膀都有些劇痛和發麻。

她和大月皇帝都知道，東鳴的殺手不會放過她。大月皇宮戒備森嚴，殺手想要潛入極難，與其讓敵人在暗自己在明，倒不如她以身為餌，讓大月皇帝的人一次性解決掉這些殺手。

她出宮是最好的機會，也恰好趕在了西金使臣離京前，東鳴人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所以，今日她才會和謝安虞一起出宮。

大月皇帝答應了要保她一命，所以婉妃娘娘都被派出來保護她。

對方要她的命，所以箭上有毒也不奇怪。

但為何，這毒……

阿吉蕊看着側肩的傷口，眼前已經發黑。為何會是……西金的丹玉毒。西金最烈的毒，中毒的傷口是什麽模樣，她自然知道。

東鳴的殺手，怎會用西金的手段來殺她？

還是說，即便到了大月，阿吉力也不肯放過她？！

可她死在大月，西金又能得到什麽？西金內戰剛結束，阿吉力這蠢貨……莫非真以為自己能打下大月？！

不，也有可能是東鳴故意如此。用丹玉毒來殺她，最快不過了。

阿吉蕊腦海裏不斷湧現出猜測，可身體已經無力地垂下，最後被謝安虞一把撐住。

“這是丹玉毒，我……”

安虞直接打斷她的話，冷聲開口：“宮裏有丹玉毒的解藥，希望你能活到那個時候。”

而她已經面目冷凝，持着劍的手緩緩握緊，準備從殺手的包圍中殺出一條血路了。

阿吉蕊被這話鎮住，一瞬間腦子裏安靜下來，也許會死的驚懼一瞬間消散而空。

對，她要活着。

活着，才能和那些人算賬！

漸漸地，阿吉蕊意識迷蒙，靠着謝安虞，眼前一道又一道的血飛濺而過，疼痛讓她渾身顫抖，再也無力思考其他。

安置好阿吉蕊之後，安虞去了一趟禦書房。

“陛下。”安虞見了她，率先喊了一聲。

謝婉點頭，“沒事吧？”

“太醫說性命無憂，最壞的情況是右手出些問題。”

自從蘇太醫參與了那次投毒的事後，太醫院便清理了一些人，現在留下的，都是算是良醫賢臣。

這丹玉毒雖然厲害，可上次謝婉毒入髒腑也都救了回來，這西金長公主中毒也不深，反而比謝婉當時的情況更好一些。

“朕是問你如何。”謝婉瞥了她一眼，阿吉蕊怎麽樣都無所謂。

安虞原本還算鎮定的神情瞬間就變了，啊？問她？安虞只能磕磕巴巴道：“我、并未受傷。”

受傷的是阿吉蕊，中毒的也是她。

“那些殺手我還不放在眼裏。”謝安虞癟嘴。

“狂妄。”本該是喝她的話，可偏偏從謝婉嘴裏說出來，就是多了一絲寵溺和溫柔。

“那些殺手都抓住了嗎？”安虞臉上揚起一絲笑，問她。

“都是死士，探不出什麽。”

“那……”

謝婉笑着攤開一張聖旨，提筆在上面寫下新的旨意。

安虞湊近，也看清了她在寫什麽。

‘西金長公主遇刺不治身亡，朕深感悲痛，監察府定細查此事，定要給西金國一個交代……’

人分明就還在婉儀宮裏躺着。她居然要直接公布阿吉蕊的死訊。

“只憑那幾具屍體，東鳴會承認是他們殺了阿吉蕊嗎？”

“東鳴承不承認不重要。”謝婉說，“西金人和天下人相信便是。”

畢竟大月和西金交好，對東鳴是最不利的。

東鳴與西金曾是一國，後來分裂，成了東鳴與西金。北境之争也是因為西金先帝的死而結束，那時便有傳聞，西金先帝是被東鳴刺客所殺。

現在西金的長公主也疑似被東鳴殺手害死在大月。

西金皇帝礙于顏面也絕不會在與東鳴交好。

謝婉淡淡地說，“總而言之，長公主死在了大月，和親一事破裂。便是為開戰留下了導火索，只等休戰之約結束，這戰火便會瞬間附着山河。”

聽着她輕描淡寫地說這話，謝安虞盯着她喃喃道：“沒人會想到，大月的皇帝陛下才是最想開戰的那一個。”

東鳴派來殺手破壞和親，是維持為了三國之間的平衡。

西金派來長公主和親，是為了不興戰事，讓新帝有餘裕能夠穩固根基。

誰能想到，真正想開戰的是大月的這位皇帝陛下。

她做了推手，離間了兩國。

安虞這一刻什麽都明白了，她低聲問：“所以，其實西金皇帝沒有派殺手來殺阿吉蕊。”

“西金本就不想開戰，才會來和親。又怎麽會想殺掉阿吉蕊。”

“那丹玉毒……”

謝婉擡眸看她，眼神中已經有什麽不言而喻。

安虞深深地看向她，“我以為是我眼花。”

“你沒看錯。”

射向阿吉蕊的那一箭，是她動的手。

對視的那一眼，其實安虞已經認出她了，她知道。這也是為何她從客棧樓上離開後，安虞沒有追上來的原因。

“陛下覺得，如今的阿吉蕊不夠憎恨她那位三皇弟？”需要多此一舉嗎？

“朕與阿吉蕊有交易，朕保她一條命，還會送她回西金，拿回她應得到的一切。當然，能不能坐上那皇位，憑她自己的本事。”

謝婉說完這話，安虞當即皺起了眉，“就這麽放虎歸山？我懂陛下的意思，讓阿吉蕊回去，繼續攪亂西金的局勢，對大月來說百無一害。可她畢竟是西金人，若是她暫時放下對西金皇帝的仇恨，轉而對付大月……”

謝婉起身，輕輕撫了撫安虞的鬓發，“朕的安虞，越來越聰明了。”

安虞還沒來得及臉紅，忽地想到什麽，才道：“……所以你才讓她中了丹玉毒。”

“那不單單是丹玉毒，其中還摻着一些別的東西。”謝婉輕笑，“你說得沒錯，阿吉蕊也許會複仇，促成朕的計劃，但她也有野心。等她登基，第一個防備的就是大月。又或許她會連仇恨也暫時放下，先對付大月也說不定。放虎歸山，後患無窮的道理朕懂。所以，朕在她身體裏放了些別的。”

到底放了什麽安虞沒問，但那一定是能要命的東西。

歸國的阿吉蕊不會是老虎，而是畫着老虎的風筝罷了，而那線頭，始終都在陛下手中捏着。

這一瞬間，安虞突然清楚地認知到，眼前的人，她曾是大月的攝政王，西金和東鳴聞風喪膽的存在。

三國之間的争端就像是一盤巨大的棋。

而她是唯一執棋的那個人。

“為何這樣看着朕？”謝婉主意到她的出神，便伸手握住了她的，十指相扣，“你是不是覺得，朕很可怕。”

安虞輕聲說：“我怕什麽？陛下的算計從未落到我頭上。”

就像她站在那客棧樓上，分明可以一箭就射中阿吉蕊，偏偏用了兩只箭。哪怕浪費一支箭，也要提醒她，生怕誤傷了她。

“其實，我回宮刻意慢了一些。”安虞突然說。

謝婉：？

安虞朗聲笑起來，“我看見她中了丹玉毒，所以刻意慢了一些。”

謝婉看着她的笑顏發怔，而後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誰讓她……曾經也拿那毒害過我的陛下。”安虞俏臉微紅，又小聲解釋說：“但也沒有慢許多，怕她真死了，耽誤了陛下的計劃……”

所以也就只是放慢了腳步，讓她多痛苦一陣罷了。

“我是不是，也不如陛下想的那樣單純善良？”安虞仰起頭，詢問道。

謝婉喉頭滾動，不知說什麽好，沒忍住将人拉進了懷裏。

她的小安虞，為何如此可愛呢。

安虞的下巴抵在她的肩頭，彎了彎唇。

她知道陛下的意思，定又在心裏說她可愛了。

不過……

“陛下？我十八歲了哦。今年生辰就十九了哦。”安虞輕聲提醒。

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哦。

作者（摸下巴）：孩子已經大了，可以吃了。但是還目前還吃不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