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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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從春分到夏至,安虞都留在宮裏。
不過兩人膩歪的日子沒過多久,好像一眨眼,時間就從指縫溜走了,晚夏時候,安虞便要出征了。
這一次出征,她受了将軍之銜,奔赴北境,而同樣要從京出發的還有謝家的其他人,甚至大月大部分的武将們,都受了帝令,要去赴明年的那場戰。
三國的休戰之約終止時,便是大月對西金起兵之日。
晚夏的天很藍,有風吹起了插在城樓上的旗子。
謝婉站在城樓上目送将士們遠去。
等到人群最終變成密密麻麻的小點,謝婉才收回了視線。
這一次去,定會凱旋的。
而等他們凱旋之時,這天下就定會迎來百年盛世。
謝婉又回頭望了一眼,她的安虞也在其中。
上輩子她與謝家一同赴那鄰國戰場時,似也是如此光景。
這輩子……
謝婉不禁看向了身後的幾人。
這輩子,大哥還是站在城樓上送‘自己’,不一樣的卻是,他如今已經娶妻。謝婉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戚姝身上,她的肚子已經顯懷,孩子也再半年就出生了。
而小姑,也站在送行的那一列裏。這次沒有去戰場,也不會殒命。
如此一來,她也算是真正改變了謝家許多人的結局了吧。
謝婉輕輕一嘆,如此,甚好。
她在嘆氣,謝韞玉卻也在看她。
城樓上除了近身的侍衛,便只剩下謝家的人。
“陛下。”
“嗯?”
“臣想把第一個孩子過繼給婉妃娘娘。”
謝婉愣了愣,她着實沒想到謝韞玉會突然說這個話。
“你在胡說什麽?”她的第一反應是皺起了眉,看了看戚姝,她竟也無甚反應,只是低着頭,輕輕撫着肚子。
大約,這夫妻倆已經商議過了。
顧忌到有旁人在場,謝婉便說道:“朕已經命人在尋找良醫了,子嗣的事,爾等不用擔心。”
“臣是過繼給婉妃娘娘。”謝韞玉固執道,“不管陛下能否生育,今後安虞老了以後,也有人顧她年老,送她臨終。”
謝婉眯起了眼,“戚姝也同意?”
戚姝挺着肚子,話語有些蒼白,“婉妃娘娘會待孩子好的。”
“但朕不同意。”謝婉冷冷地瞥了兩人一眼,“孩子又不是生來無父無母,既然有父有母,便讓她安生在膝下長大。婉妃的事,不用你們操心。”
“謝卿,朕還是太縱容你了,即便過繼,也要找宗親楚氏一脈,從謝家過繼……怎麽,你是覺得謝家如今拿在手裏的權柄還太少,連朕未來的儲君的主意也要打?”
“臣不敢。”謝韞玉低下頭去。
“既然不敢,便收了這份心思。”
謝韞玉嘆了口氣,“是。”
謝婉走了,背影顯得有幾分愠怒,陛下她鮮少如此情緒外露。
小姑走近,臉上也竟是複雜,“你們幾時……做了這樣的打算?安虞剛離京,她若是在,怕是要惱你的。”
謝韞玉看了看小姑,不明其意地說了一句:“不是已經惱了嗎?”
小姑倏地啞住。
“你……”
謝韞玉直起身,又緩慢地阖上眼,陛下根本無所謂儲君是誰,否則也就不會向朝臣撒謊說自己無法生育。
楚皇宗親一脈也都隔了幾層了,最近的親緣也就是先前死了的楚瑭。
陛下說她無法生育,也就注定了将來的儲君不會在流着楚皇室的血脈。是謝家的孩子或是誰家的孩子,那都不重要。
陛下不要他的過繼,不是為了別的原因,只是希望這孩子能在父母膝下承歡長大。
“你是為了要心中一個答案,便拿自己的孩子去賭嗎?”一向溫柔的小姑此刻居然也板起臉來,“倘若陛下真的同意了,你又該如何?這孩子也是姝兒的,你一人就拿了主意?”
謝韞玉不語。
戚姝看着這一幕,卻是嘆了口氣,“小姑,此事,我同意的。”
即便過繼了,孩子也可以有兩對父母。他們對孩子的愛不會少。只是安虞若沒有子嗣,今後……
“你們倆……”小姑還欲說什麽,但看着戚姝撫着肚子的模樣,終究還是沒繼續說下去。
城樓上的人漸漸少了。
謝韞玉握住妻子的手,輕聲地說:“我并未拿孩子去作賭。我的妹妹,我認得出來,即便過繼過去,也不會待孩子半分不好。”
戚姝:“嗯。”
“起風了,回去吧。”
“好。”
沒多久,西金就傳來了一些消息。
西金又發生了內鬥。
西金的大将哈赤努擁兵割據,竟然想從重蹈鳴金國的覆轍,妄圖将西金一分為二。
而新帝根基未穩,卻是被哈赤努打得措手不及。
西金內部已經徹底鬧了起來。
東鳴和大月就在一旁看着,顯然兩方都對西金有一些別樣企圖。若是哈赤努真的把西金一分為二了,那東鳴和大月自然要考慮開始吞并西金的那些零散領土和勢力了。
畢竟一個沒有君主的國家,不過是一盤散沙,只要逐個擊破就好。
不過話是這麽說,在休戰之約結束之前,誰也沒有輕舉妄動。
不是說這個休戰之約當真有那麽重要,而是無論是東鳴還是大月都明白,拿下西金不是一日之功。
這休戰之約剩下的一年時間,是足夠的備戰期。
屆時鹿死誰手,就是各憑本事了。
謝婉坐在書房裏,她最大的桌案上已經擺放上了三國的地圖。
而她的目光已經落到了屬于西金的那塊版圖上。
鳴金曾是生活在馬背上的民族,以幾個大部落為首,漸漸有了國家的雛形。但因為勢力領土的分割不平等,幾個大部落的領頭人之間屢出矛盾。
最終,在一場內戰之後,一分為二,成了東鳴和西金。
因為前車之鑒,所以東鳴和西金模仿了大月,有了唯一的君主。
現在新帝登基,不服的部落不會少。阿吉蕊回去,自然會加以挑撥。
前世謝婉也見過哈赤努,雖然骁勇善戰,心思卻絕對算不上太深沉。他做了半輩子将軍,就不想當皇帝嗎?
壓在頭上的先帝已經死了。如今的西金皇帝不過是借着先帝榮光的半吊子。
哈赤努起兵争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雖然不知道阿吉蕊在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但總歸來說也是有用的。
而東鳴……
如果說西金是主戰派,那東鳴就是保守派。
東鳴的君主與大月的瑞明帝頗有些相似。
沒有開國皇帝那樣的魄力和果決,也沒有要開拓盛世的決心,他們只希望這一代的國家能在自己的治理下不背上罵名,這已經是他們能做到的最好了。
這也是為什麽東鳴寧可派出殺手,也要攪亂那場和親的原因。
就算殺了西金的一個公主,西金如此境況,也是不敢與其開戰的。
可若是讓大月和西金聯手,那東鳴必将受到戰火的侵襲。
所以如今的狀況……
謝婉猜測,大約東鳴現在的內部也很亂。
她能得到西金內亂的消息,東鳴的皇帝自然也知道了。但大月的軍隊已經在邊境開始悄然部署,東鳴的……大約還在商議到底要不要派兵去邊境參戰。
君主沒有魄力,所以朝臣也會舉棋不定。
只要收拾了西金,東鳴不足為懼。
謝婉的目光離開了地圖,身體微微朝後仰,她的眉宇間有了一絲松懈。
她努力了三年,躲開了大月所有的大災大禍,剔除了朝堂上那麽多蛀蟲,為的就是這一天啊。
以大月如今的實力,拿下其他兩國不過是遲早的事。
都會順利的。
微風輕拂,窗外一片樹葉悄然地從樹枝上脫落,在風中飄飄搖搖,最終落到了窗臺前不遠的地上。
一葉知秋。
朝霞撿起那片樹葉,朝書房中看去,陛下竟已經在椅子上睡着了。
朝霞連忙推門而入。
“陛下,去塌上休息吧。”
朝霞見她呼吸平緩,竟已經睡得熟了,只好拿來毯子,輕輕地搭在了謝婉身上。
謝婉做了一個夢。
她睜開眼時,看見的不是書房裏的地圖,也不是窗外的秋,而是一整個遠景,一整個大月的遠景。
京城很好認,它永遠是大月最熱鬧最繁華的地界,車水馬龍,叫賣聲不絕如縷。
京城以北,北抵荊合,南至南海,就是大月的版圖了。
但眼前的大月版圖顯然還不止到此,連更北邊的地界,屬于東鳴和西金的,也似乎都被大月的道路連通,城池裏相貌顯然不同的幾個民族混居着,依然熱鬧。
“這是你前世死後五十年的大月。”忽然的聲音從謝婉身後傳來。
她回頭,竟然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張臉她如今在鏡子中時常看見,但她自己卻絕不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楚珑。”
被叫出名字的皇帝似恍惚了一下,而後說了句:“許久不見……謝婉。”
臉上沒有以前數次見到她時那種後怕與慌張,反而更多一些平靜。
“你看,你死後五十年,大月變成了這樣。是你的功勞,你給楚瑭争了一個太平盛世,比朕……我厲害許多。”
謝婉:“你特意入我的夢來誇我?真讓人不愉。”
她和楚珑的關系可算不上好。
“沒有,我只是覺得,我沒有選錯人。”
謝婉盯緊了她,“果真是你将我帶來這裏的。”
楚珑似還是有些怕她的,乾笑了一聲:“這算是我的贖罪,大月交給你,比在我手中衰敗更好。”
“拿我的功勞當成你的贖罪?”謝婉淡淡地說。
若她是楚珑,若她清楚自己的未來,決不允許那種未來發生,即便是逼迫自己,也會改變現狀。
“你知道的,我沒那個能耐……”楚珑道。
“即便大月已是盛世,我也在這裏重新開始。但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不會複活,在我這裏你還是罪無可恕。”
“可若是沒有我,你就見不到‘你自己’了。”楚珑突然說了一句,臉色變得有些怪異,“果真,你這樣的人,只會愛自己。”
謝婉眯起眼,“你到底想說什麽。”
楚珑後退一步,輕聲道了句:“沒什麽,只是走之前……來道一聲……謝謝。”
謝婉嗤笑,“我殺了徐晟文。”
楚珑似是一顫,卻又還是笑了笑:“還是謝謝。”
和楚珑的交談并未很久。
夢中的霧漸漸散開,耳邊更清晰的事嘈雜的人的聲響。
太醫圍在她的周圍,朝霞也是一臉急迫。
謝婉緩緩坐起身來。
“醒了、醒了,陛下醒了!”
謝婉沒去立刻問自己睡了多久。
“今日是幾月幾日?”
朝霞愣愣地回答道:“陛下,今日是九月十二。”
謝婉沉默。
九月十二。
是前世瑞明帝病死的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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