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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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娘娘’并未在謝婉身邊停留很久,但那也足夠成為她腦海中很鮮明的一段記憶。
那是她進宮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灰暗的時期,突然就有一道光打了下來,像雪中送炭,無論過去多久記起來,也會覺得記憶猶新。
甚至會後悔,若是當時沒有說‘你不去見見你的陛下以前的模樣嗎’這句話就好了。
若是沒有說,會不會在瑞明帝病重離世的時候她的‘皇後娘娘’也不會走。
但這種情緒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冒出來。
因為瑞明帝死了,大月,開始亂了。
謝婉需要投身到更重要的事裏,甚至無暇去想為什麽自己要如此地想念謝安虞,那明明就是自己。
等到好不容易平定了徐家內亂,卻又接到了嶺北土匪起義的消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等起義平定,大月甚至來不及喘口氣,鄰國又打了進來。
親人一個個死去,噩耗不斷傳來。
謝婉再也想不起來在宮中的那些安寧美好。
一閉上眼,全是謝家族親、大月百姓的血鋪天蓋地,戰場上的殘肢斷臂堆砌成山,慘叫聲經久不絕。
唯一的寬慰大約是大約是‘謝安虞’曾說的那句話——
在我那裏,謝家所有人都很好,後來……天下也太平了。
謝婉心想,原來她随口一提的,竟是如今她最想實現的願望。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她坐在攝政王的那把椅子上,看着新帝登了基。
新帝最感激的便是她這個救了他,又教過他,還替他平定了戰亂的姐姐。群臣也跟着吹捧。
只有謝婉含着笑,眼裏卻沒幾分溫度。
她會笑了,但沒人會看了。
謝婉閉了閉眼,突然覺得這世間無趣。
群臣談及立後事宜時,新帝的目光卻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并未表态,下了朝,楚瑭卻忍不住找到了她這裏。
她在庭院裏坐着,依然一人下着兩個人的棋。
楚瑭在一旁看了好一會,才來到她面前的棋位坐下,輕聲道:“婉姐,朕想立你為後。”
謝婉下棋的手頓住。
忽地想起了某位皇後娘娘。
于是她搖了搖頭,拒絕道:“我不想。”
楚瑭嘴唇緊抿,已經當了皇帝的他理應不會再聽到任何人拒絕他的聲音,可面前的人他卻勉強不來。
“朕……我,喜歡婉姐。并未是因為婉姐适合做大月國母,只是朕,喜歡婉姐。”
“楚瑭,喜歡這事,得是兩情相悅才較好。”
楚瑭抖了抖手,“婉姐,如今天下太平,來日方長呢……朕能等。”
謝婉繼續下着棋,語氣平靜地說:“陛下,臣這人,喜歡了誰,便會一直喜歡。不喜歡誰,便會一直喜歡不上。”
謝安虞會成為某人的皇後,是因為她的陛下待她好,她也心悅她的陛下。
而她和楚瑭不同。
她不喜歡楚瑭,從很久以前便是。從他還只是個心機頗深的皇子時便是如此。
而且喜歡這兩個字,對于現在的謝婉來說,分量不輕。
配得上的,也只有她的家人,和曾經如同黃粱一夢般出現在她身邊的謝安虞。
謝婉有時候覺得,也許謝安虞本就不存在。
或許那抹魂魄,只是她在宮中太過孤獨而臆想出來的幻影。
每當這時,她會取出箱子裏的錦囊看一看。
其實那些妙計很多對于局勢并沒有太大的幫助,謝安虞對于她這邊的未來,似也是一知半解的。
可那些錦囊謝婉還是保存得很細致。
那是謝安虞來過的證明。
也許是她的神色太過緬懷,讓面前的楚瑭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久久沉默的楚瑭終于忍不住發聲:“婉姐,有喜歡的人嗎?”
謝婉輕輕眯起眼,笑了:“有。”
楚瑭自诩了解謝婉,她說有,那定是有。攝政王不會為了不想當皇後而出言欺騙,她不想當,沒人能攔着。
“如今天下太平,婉姐若有想要的……便告訴朕,朕下旨……替你賜婚。”楚瑭啞着嗓音說。
謝婉笑了一聲。
楚瑭不過是想套她的話罷了。
他大約好奇那人是誰。
只不過……
“不勞煩陛下了。有些倦了,臣就不送陛下回宮了。”謝婉笑着下了逐客令。
楚瑭握緊了拳,然後拂袖離開了。
下人小心翼翼地端來熬好的藥,輕聲詢問:“主子,藥來了。”
謝婉端起碗,淺飲了一口,那模樣,不像是在喝苦口的湯藥,像是在品嘗香濃的熱湯一般。
“又加了幾味藥?”
下人細不可聞地哆嗦了一下,低聲說道:“主子,太醫院給的方子,加了幾味安神的藥。”
謝婉眼皮輕顫了顫,終究是飲完了。
離世之前,謝婉去過一趟大月的國寺,與方丈促膝談過一宿。
謝婉将謝安虞曾經來過的事說了出來,她也不怕方丈吐露出去什麽,他不敢。
她說,她想再見安虞一面。
不是過去的自己,而是那個穿着皇後衣袍的,有些可愛的謝小将軍。
方丈說:“大人想見的那位,出現在這裏,定是有她自己的執念,她見到了想見的人,了卻了她的執念因果,自也魂歸故裏。大人,這不是能勉強的事。”
“想見她,也是我的執念。她若來不了,那我去……也行。”
方丈聞言苦笑,“這并非……也罷,并未無解,傳說中曾有一門禁術邪法,能牽引人的魂魄,将其拘于其身體。”
“不需要拘她魂魄。我……只想見一面罷了。”
“大人且聽貧僧說完,江湖中曾有一魔頭用過此邪法來複活其早故愛人,不過……那魂引來之後,卻全然不記往事。這乃是因果,無論大人的目的是什麽,引來魂魄,拘于身軀之中,便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謝婉嗤笑,不記往事……忘掉說不定還好呢。
那樣皇後便不是某個人的皇後了,不是嗎?
但這樣的念頭只在腦海一閃而逝。
謝婉知道方丈的意思。
所謂因果,報應的不會是被她引來魂魄的謝安虞,只會是動了邪法的她自己。
不過報應……謝婉想,見上一面便是,如今沒了生志,又有什麽報應她會怕。
可若是被她拘來的謝安虞忘了她的陛下……
皇後娘娘大約是不願的。
非但不願,恐怕還會哭。
剎那間,謝婉又笑了一聲。
“罷了,當我沒來過吧。”謝婉擺了擺手,轉身就走了出去。
她不過是想見謝安虞一面。
不至于要她離開她那天下太平的家鄉,也不是要她離開謝家的親人,更不想她忘掉她那兩情相悅的陛下。
方丈看着她的背影,卻只是悵然地搖了搖頭。
十日後,攝政王府敲響了喪鐘。
與此同時,身處‘過去’,大夢初醒的瑞明帝,也急匆匆地趕到了大月國寺。
在方丈驚愕的眼神中,瑞明帝将那個人的生辰八字,人生經歷,統統寫了下來。
“方丈,朕用朕的氣運來拘這個人的魂魄。”
方丈拿起那紙一看。
‘謝婉,字安虞。生于大月和豐四十年,死于大月瑞新第一年。于九月十六辰時一刻生于京城将軍府……’
方丈一時沒反應過來,這紙上的,是謝将軍的女兒?
瑞明帝緊接着遞去一張紙,“這個,是朕的生辰八字。”
方丈手抖個不停,“陛下,您這是……”
瑞明帝懦弱的臉上終于多了一絲堅毅,“朕要你做的,你做便是了。對了,記憶……你想方設法,也要她記得。前塵往事不能忘,絕不能忘。”
“朕,用朕的氣運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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