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鏽斑城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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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到異常的瞬間,甘靡猛地抽回了手。
“唰——”
虛空中閃過看不見的刀刃,飛馳呼嘯而過,斬斷了他的手腕,順便也斬斷了西楠的半身。
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就算第一時間做出抉擇也無濟于事。
恢複平穩表情的甘靡望向右手腕處整齊的斷面,僅僅是接觸過後,他的小臂上就出現了新的痕跡。
灰綠色的線宛如血管那般蔓延開。
停頓片刻,甘靡收回目光。
情緒缺失讓他連恐懼都沒有,開口時聲音沒太大變化。
“初代void204病毒,你從哪搞到的?”
曾經,拟态者作為主系統的造物,想要處理掉無用的工具非常簡單,一點小小手段就能讓他們徹底消失。西楠裝載到心髒的就是其中之一,并且是最初代的版本。
“理想國掌控了所有解決病毒的手段,我們本不該再受制于這東西……”
他沒有把話說完。
就算他有無數能夠解決病毒的手段,現在無法使用道具,也沒法離開游戲,他什麽都做不了。
“我還有三十分鐘。”
距離游戲結束還有兩個小時。
甘靡伸出還完好的那只手,拽着西楠的頭發,将對方拎到與自己平行的高度,盯着那個被污血染髒卻依然在笑的表情。
“你想好了你的三十分鐘要怎麽過了嗎?我可不會手軟。”
他雖中了毒,但西楠已經輸了。
一個僅剩下半個身體,連反抗機會都沒有的家夥,接下來在死之前,只會受到更加痛苦的對待。
只可惜,甘靡失算了。
他威脅的話沒有起到丁點作用。
瘋子才不會被威脅。
“哦,那我可能會比你死的早一點。”西楠的眼球轉動了一下,表情茫然地回答。
方才甘靡的技能是斜切着砸過來,他的整個上半身左肩到右腰部分,連同左手,全都被切掉,就連心髒附近的裝置也岌岌可危。
要不是他身體的原器官幾乎全部被換掉,現在恐怕早就沒了氣息。
當然,現在這個狀态也活不了太久了。
“要聊天嗎?”
西楠用僅剩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說:“記憶模組在這。”
甘靡沉默了。
理智上知道自己的生命進入了倒計時,可如今他無法對這件事産生任何情緒波動。
他應該做點什麽洩憤,但卻提不起興趣。
“砰——”
他把只剩下半身的西楠丢在了地上,随着落地聲,一些不知道哪裏的零件與血跡從殘破軀體中飛濺了出來。
這過程應該是痛苦的,可西楠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身體被撕裂的痛苦對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唯一的區別就是,這次是真實的屬于他自己的痛苦。
甘靡乾脆坐在了西楠旁邊,利用技能止住了自己傷口的血,沒用,但聊勝無于。
“聊什麽。”他随口問。
殘破廢墟中,兩人一躺一坐,狼狽中透露出不協調的平靜。
大概是在地底的時間太久,複仇冤魂終于在拆分後擠入了地道。西楠定定看着領域範圍上方,屍塊掉落到空氣凝固而成的邊緣。
“随便。”
他只覺得自己腦袋空空。
不斷增加的屍塊訴說着冤屈,叫嚣着想要闖進來。
頭頂屍塊掉落的聲音噼裏啪啦,讓人心煩,甘靡沒有說話,目光盯着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麽。
屍塊們擠壓着,陳舊腐爛的血水緩慢滲出,逐漸覆蓋整個領域。
游戲外,現世。
許宅內正在觀看直播的二人,顯然沒想到已經既定的事實,最終會出現驚天反轉!
“怎麽會?”
坐在書桌前的收藏家不由地收緊了手指,‘啪’的一聲過後,他掌中的玻璃杯被捏成了碎渣。
事情出現的太離譜,他一時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蹙着眉頭,許硯長嘆一口氣。
“初代病毒?”
但凡是能夠動用道具,甘靡也不會死。
這死法對理想國來說有些太可笑了。
初代病毒如果不注入拟态者的心髒,要三十分鐘後才能讓拟态者徹底死亡,而他們早就掌握了解決方法。通常情況下,三十分鐘足夠甘靡解毒上百遍。
然而這個副本無法使用道具。
主系統反擊時留下的規則,終于在此刻派上了用場。
沒有人懷疑西楠的病毒是怎麽來的。
除了主系統,沒有人會将初代病毒傳播出來,就算個別拟态者曾經保留過一些樣品,也不存在傳播可能性。
晏城凡蹙眉看着屏幕,抓了抓自己雜亂的白毛,抿唇點評。
“這次任務還算成功。”
主系統徹底沒了指望,瘋狗作為與主系統最後有聯系的牌,會一并死在這裏,再無反撲可能性。
只要瘋狗一死,類似于複仇冤魂這類原先将仇恨鎖定在他身上的因果也會消失,且不說鏽斑城是主系統最後一個能夠自主操控的副本,就算終焉副本再出現類似存在,他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唯一問題就是人員的損失。
作為第一公會,想要維持表面和平,總要裝裝樣子。
幾秒鐘後,他望向許硯,給出新指示。
“你去接替一下副會長的位置,我記得甘靡之前就已經把辦公室搬到這裏來了……起碼在終焉副本開始前,不要出什麽岔子。”
岑今月死後,理想國副會長一職就交到了甘靡手上,有雄厚財力做支撐,一切都很順利。
因為甘靡始終偏向理想國,就算在面對許知言的時候也沒有反水,晏城凡最終還是相信了對方的忠誠。既然甘靡忠于理想國,那麽他合該讓甘靡發揮最大的作用。
“他在殼的産業都歸你。”
似乎是為了補償,又或者是擔心許硯拒絕,晏城凡追加了這麽一句。
果然,在聽到這句話後,原本面色不愉的許硯推了推單片眼鏡,點頭應下:“确實該盡快調整,不然等我們贏了,整個游戲洗牌,這些無名資産恐怕會很麻煩。”
至于甘靡在現實的資産兩人都沒有提及。
和無限游戲不同,現世始終存在,等一切結束再去收攏那些財産也不遲。
幾分鐘前還因為同伴死亡而震驚的收藏家,意外得到了大筆資産,他沒有再去看直播,徑直推門離開,走向理想國副會長的臨時辦公室。
雖說他并不貪圖甘靡的財産,但這些東西總得有人接手不是嗎?
貪婪是這具軀殼自帶的。
……
副本內。
時間川流不息,奔向死亡。
隔了不知道多久,或許是幾分鐘,或者是十幾分鐘,甘靡再次聽到了西楠的話。
“對了,我的記憶模組你會不會拿給他?”
甘靡沒想到對方還在想這件事。
“我也快死了,怎麽拿?”他的回答理直氣壯。
又過了很久,甘靡沒有再聽到西楠開口,他轉頭望向已經閉上眼睛的半具軀體,猶豫片刻,詢問道:“死了?”
“沒有,但是快了。”
這次西楠回答的很快。
他像是閉上眼睛在懷念着什麽,嘴角微微揚起。
“我的死是你計劃的一部分,我的死也是我計劃的一部分……”意識混亂,他有些神神叨叨,說的話讓人不清楚其中真意。
甘靡聽着,遲疑着開口:“你的計劃是什麽?”
瘋狗會有計劃嗎?
他不信。
果不其然,西楠點點頭之後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找個合适的時候死掉。”
這就是他全部的計劃。
“我看今天就很好,其實昨天,明天,也都合适。”
晴天、陰天、雨天。
上午、下午、晚上。
他罪孽深重,适合在任何時間迎接死神降臨。
聽着西楠不着邊際的話,甘靡沒再反駁。
死亡籠罩着他們兩個。
無人能夠生還。
不知道是不是被西楠分享的死亡計劃所提示,甘靡垂下眼簾,淡淡開口:“你為什麽不問我的計劃?”
西楠搖頭,反問。
“你為什麽不告訴他?”
他沒有明說,但兩人都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
兜兜轉轉,話題又回到了許知言身上。
換一個人大概理解不了西楠的話,但甘靡動了動自己僵硬的脖頸,神色透露出些許意外。
情緒波動了一瞬。
每每談及那個人,他都有一種從墳墓中探出手的感覺。
“你……知道?”
“知道,之前不知道,現在也知道了。”
“呵。”
“不過現在想想,你是對的,他不知道也好。”
“……”
兩人間宛如啞謎的對話讓人摸不着頭腦。
除了正在說話的兩人,就連晏城凡也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只會以為是某些不可言說的情愫未見天日就要消失。
西楠眨了眨眼。
器官衰竭、失血、程序失靈、硬件受損。
每一樣都在侵蝕着他的生命。
他的右眼已經看不清了,只剩左眼還有些視力。
充滿怨氣的屍塊還在領域外堆積,除非他死,不然這些冤魂不會消失。
腦海中糾纏他的聲音漸漸離去。
理智回籠了一部分,西楠第一次在沒有看着許知言的時候,獲得了片刻安寧。
從某種角度來講,他比許知言知道更多,他知道晏城凡正在看着這一切,他也知道甘靡不會說實話,所以先前他懶得詢問。
瞥見坐在一旁狼狽落魄的甘靡,他再次閉上眼睛,還是沒有順應甘靡的意思提問。
西楠繼續說着自己的話。
“我做了一輩子的工具。”
實際上,他是在進入副本的前一天,才拿到針對拟态者的初代病毒。
那根本不是主系統給的。
東西被幾經轉手,送到了他手上,與病毒一同來的還有使用方法。
[初代void204病毒,拟态者觸之就會被感染,但感染後有三十分鐘的時間來處理。只有将病毒打進拟态者的心髒,他們才會立刻死亡。]
[鬼獅沒有其他拟态者的狂妄,只能正面擊敗。]
[用這個去殺甘靡。]
[他傲慢、自信,他會在勝利後背過身去,那就是你唯一的機會。]
沒有落款人,起初西楠并不知道是誰寫的,他也曾經想過會是主系統的指令。
直到甘靡将手伸進了他的心髒。
真是可笑死了!
得到病毒的時候,他已經根本不相信主系統了,他誰也不信!戰鬥前他甚至都沒拿出這支毒,甘靡中哪門子毒?
方才意識不不清醒,未去思考,此刻總算是在臨死前得到了清醒,東西是誰送的一目了然。
西楠想嘲諷,艱難地扯了扯嘴角。
“你們拟态者都是神經病嗎?”
真好笑啊,甘靡一手策劃了自己的死亡,然而卻在最終遇到了意外,突如其來的變強讓他的力量暴漲,沒能順利打成五五開的局面,以至于不得不自己親力親為……
“你也挺有病的。”
西楠對此行為給予了高度評價。
他沒有拆穿甘靡,他知道自己只要一旦提及有關話題,會被直接碾死。
甘靡低頭,忽然笑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到死都反應不過來。”
大抵是看着瘋狗出氣多進氣少的樣子,他放緩了聲音:“你覺得這個世界怎麽樣?”
“爛透了。”
西楠的聲音越來越小。
剛剛恢複的理智開始渙散,他緊閉的眼中再次出現了畫面。
“……我又看見祂了。”
像之前無數次那般,在撐過所有屬于晏城凡的負面情緒後,他窺探到了鬼神的些許記憶。
那些對拟态者來說完全操控了情緒了畫面,對他來說是唯一的光。
“我品嘗了無數次痛苦,卻一次都沒能替換上祂的臉……”西楠笑了起來,嘴角溢出的血液已經變為了深紅色,趨于黑色。
“真是吝啬啊。”
哪怕是關于許知言的記憶被分割,他都未能從鬼神哪裏得到丁點關于許知言的寬慰。
他只能感知着鬼神洩露的情緒,在祂遇到許知言的時候體味心髒躍動的感覺……
但是當畫面接連閃回過後,西楠猛地發現,自己記憶中的許知言忽然變的鮮活起來,挺拔地站在他面前,揚着讓人無法移開眼的笑容。
噩夢小區、療養院、分裂病院。
他們似乎見過很多面了。
西楠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些不再是晏城凡與鬼神的記憶。
哦,原來是他自己的跑馬燈。
殺戮的記憶伴随着混亂與苦難。
只有許知言的畫面是清晰的。
‘我先走了,下次見。’
他聽着熟悉的聲音,忽然惶恐起來。
沒有下次,見不到了……
能遇到許知言,對他來說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機械心髒發出滴答地停擺聲,意識墜入黑暗。
西楠死亡。
甘靡等了一會兒沒聽到聲音,擡頭望天時,才察覺到了西楠死了。
代表仇恨的屍塊消失,就連污血也消失的一乾二淨。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布滿灰綠細線的身體,又看了眼身旁西楠的屍體。
“沒想到你臨死前還能聰明一回。”
他感覺到自己開始逐漸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
搖搖晃晃站起來,甘靡蹲在西楠身側,伸手毫不猶豫地插進了西楠的頭骨,摸索了一圈,從腦漿裏找出了一個指肚大的透明方塊。
接觸到空氣後,方塊變成了純黑色。
看起來有些像主系統曾經安裝在玩家腦袋裏的方片,但甘靡知道,這是屬于拟态者的東西。
“你的死确實是我計劃中的一部分。”
“只有你死了BOSS才會真正脫離那一位的影響……只不過按照計劃,我得用道具把它銷毀。”
可現在不能用道具,他有些苦惱:“不過深埋地下的話,應該不會有問題。”
西楠死了,他也沒幾分鐘可活了。
“計劃完成了。”說着,他将方塊放進了口袋。
晏城凡的任務、他自己的計劃,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
有些東西只有他死了,才能達成。
副本外。
理想國副會長辦公室。
許硯坐在老板椅上,挑眉查看着不太合理的賬目。
“比想象中要少。”
不過考慮到自身并不缺錢,加之甘靡接手公會後填補的窟窿,他又釋然了。
“砰砰砰——”
敲門聲響起。
許硯喊了聲進來,結果看到來人的時候他微微愣了一下。
是甘靡的手下,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小夥。
望着對方手裏捧着的精致盒子,他饒有興趣詢問:“這是什麽?”
“許先生,這是我們老板定做的懷表。”手下打開了盒子,露出了裏面由黃金彩鑽打造的小圓表。
整支懷表流光溢彩,一看就造價不菲,就連兩端鏈接的黃金鏈條上都鑲嵌着美鑽,無一處不顯示着它的昂貴精美。
“我們老板說,這是慶祝他當副會長給自己的獎勵,還讓我去請了大師開光。”
許硯伸手接過懷表,指腹摩挲着冰涼外殼。
“好,歸我了。”
他将懷表放進口袋,很是滿意。
本來就是來接手甘靡所有財富的,這懷表理所應當歸他。
“甘靡的眼光不錯。”
這懷表完全符合他的喜好,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那般。
……
甘靡安靜等待着死亡。
原先的房間,一直盯着甘靡動作的晏城凡,連最後一絲懷疑都打消了。理想國追殺瘋狗,并不僅僅因為對方背叛了理想國,主要是西楠身上裝的是他的記憶模塊。
那些被力量侵蝕的日夜,那些被影響的情緒,他費勁了千辛萬苦才拔除,一旦處理不當,他就會重新落入陰霾之中。
對着畫面中的甘靡微微颔首,晏城凡站起來,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向着屏幕中央舉杯示意。
“走好。”
“理想國終将實現。”
屏幕中央,甘靡似有所感。
他僅剩的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喃喃道:“理想國終将實現。”
而在晏城凡看不到的地方,一張窄窄的白紙覆蓋在了方塊之上——是甘靡小心保留的規則之書。
廢墟裏,甘靡筆直站着,感受着病毒對他的侵蝕。
懷表、記憶模塊、遺産。
他怎麽可能真的把晏城凡的記憶模塊給許知言……
在不背叛理想國的情況下,只有讓那兩人恢複對于許知言的記憶,才能在拟态者侵占一切的時候,保住許知言的性命。
甘靡閉上眼睛。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他清楚自己想得到什麽。
許知言永遠也不會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他不會讓自己的想法成為許知言的枷鎖。
那個人合該無憂張揚,在這個世界放肆地活着。
他想要許知言活着。
僅此而已。
“理想國終将實現。”
甘靡重複着最後一句話。
致命的毒蔓延着,迅速擴散到了他的全身。
直到死,甘靡還在進行着自己的表演。
只有這樣許硯才會順利拿走他的一切,晏城凡也不會起疑心在記憶模組的方面多做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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