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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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上的簽名字跡清晰筆鋒淩厲。寫完最後一項,甘靡緊握鋼筆的指尖放松,随手将筆放在一旁,他垂着眼簾,漫不經心的表情裏帶着釋然。
往日裏總是眯着眼睛的笑面虎死在了時間裏。
作為完全覺醒的拟态者,他的軀殼趨于完美,原身主人的特點幾乎盡數消失。
理想國副會長辦公室的暖黃色燈光照在甘靡身上,絲毫沒有讓他的氣息變的柔和,反而更加顯現出刀刻般輪廓分明的下颚線,連薄唇都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冷漠。
“噠!”
随意擺放在桌角的黃金懷表發出了清脆聲音,下一秒,懷表上不停倒退的指針停住了。
望着懷表,甘靡眉眼間的淡漠褪去些許。
“我真的瘋了……”低喃着開口,他像是想到什麽,嘴角揚起微不可聞的弧度,伸手抓過懷表。
“咔嗒——”
扣緊懷表的瞬間,詭異的不協調感湧上心頭。
不知什麽時候,淡淡的灰燼味道悄然在房間裏蔓延開。
精神瞬間緊繃,甘靡握着表環顧四周。這裏依然是熟悉的模樣,在發現主系統可能會動用非常規手段後,拟态者的據點就從殼轉移到了許家老宅。
這裏是現世與游戲的交界點,是拟态者使用了多年的基地,整片區域有完善的防禦系統,不該被人輕易入侵才對。
就在甘靡疑惑的時候,房間的門被人敲響了。
“篤篤篤——”
“甘老板在嗎?我進來了哦。”
熟悉的聲音讓甘靡整個人楞在原地,待到門被推開,他看到了一個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人走了進來。
暗紅色襯衣搭配深灰色西裝,一身正裝襯得來者的皮膚越發白皙。許知言嘴角略彎眼含笑意,眼下淺色淚痣比鑽石袖口還要閃耀,讓人移不開眼。
“又見面了,甘靡。”
青年左手握着金屬手杖,掌中骷髅栩栩如生。
他的右手則提着鐵桶,桶裏放滿了冰塊并兩只玻璃杯,另外還有一支印着花哨字符的酒斜插在冰裏。
“……”
聽着對方語氣中的真誠之意,甘靡的表情從警惕轉為愣怔,最終變成了緊張。
等等?為什麽許知言會在這裏?
原本已經因為恩利死亡導致稀薄到極致的情緒,眨眼間又恢複正常,甘靡眉頭緊皺,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一時不知道應該先問什麽。
不管對方身份,許家都不是他該來的地方,如果被晏城凡知道……
許知言好似知道甘靡在想什麽,出言打斷。
“或許有些唐突,但你要不要先看看周圍?這裏已經不是你所在的地方了……喝酒嗎?”
走上前,他把桶‘咚’一下放在桌邊,好整以暇望過去。
甘靡愣了愣,環顧四周。
像是為了配合許知言的話,牆面随着甘靡目光的移動開始變的透明,房間外的一切無所遁形。
搭在桌上的手緊握成拳,甘靡望着房間外一望無際的虛無空間,就連他腳下所踩的地面也若隐若現,刻在拟态者骨子裏的熟悉恐懼盤旋在他頭頂。
這裏是,祂的地盤。
甘靡不得不承認,當這個念頭升起的時候,他因為拟态者記憶殘餘的本能而顫栗了一瞬,但随即對上許知言平靜的雙眼,他繃緊的心情陡然放松下來。
“怎麽回事?”
嘴裏問着,甘靡認命般伸手,從冰桶裏拿出酒和杯子。
“不愧是甘老板嗎?這麽快就冷靜了。”許知言的語氣帶着點贊嘆,捏着手杖虛虛靠在辦公桌側面。
“好吧,那我長話短說。”
“你死了,死在你即将要進入的那個副本。”
沒有賣關子,他直接了當說出來。
懷表中的記憶從扣上蓋子那一刻開始,所以眼前這個重新由記憶構成的甘靡,并沒有之後的記憶。
果不其然,聽到這話的甘靡指尖微微顫抖,但也僅僅是一下。
很快他就反應過來,若無其事地倒酒。
“哦?意料之中。”
回答裏夾雜着淡淡笑意。
許知言微愣片刻,眯眼笑了起來,摸了摸下巴說:“你給我留了記憶懷表,我本着不浪費的原則,把你做成了電子寵物,以後你就只能被困在我手裏了。”
和死亡不同,這番不着調的話确實在甘靡意料之外。
沉穩冷淡的表情裂開,甘靡難以置信望過去,只覺得自己血壓都被許知言一句話給擡起來了。
“你能不能說點靠譜的?別逼我把酒潑你臉上!”
說完,他也跟着低聲笑了起來,語氣裏透着鄙夷:“我自己的身體,我難道感應不到嗎?”
實際上在嗅到灰燼味道的時候,甘靡就意識到了不對勁,他的軀殼變的很奇怪,沒有支撐,一切都變的單薄,幾乎要歸于虛無。
那時他手裏還握着懷表,看到許知言的時候有瞬間慌亂,随着對方開口,他就已經把過程猜想的七七八八。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通過記憶将拟态者再次重現,但他現在所保有的記憶也僅僅是儲存在懷表中的,但想到自己的計劃,甘靡又覺得自己已經死了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了。
“拟态者沒有軀殼無法存活,就算是祂出手,我也活不了多久……”
甘靡遞出玻璃杯,不急不慢開口。
“所以鏽斑城的結果怎麽樣了?你既然會複活我而不是把我碎屍萬段,恐怕汪穎沒能殺掉江槐鹧。”
雖然嘴上問着,但甘靡很清楚結果。
他要去的鏽斑城裏有主系統的新造物,如果任務失敗所有人都會留在那裏成為新造物的養料。許知言既然能出來,就意味着他的任務成功了。
“原來你進副本前就計劃了要殺江槐鹧嗎?”
許知言抿了抿嘴唇搖頭道:“所以我讨厭和聰明人對話。”
時間緊迫,他在見甘靡之前還準備了一番,期望用最短的時間把甘靡最後的記憶補全,不過現在看來,恐怕不需要了。
“大概就是你猜的那樣,主系統最後的反撲失敗了,你,西楠,汪穎都死了,我拿到了終焉副本的鑰匙,還得到了你留的錢與完整的烏塔。”
許知言這次學乖了,喝酒的時候只是用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酒杯邊緣。
可就算這樣,那味道也還是太沖了。
甘靡看着青年瞬間皺起來的表情,只覺得有些好笑,只是笑完了之後,他反複咀嚼着青年嘴裏的話,仰頭将杯子裏的酒都喝光。
“砰。”
杯子落到桌上,甘靡盯着許知言,語氣緩慢。
“還有什麽事?”
他一手策劃了自己的死亡,雖然沒有相關記憶,但也算是提前得知結果。
一切的一切都已經準備好。
他能做的都做了,再無遺憾。
許知言放下杯子,嘴角的笑容變淡了不少。
“無功不受祿。”
“甘靡,你的財産可不在我們的交易範疇內。”
兩人的眼神在空氣中交錯,他繼續道:“當然,這些錢進了我的口袋,我一定不會還回去,可我是個有原則的商人。”
許知言第一次用如此鄭重的語氣和甘靡說話。
“甘靡,你的願望是什麽?”
拿了錢,就要辦事,這是他的行事準則。費盡手段把人短暫複活,不過是求一個問心無愧。
“當然,如果你的願望太大,或許還要加碼。”
他模棱兩可地說着,讓人分辨不出是玩笑還是真心:“畢竟你現在的簽字還有效,理想國還有一些財産沒有轉移完畢,包括拍賣會。”
這一刻,許知言希望甘靡的願望能大一些,困難一些,那麽他就能夠名正言順拿到更多。
貪婪不會消失,利益永遠是最結實的紐帶。
如果沒有無限游戲,他和甘靡應該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亦或是對手。
很可惜,沒有如果。
房間裏陷入寂靜。
甘靡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被短暫複活,許知言的眼中沒有恨意,意味着江槐鹧等人均沒有死亡。他先前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讓許知言遠離終焉副本,不要去送死。
可現在看來,這項計劃鐵定是失敗了。
他沒有理由也沒有手段再去阻止許知言,屬于他的時間已經結束了。從今往後,他會從許知言的生命中消失,變成一段可有可無的回憶。
過了良久,甘靡才從沉默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許知言,你覺得這個世界怎麽樣?”
大概是沒想到甘靡也有一天會問這麽抽象的問題,許知言被問懵了片刻,眉頭皺起,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不過甘靡似乎并不在意答案是什麽。
“拟态者曾經說好聽點是主系統的造物、是手下,說直白點,我們就是主系統的狗。”談到過去,他語氣涼薄淡然,好像在說旁人身上發生的事,坦然的要命。
“理想國已經從一個極端,走到了另外一個極端。”
最初,他們不過是想要從牢籠中離開。力量是罪惡的源泉,也是求之不得的恩賜,野心在力量的滋生下瘋狂成長。
曾經被困在地獄的他們太渴望成為執棋者了。
渴望到,除了他們之外的所有群體、種族、生命,都成了可以随意取用的犧牲品。
甘靡的眼神閃過迷茫。
理論上來說,人類對拟态者來說是軀殼。
但他在進入人類軀殼的時候,澎湃的情緒注入了他的大腦,在意識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愉悅、憤怒、悲傷、孤獨……
只有在這時候,他才能感知到,自己是活着的,世界是鮮活的。
他會在交易成功得到錢財時感到興奮;會在生意虧損時遲疑謹慎;會在遇到欣賞的對手時惺惺相惜。
當他莫名受到影響,開始不再将理想國的任務放到第一位時,他發現這個世界好像有了細節,他感知到拂面春風與炙熱豔陽、覺察到路邊枝葉冒出稚嫩的綠芽、看見了波光粼粼刺目又溫和的湖面。
人類或許也沒有想象中那麽糟糕。
想到晏城凡曾經提議,讓他移植一些情緒以更好渡過覺醒期,甘靡就有些好笑,那和把他整個人抹掉、注入另外一個人的靈魂有什麽區別。
這一切與被控制的時候何其不同,又何其相似。
甘靡品嘗過情緒消失的恐懼。許知言已經是他和人類最後的紐帶,如果許知言死了,他與人類就沒有聯系了。
見甘靡說完,半晌沒出聲,許知言并不着急,陪同對方一起沉默着。
好在甘靡沒有陷入情緒太久,沒過多久他就把話題繞了回來。
他看向盛裝出席的許知言,深沉目光的背後是眷戀與不舍。
“感謝你參與了我的死亡。”
“作為交易,我覺得我有了新的願望。”
甘靡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緊,喉結滾動嗓音低啞。
“去做你想做的事,成為你想要成為的人。”
“許知言,你繼續往前走,不要停。”
說完,甘靡露出了一個欣喜的笑容。
“我喜歡這場葬禮。”
“敬死亡,敬自由。”
他舉起酒杯,将裏面的酒一飲而盡。
許知言也擡起了手。
“敬你。”
甘靡停頓了片刻,望着蹙眉喝酒的青年,已經快要支撐不住即将要進入消散狀态的身體搖搖欲墜。
他突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但他分不清是心髒跳的太快,還是因為其他而感到窒息。
見許知言喝完一整杯,甘靡揮了揮手,背過身去。
眼前是晦暗的虛無,時間與空間在此刻仿佛都失去了意義,只剩下安寧與平靜。
甘靡望着遠處說:“你走吧。”
他不想最後留給許知言一個狼狽的影子。
他希望許知言未來想起自己的時候,能夠會心一笑,說他們是朋友。
許知言抿着唇,最後又看了一眼甘靡,點點頭推門離開,沒有多逗留。
“砰——”
房間再次回歸安靜。
确定許知言離開,甘靡盯着天花板,突然笑着自言自語。
“是我多慮了。”
“你會保護他。”
他用的是肯定句。
下一秒,鬼神的身影出現在了桌前。
祂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着用目光回應了甘靡。
是的,祂會保護許知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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