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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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是……進步嗎?
算是吧。
起碼他肯用腦子去思考這個事。
但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他想到的只是原因之一。
沈缇之所以能猜到,還是因為時下的時俗中,一些出身好的女子在生出了一兩個嫡子後,會想辦法不繼續生了。
也不是只有殷莳一個人才知道生孩子風險大,大家其實都是知道的。
只不過窮人家女子沒辦法,只能一個接一個地生。
但是出身好的女子還是會想辦法的。
畢竟自己的命金貴。不值當為了給男人生孩子把自己給生沒了。
通常的方法就是轉嫁風險,把生育的風險轉移給低階級的女性。
簡單講就是給男人納妾提通房。
在這種交換之下,婆婆才會同意她不繼續生,男人才可能同意物理避孕。羊腸衣、魚鳔之類的用起來。
因為湯藥避孕對身體的傷害太大了。通常只給妾室用,體面人家不會給正妻用。
男人不會願意在妾室那裏犧牲自己的快感,否則納妾是為了什麽。要犧牲什麽的話,自然是讓妾室犧牲健康。
沈缇雖然還沒親歷過,但是社會上層的風氣是這樣的。
可即便這樣,也還是有年輕的女子在第一胎第二胎的時候就沒了。
因為太年輕了。
殷莳太久沒回答,沈缇更加認為自己是猜對了。
雖然他覺得殷莳這麽做未免有些因噎廢食,但以殷莳的倔強,在這件事裏只能是他讓步。
沈缇指尖在榻幾上輕叩幾下,停住:“如果你是因為這個,也有辦法不讓你受孕。你懂的吧?”
尋常女孩子可能不懂。但殷莳,沈缇打賭她一定懂。
都怪三郎。
殷莳差不多能猜到他所想。
她笑了。
“最好的能使我不受孕的方式,就是現在的方式。”她說,“另外,你猜的不對。”
她的眼神告訴了他:別自作聰明。
沈缇覆住她放在榻幾上的手:“那你告訴,到底是為什麽。”
老生常談了。
殷莳橫了他一眼,喚道:“綠煙。”
綠煙應聲進來:“少夫人?”
綠煙進來了,沈缇也沒有放開手。綠煙是他的貼身婢女,他還怕她看是怎地。
殷莳問:“這個事還沒有跟小馮說,是你去說,還是我叫綠煙去說?”
有時候問你選甲還是選乙,有些腦子簡單聽話不會聽音兒的人會真的以為這是讓他選。
實際上這種問題通常都是預設答案。
看似讓你選,其實是告訴你有一個選項是不可以的,你只能選另一個。
沈缇當然聽得懂,只能道:“我去。”
殷莳臉色好了點。
一直以來,她對馮洛儀的寬容度這麽高,除了因為這樁婚姻是因她而得的,更重要的原因是因為馮洛儀只有十七歲。
太小了。
對殷莳來說,真的太小了。
現在,十七歲的馮洛儀可能懷孕了。
殷莳無力去阻止這件事,但馮洛儀加持了懷孕狀态,殷莳是受不了沈缇再冷淡對她的。
哪怕他把馮洛儀寵得不知分寸冒犯正室,殷莳也沒關系。因為這本來就是她不在乎的。
但是對十七歲的孕婦漠然待之,這卻殷莳見不得的。
時代價值觀的差異。
看沈缇還有點人性,她囑咐他:“你跟小馮說清楚。”
她一根根立起手指:
“第一,現在還不能确定,但以有孕來行事。”
“第二,要想安胎,好吃好睡。注意,讓她吃好不是讓她暴食,飲食要适度。”
“第三,不要做蹦跳之類的劇烈運動,但也不能成天歪在榻上不動。最好每天在院子裏走動走動。”
“我說的,都記住了嗎?”
她怎麽這麽嚴肅呢。很霸道。
沈缇想,一定是因為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她很看重這個孩子。
她又把自己當姐姐了。
在這一刻他甚至考慮了,如果是男孩的話,要不要抱給殷莳來養。
但男孩子最多在身邊養到六七歲,就該遷出去了,不知道意義大不大。女孩的話,就可以一直養在身邊陪着她……
不不,他在胡思亂想什麽呢,竟被她帶到溝裏去了。
當然還是自己生的好。
“記住了。”他點頭。
“對了。”殷莳說,“之前罰她抄寫的《心經》,不管抄沒抄完,都不用再抄了。”
“好。”
馮洛儀沒想到今天沈缇會這麽早來。
他上次這麽早來是做什麽呢,是告訴她要安分地做妾,是告訴她他不會再容忍她冒犯他的妻子。
是告訴她,沈家已經收容了她,別不知足。
馮洛儀要起身相迎,沈缇已經大步過來,按住了她肩膀:“沒事,坐吧。”
馮洛儀詫異,小心翼翼地坐下。
照香給上了茶。
沈缇道:“今天薛大夫來過了是吧。”
馮洛儀簡單地只答:“是。”
沈缇道:“你可能還不知道,薛大夫說你現在的脈象太淺,一時看不出來。要到下個月再來號號脈,才能确定是不是有孕了。”
馮洛儀呆了一會兒,才理解他話裏的含義:“我,我有孩子了?”
沈缇道:“還不能确認。但少夫人說,不能确認就以确認來算,她讓我囑咐你幾句。”
他便把殷莳讓她傳達的,都傳達給馮洛儀了。最後:“若沒抄完,也不用再抄了。”
馮洛儀注意到了他說的是殷莳讓他來囑咐。
那如果少夫人沒有讓他來呢?
“嗯,記住了。”她說,“《心經》已經抄完了,我原想着三十那日拿過去給少夫人的。”
沈缇注意到馮洛儀說話語速比從前慢,反應也比從前慢。
他問:“怎地好像沒精神?”
馮洛儀道:“最近白日裏常困,許是喝那藥喝的,也可能是春困。薛大夫已經與我說叫我停藥了。”
但那藥之前喝效果也并不好,沈缇有幾次起夜都發現她醒着。
近來他來的都晚,來了便歇了,才沒發現她的異樣。
沈缇看着她。
十七歲,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清冷無依的少女變成了溫溫婉婉的婦人。
眉間有一絲睡不醒的嬌困。
沈缇忽然意識到,馮洛儀可能真的有孕了。
他自然對孕婦是一無所知的,但馮洛儀的模樣卻給了他一種強烈的感覺,應該是有了。
這一刻“她懷了我的孩子”這件事忽然實質化、具象化起來。
在這一刻之前,馮洛儀的有孕都還只是個概念。現在,她卻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了。
原來他,真的要當爹了。
奇異的感覺在沈缇心底湧動。
馮洛儀反倒還似有一絲迷茫,對事情沒有實質感。
沈缇的心柔軟起來。
“過來。”他對她伸出手。
馮洛儀柔順地把手給他。
人跟着過去,坐進了他的懷裏。
沈缇輕輕地撫摸她的小腹,細細感知。
神奇,女子小腹如此平坦,竟能孕育生命。
馮洛儀小聲問:“真的有了嗎?”
沈缇道:“便這次沒有,以後也會有的。”
以眼前的情況,殷莳的死犟,注定了馮洛儀會比她先有孕。
沈缇輕嘆,道:“都會有的。”
又想起殷莳必定十分懼怕生孩子。她那麽心性強硬的人都怕的。
他輕輕拍馮洛儀的背:“別怕。”
他有多久沒對她說過“別怕”了。
馮洛儀眼睛濕潤了,将臉埋在他的肩頭,藏了起來。
沈缇卻說:“我今天在這邊陪你。”
馮洛儀擡起頭:“啊……”
“只是陪你。”沈缇說,“不做什麽。”’
馮洛儀才輕輕點頭:“嗯。”
待晚上洗漱完,沈缇道:“早點歇了。”
馮洛儀道:“好。你先歇,我就來。”
馮洛儀舉着燈,拉開槅扇門去了次間裏。
月梢和照香正在整理沈缇明日要穿的官服,見她出來,都低聲喊了一聲:“姨娘?”
當一個女子有孕不能侍候夫君的時候,她該怎麽做呢?
馮洛儀舉着燈,細細看她們二人。
先看照香。
照香相貌實在普通。
再看月梢。
月梢略好些,算是清秀,也有限。
馮洛儀凝視二人很久,輕輕嘆了口氣:“沒事。”
她轉身進去了。
留下照香和月梢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二人當然不知道,命運在剛才或許差一點點就能改變了。
當然也可能馮洛儀根本沒有左右沈缇的能力。沈缇若看不上,一口回絕了也很可能。
總之,後宅這些女人的命運,又有誰是真的握在自己手裏的。
沈大人回來了。
沈夫人晚上與他講了這個事:“還不确定。最快也得下個月才能摸出來。”
沈大人也很高興:“總算是有一個有信兒的了。
正感慨自己竟也要當祖父了,忽然覺得妻子很安靜:“怎了?”
沈夫人悠悠嘆口氣:“要是莳娘就好了,總覺得委屈莳娘了。”
自小殷氏嫁進來,沈大人知道妻子對這侄女是越來越滿意,越來越喜歡了。所以難免愧疚。
他握住她的手:“這不是當初我們兩個一起決定的嘛。”
說的便是不給馮洛儀避孕的事。這不是沈夫人一個人的決定。
像這種大事,必然得是沈大人拍板。
沈家子嗣如此單薄,還避什麽避。
他家又沒有爵位繼承,無非就是分家産。通常嫡子占大頭。但沈家已經是兩代人單傳了,資産一直累積沒有被分薄過,足夠分。
至于前程,當然要靠自己讀書。科舉正道才不會因為你是嫡是庶給你分一甲二甲。
“這樣吧。”沈大人決定,“不是尚未确定?先別聲張。若真是有孕,等生下來看看,若是男孩……”
“我便再給莳娘添一百畝上等田給她。行了吧。”
沈夫人這才舒了口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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