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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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當然得先噓寒問暖關心一下同僚的身心健康,畢竟在刑部大牢裏關了六個月。
關心完了,小山一樣的奏折不客氣地送到了左通政的公房裏。
一個人頂三個人用的日子終于結束了。
沈大人高興地在自己的公房裏沏了一壺好茶,正吹着煙氣細品的時候,差人來報:“府上夫人和少夫人請見大人。”
一下子驚了沈大人。
什麽事要家裏兩個女人一起來公署找他?
還以為孫子出了什麽事。沈大人難得失了從容,提着袍子一路小跑跟着差人去了待客的廳。
幸好是虛驚一場。
妻子面有難色。但媳婦很從容:“松哥兒?松哥無事,父親放心。是媳婦有事,請父親尋個方便說話的地方。”
沈大人道:“到我公房去吧。”
沈夫人一輩子也沒進過男人辦公的地方,托殷莳的福,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見識一下通政使司官員辦公的地方。
沈大人身為右通政,有自己的一間公房。但他現在兼着臨時的通政使,便把辦公的地點先放到了通政使的公房。
這是通政使司單人公房裏最大的一間了。
沈夫人好奇看着,頗有一種一腳踏入另一個世界的感覺。
差人來上了茶,退出去的時候帶上了公房的門。
沈大人道:“媳婦,究竟何事?說吧。”
到了此時,心中已經隐隐有預感。
果然,殷莳說:“好不容易跻雲也去坐班了,我終于能同姑姑單獨說話。我知父親和姑姑都是一片好意,才瞞着我。但此事深關媳婦切身,媳婦不孝,硬是逼着姑姑同我講了實話。又硬逼着姑姑同我一起來見父親。”
沈大人看了妻子一眼。
殷莳嘴上說着“不孝”,實際上把這事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不使他責備妻子。
這種說話辦事的風格和擔當,若在官場裏,是很受上司喜愛的。
荒謬,想什麽官場,她是個女子。
沈大人道:“你姑姑有沒有告訴你,跻雲與我已經拒絕了恪靖侯。你不必擔心。你是正經八擡大轎擡進來的沈家少夫人,誰也不能奪了你的妻位。”
殷莳道:“姑姑、父親和跻雲,都是中直又有情義之人,要不然,當年也不會收留馮氏。我從懷溪嫁到京城沈家,實在幸運。”
“只是,沈家待我深厚,我也不能只想着自己。”
“跻雲和馮氏,前緣坎坷,如今撥亂反正正是時候。沈家與馮家,原該就是兩姓之好,守望互助。”
“如今事情其實只卡在了媳婦一人身上,媳婦……願自請下堂。”
該怎麽說呢。其實她跑來通政使司見沈大人,沈夫人和沈大人就隐隐有預感了。
但當她真的說出“自請下堂”四個字的時候,房間中還是陷入了寂靜。
只聽到殷莳的聲音娓娓道來——
“原本就該是佳話的一段好事,就該有好收場。”
“最好是先把跻雲對未婚妻不離不棄,沈家收留恪靖侯落難的胞妹這個事傳出去。”
“這段事情裏有情有義,正是大家最愛聽的事。”
“再将恪靖侯的為難和沈家的拒絕傳出去。讓大家明白,這事走到今天,實在兩難。”
“等幾日,等大家都開始談論這個事,猜最後要怎麽辦的時候,把我自請下堂成全跻雲和馮氏的事再講出去。”
“最好讓恪靖侯來重金謝我。認我作個義妹。”
“如此,這一段佳話便有好收場。這段佳話裏的每個人都不會受到指責。”
“跻雲有情義,馮氏可憐又幸運,恪靖侯身負振興家族的家長之責,他盡力周全了,沈家有情重義。”
“懷溪來的殷氏,也是個知進退、有心胸的女子。”
“沒有人受到指責,這是我能想出來的最好的解決辦法了。”
房中又陷入了寂靜。
沈夫人磕磕巴巴地道:“可是、可是……”
殷莳轉頭看她:“姑姑,跻雲一個人在朝堂,怎麽比得上郎舅相助,馮家眼看着就要好起來了。”
沈夫人:“可是……”
殷莳道:“姑姑,聽父親的。”
沈夫人焦急地看向沈大人,喊了一聲:“知非!”
想說,你別答應她!
又想說,你答應她啊!
她竟不知道,到底該說什麽了。在這個事裏到底該怎麽選擇?
好想很不對,又好像很對。
只能掩住臉,把做選擇的事交給沈大人。
沈大人目中精光綻放。
這個兒媳,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懷溪殷家是怎麽養出這樣的女兒的?
老太爺知道她是這樣的人嗎?
他道:“你這三步走的法子,我已經走了一步,叫京城的人知道沈家收留了恪靖侯的胞妹。”
總是這樣,她總是慢沈大人一步。
但不是因為她腦子不如沈大人,而是因為她被關在內宅裏,信息不暢,也沒有人力資源的緣故。
但她和沈大人終究還是想到一塊去了,說明這條路子走得通。
殷莳高興:“父親已經走了這一步了?這太好了。”
沈大人看着她明亮的笑容,道:“但我這麽做,非是為了讓馮氏搶你的妻位。正相反,是因為我家拒了馮二郎,我為了馮二郎不好與我家翻臉,才這麽做的。”
殷莳道:“父親和跻雲的高義,我不會忘記。如今,請父親修正目标,繼續走下去。”
沈大人道:“你說‘大家都好’,但實際上,這裏面你最不好。”
按照殷莳的法子,旁的人都得到了想要的。唯獨殷莳得到的只是不被指責。
少女們才會考慮愛不愛的事,成年人的邏輯思維都是利益導向。
殷莳道:“那得看,我到底想要什麽。”
沈大人果然問:“莳娘,你想要什麽?”
終于,終于有人問了這個問題。終于走到了這一步。
事情能發展到這裏,其實殷莳個人之力非常薄弱,全靠老天爺肯相助。
實在太幸運。
“我想……”殷莳擡起眼,直視着沈大人,“我想做姑父的侄女。”
這個社會對單身的女性是非常不友好的。
在沒有保護的情況下,你光有錢是不行的。
你哪怕開啓事業線,做生意賺了大錢,也是不行的。
在權勢的面前什麽都不是。
甚至不需要多大的權勢,小小一個縣令也能做到。
一個有錢的女子,一個獨身沒有男人保護的女子,怎麽對付她呢?
衙役、無賴和仆人勾結起來。
仆人夜半開門,無賴摸進房裏,衙役大張旗鼓來捉奸。
縣太爺判你一個通奸淫亂有傷風化。
讓你坐木驢,繞縣三圈,使勁颠,最後這個有錢的女人就被活活颠死在了木驢上。
所有參與這一切的男人們一起瓜分了她豐厚的家産。
這不是杜撰,這是殷莳在她那個時代讀到過的真實的歷史。
所以殷莳從投胎伊始就知道,她其實是不能夠脫離家族的。她在過去現在和未來,都需要保護者。
在懷溪,便是殷家。付出的是殷家掌握着她的婚嫁權。
在京城,是沈家。付出的是嫡嫡道道,三從四德,正妻小妾。
殷莳一直明白,她真正想要在這個時代是沒法實現的。
無非是視得到的多與少,來付出多與少罷了。
但偏偏,運氣就是這麽好。老天爺就是幫她。雖然不是完全理想,但有了一條無限接近理想的路可以走——
不是殷家的女兒,不是沈家的媳婦。
她還可以只做沈大人的侄女。
當沈大人的侄女可比當殷家的女兒強太多了。
首先,勉勉強強能稱得上一聲“官眷”。同時,因為這個事裏她是“完美無辜的被犧牲者”,沈家對她會有愧疚,她能借助這個得到沈家的庇護。
然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沈大人他不會積極主動、尤其不會強迫她再嫁人。
如此,她可以做到安全與自由兩全。
在這之前,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目标。那時候嫁給沈缇已經是最優解了。
但當殷莳意識到她還有這條路可以走的時候,她就知道必須控制住和沈缇之間的進展。
若做了真夫妻,也不是說就走不成,但一定會産生很多拖拖拉拉,變得麻麻煩煩的。
現在這樣,清清爽爽、利利落落的,多好啊!
沈夫人不解:“你在說什麽,你本來就是我的侄女啊……”
沈大人卻全都明白了。
殷莳道:“我也沒有別的要求,就是不能回懷溪去。”
殷莳輕提裙擺,跪在了沈大人面前。
“下堂之婦日子艱難。殷家若再嫁我,我沒有相抗之力。我是與跻雲做過夫妻的人,若是回去了被家裏嫁給什麽人做妾,也是辱沒了跻雲。”
“我不想回去做殷家的女兒,我還是想做姑姑、姑父的侄女。京城這麽大,應該還容得下我一個小女子。”
沈夫人掩面。
沈大人看着這個跪在自己面前的媳婦。
她已經改口喊他“姑父”了。
她的視線,全不曾回避。
沈大人道:“馮二郎願意娶你。”
“那不行的。”殷莳卻道。
“我聽說馮二郎比江宇極還年輕。他這麽年輕,憑什麽掌京軍三營。馮家如今全指望他,朝堂上根本沒人能幫他。”
“軍隊是那麽好掌握的嗎?縱他有聖心聖寵,他若掌握不住,皇帝也不是非他不可。”
“他如今,是急需一門好的姻親的。沈家雖好,到底是文臣。”
“我想,他更需要的是與在軍中有勢力的勳貴聯姻,才能壓得住。”
“他是個好兄長,為着解決妹妹的事,情願娶我。但若真娶了我,我是妨礙了他的前程的。”
“待兩三年後,不,不用兩三年,一年兩年足夠了。”
“一年兩年後,跻雲和馮氏伉俪情深琴瑟和鳴之時,我若人沒了,不會有人在意的。”
“姑父,這對我是個大坑。我不會嫁給他。”
“姑父。”殷莳道,“人與人,并不一定要都輸,還可以共贏。”
“我之所求,不是一定要做誰的正妻,誰家兒媳。我想要的,是有人護我,使我免于被欺壓,被強奪,使我作為一個女子能保有自己的資産,過一份富足安穩的小日子。”
“只要這個目标能實現,到底是什麽身份,其實不重要。不過都是實現目标的方法罷了。只不過通常除了嫁人也沒有別的方法。只現在,眼前,咱們這不是有別的路可以走了嗎?既如此,實沒必要糾結。”
“跻雲與馮氏,本是前緣既定,卻坎坷波折。如今撥亂反正了,我自求下堂,還他們一段該有的人生。”
殷莳拜下去,額頭抵着手背。
“姑父,怎麽做對大家才是更好的,您一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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