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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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沈大人的腳步聲。
他踱了一趟,又踱了一趟。
沈夫人連呼吸都不敢。
沈大人又踱了一趟,站定。
“起來吧,這個事,”沈大人說,“跻雲不會同意。”
殷莳心裏嘆了一聲。
她直起身來,卻并不站起,仰頭看着沈大人:“所以我才避開他,到公署裏來找姑父。”
“父母愛兒女,當為其長遠計。”她說。
沈大人道:“你是他的妻子,你該了解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知道。”殷莳說,“他素來只做對的事。”
“那就讓這條路,成為唯一對的路。”
“生米做成熟飯。”
“到時候,唯一對的事,就是娶馮氏。”
“否則,蹉跎了馮氏的一生,辜負了父母的苦心,也辜負了我。”
“到那時候,再不娶馮氏,就是大家一起輸。”
沈夫人呆住。
沈大人凝視着這個跪在眼前的晚輩。
殷莳進一步推進:“姑父,能不能有什麽法子,将跻雲絆在什麽地方脫不了身?我們便把這事辦了。”
沈大人神色微動。
殷莳便知道,他有法子:“姑父?”
沈大人道:“你起來說話。”
若一直不起來,那便不是懇求,是逼迫了。
殷莳順從地站了起來。
沈大人道:“今日朝會,陛下剛剛宣布,要大赦,今年的科舉還是要開,算是恩科。”
開恩科。
就是在本來不該舉行科舉的時候,出于一些原因,比如慶祝皇帝整壽或者戰場大捷之類的原因,額外開一場科舉,便叫作恩科。
其實今年本來就該是秋闱之年,但老皇帝殡天,之後戰亂半年,把科舉的時間錯過去了。
相當于沒有科舉了。本來天子崩,也該停一科的。
但新帝不想停,故開恩科。
殷莳嘴角勾起。
翰林院的工作之一,便是天下學政和科考。
瞧,這次投胎真的很好,老天爺一直都在幫她。
沈大人放班後去了恪靖侯府。
等他離開,馮翊去了馮洛儀那裏。绫娘、婉娘正聽她彈琴。
見他來,兩個女孩都笑着起身行禮:“爹!”
绫娘、婉娘回到恪靖侯府一兩日便肉眼可見地活潑開朗起來了。因為這是回到了自己家裏,家裏有父親,有家有父親,女兒就有了底氣。
對“恪靖侯之女”的身份也開始有了實質的感受,人就變得不一樣了。
但馮洛儀做不到。
因為哥哥的家不是妹妹的歸宿。也因為她還是沈家妾。
馮翊摸了摸女兒們的頭,溫和地對她們說:“先回去,爹和姑姑有事說。”
女孩們離開了。
馮翊把事情告訴了馮洛儀。
馮洛儀呆住。
馮翊現在實在好奇:“這個小殷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馮洛儀問:“真的是她提出來的?”
“是。”馮翊道,“馮大人早先已經拒絕我不止一次了。不會無緣無故改變主意。他既說是小殷氏,那就應該就是小殷氏了。因這個事,本就是卡在了小殷氏的身上。我實在想不到,這個女子竟這般識時務。”
他握住下巴想了想,又道:“不過想想也是,若因為她耽誤了你和跻雲,雖然說不能算是她的錯,但公公婆婆也不可能完全沒有芥蒂。這種東西,就像心裏的刺,時間越久越難受。還不如早早拔出來。”
“小殷氏,看起來是個頭腦很清醒的人。”
不止清醒,便別的女子能想明白,又是否能有這份魄力能自請下堂,放棄沈缇沈跻雲那樣一個如圭如璧的郎君?
她居然能。
“哥,這樣……真的行嗎?”馮洛儀顫聲問。
馮翊道:“到那時,他就只有娶你這一條路可以走。除非他沈跻雲是個傻子。他這麽聰明的人,又怎麽會是傻子。你放心吧。”
“但是……”
“沒什麽但是。他與小殷氏有情意,或許會生你的氣。男人這種氣不會很久,你好好哄他,他知你的好,自然也就過去了。頂多……”
頂多是,小殷氏跟他藕斷絲連,勾勾搭搭,給他做個外室。
那沒關系,讓妹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名分才是最重要的。
搶了人家正妻的位子,這點事就沒什麽好計較的了。
這些都是後話,倒沒必要現在就與她說。總之,先做好眼前的事。
對于皇帝來說,眼前有很多事要做。
偏這個時候,還有不好的消息——僞太子至今還沒捉到,圈禁在西山的那個庶人竟然自缢了。
僞太子就是信王世子,信王吸取了老皇帝的教訓,登基之後就立了太子。馮翊攻入禁中的時候,活捉了信王,但信王世子跑了。
皇帝十分生氣。
因為信王自缢,便陷他于殘害手足的罪名中。明明都讓他活着了。
便其他與他争過帝位的兄弟,現在也都在京城好好享福呢。
皇帝想在史書上經營個好名聲,容易麽。
好在就這麽一件不好的事,其他的都是好事。新朝眼看着安穩下來了,朝臣們建議補上今年的科舉,算恩科。
這就是人心所向。
皇帝欣然應允了。
這件事定下來,許多相關部門都忙碌了起來。
翰林院是職責所在,抓了很多壯丁派出去督學督考。
皇帝看到了名單上有沈缇。皇帝道:“沈跻雲也去?”
皇帝對向北笑道:“一想到跻雲過去,年輕輕一個俊俏後生,那麽多年紀能當他父親的人,要對他口稱老師,便覺得有意思。”
向北抿唇一笑:“賢才趨少壯,俊采煥新朝嘛。”
龍顏大悅。
而殷莳,自然裝作不知道這是沈大人的手筆,只問:“遠嗎?”
“不算遠,半個多月的路程便能到。比懷溪近多了。”沈缇道,“只是我沒想到會派我去。”
他給殷莳解釋:“因為我年輕。按照官場規矩,若做了考官,便是老師,取中的都算是弟子、門生。雖則只是鄉試,取的是舉子。但明年春闱,也不可能一個不中,必然得有人高中。”
這便都是人脈。以後幫人辦事,便說“某地為官的某某是我門生,你到了那裏找他關照你”。
“一般這種機會都給年紀大的人。我還年輕,以後有的是當考官的機會,不想學士卻派了我去。”
學士指的是掌院的翰林學士劉學士。
如今沈缇是侍講學士,也稱學士。家裏上上下下都改口了。
殷莳道:“我去問問姑姑,出遠門都需要準備什麽。”
沈缇道:“不着急,我近,可以晚點走。他們着急出發的,都是去遠地方的。”
殷莳道:“那好,正好有時間細細收拾準備。”
沈缇笑道:“你學起來。以後肯定還有用得着的時候。”
殷莳只微笑不語。
沈缇翌日入宮,碰到了馮翊。
馮翊看到他就熱情打招呼:“跻雲。”
他們兩個都出入宮廷,難免碰面。自那次之後,沈缇一直對馮翊冷着臉。
一想到馮翊竟想娶走殷莳,就沒法不生氣。
馮翊正相反。如今人人皆知他受了沈家的恩。他是不能給沈缇撂臉子的。尤其馮洛儀的事還懸着。
沈缇雖生馮翊的氣,倒也不至于完全不與馮翊說話。兩個人之間,畢竟還有一個馮洛儀,以及,還有沈當。
既遇上了,便告訴馮翊:“我要去督考,不在京城。洛娘便先在你府上,待我回來再說。”
或許在恪靖侯府,她能過得更開心些。
馮翊含笑道:“有我呢。跻雲放心。”
沈缇微微蹙眉。
直覺馮翊那笑裏有什麽,但又沒有證據。瞥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臨行前,密密囑咐殷莳:“我不在的時候,你忍忍,不要出去逛街。”
殷莳問:“怎麽了?”
若不說實情,怕她不知道輕重,不把他的話當回事。沈缇還是說了:“馮氏的哥哥馮二,我擔心他對你不利。”
殷莳凝目看他。
沈缇還是只能說了:“他想讓馮氏做正妻,他做夢,我已經拒絕了。”
他抱住殷莳,抵着她的額頭:“莳娘,你別怕。我的正妻只會是你,不會是別人。我說了,我們做一輩子的夫妻。”
殷莳的掌心按在他的胸膛上,是可以感受到那心跳的。
年輕又有力量。
殷莳沒說話,擡頭看了看他。
沈缇低頭親了親她的唇。擡眼看她,又低下去親了親。
殷莳閉上了眼。
是不是因為別離的緣故,沈缇覺得她這一次格外地柔順。
她的身體都是軟的。
沈缇忍不住深入。
緊緊地抱住她,恨不得将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成為一體。
婢女在門外喚:“學士,到時候了。”
兩個人才分開。沈缇的氣息都亂了。他将面孔埋在她頸窩裏許久,年輕的身體才平複。
“你等我回來。”他摸着她的臉說,拇指輕輕摩挲她的唇。
殷莳對他笑。
但她的笑裏似乎有什麽他看不懂的東西。令沈缇困惑。
沈缇去跟父親母親道別。
沈大人勉勵了幾句。沈夫人囑咐了許多。
該走了。
沈缇卻忽然撩起衣擺,跪了下去。
“父親、母親。”他行禮道,“兒子不在家。莳娘替兒子盡孝。”
他拜伏完直起身體,行揖的方向是朝着沈大人:“父親。”
我不在,莳娘托付給您。
堂上卻安靜了一瞬。
沈大人道:“差不多了。快走吧。”
沈大人并沒有答應他的托付。
作者有話說:
注:“賢才趨少壯,俊采煥新朝。”
網絡所得佳句,出處不祥,非是作者本人之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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