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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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莳一身騎裝,正在宅子外面空地上看何米堆幾個人立箭靶。
軍營裏出來的男人的确是勤快能乾,動手能力非常強,一晚上便紮了兩個箭靶出來。遠遠地立在空地上那株大柳樹旁。
關伯說:“有馬蹄聲。”
關伯說有,縱然大家還沒聽見,那肯定是有了。
殷莳便凝目望去,果然過了片刻,都聽見了馬蹄聲。
很快,路盡頭看到了來人。
趙禁城如約而來。
三十歲的男人正當年,是最好的年紀。
那匹馬也神駿,是禦賜的。男人騎在上面疾馳而來的時候,當真好看。
趙禁城看到殷莳已經換好騎裝在等他,她的馬也牽出來了。
他沒下馬,在馬上對她笑道:“先跑兩圈?”
殷莳道:“你跑過來已經不短的路了。”
趙禁城道:“不算什麽,才熱身而已。”
何米堆給殷莳把馬牽過來。
但殷莳的馬有點怕趙禁城的馬。
趙禁城翻身下馬:“你騎我的。”
他們交換了馬。
趙禁城那匹馬有點高,看着也有點不馴。但趙禁城牽着缰繩,按着馬頸,那馬就乖乖的,殷莳輕松上去了。
趙禁城牽過殷莳的馬,撫了幾下馬頸,又在馬耳邊說了什麽,殷莳的馬也乖順起來。
趙禁城翻身上馬。
兩個人踢馬前行。
趙禁城的随人跟上,何米堆也趕緊上馬跟上。
一路趙禁城指點她的騎姿。他比何米堆可專業太多了。
何米堆說到底是步兵而已。他連馬都撈不着幾回,他家裏只養了一頭大青騾。
別看他們幾個對殷莳騎馬指指點點,其實他們幾個大部分騎馬知識都是理論,在殷莳這裏才有機會得到實踐。他們只是身體素質好,所以看起來騎得還不錯。
後世的馬鞍和這時代的馬鞍有些變化。
殷莳遇到了真正專業的人,便虛心起來了,聽從建議,調整自己的騎姿。
同時感受到了胯下那匹馬可真好。跟從騾馬市買回來的馬是不一樣的。是古代真正的寶馬。
上哪裏能買到這樣的好馬呢。
趙禁城一直控馬,落後殷莳半個馬身,好看她姿勢。
待差不多,他提馬追上,和她并辔而行。
“這馬想飛。”殷莳說。
趙禁城笑道:“出城之後跑了一段,它還沒跑夠。”
這會殷莳速度不算快,可也不算慢了,這馬居然嫌不夠。
殷莳道心疼,道:“那我們跑起來?”
趙禁城說:“可以。”
這趟路是與官道是反向的,殷莳已經跑熟了。
速度提起來,身周都是馬蹄聲,有人始終伴在身側,真是禦風一樣的感覺。
待到了日常跑馬的終點,一條小河邊,大家停下來,紛紛下馬,放馬喝水吃草休息。
趙禁城打量四周景色,問:“你平日裏往這邊跑?”
“是。”殷莳道,“官道人多。我家裏的小馬還未長成,日常裏我只能帶一個人跑。怕遇到什麽地痞,人單力薄容易吃虧。”
趙禁城稱贊:“你做事,十分謹慎。”
“我畢竟是女子。”殷莳道,“不像你們男子,有官職或者有武力。我就這麽幾個護院,全指着他們呢。”
趙禁城贊道:“他們幾個還不錯。”
不必過手,看下盤就知道,底盤穩,便是紮馬步下過苦功的。
殷莳問:“你女兒多大了?”
趙禁城道:“她今年十六了。”
但去年諸王奪嫡,他随着信王應該是五六月份已經在京城了。
殷莳問:“她什麽時候成的親?”
“去年年初。”趙禁城道。
二月裏先帝殡天,寧王謀篡,諸王讨逆。
殷莳微微一笑,沒說什麽。
但趙禁城明白她的意思。
一年時間,天翻地覆了。藩王府的侍衛統領,如今統領羽林衛五軍,六千人。
但凡晚一年,他女兒都能嫁到不一樣的人家。
“都是命。”趙禁城無所謂道,“我家丫頭讓我慣壞了,若嫁到京城富貴人家她也扛不住好命,現在這樣也挺好,我給她招贅了個女婿,願意哄着她。”
倒不是汲汲營營,被富貴迷了眼的人。
“正是。婚姻之事,如人飲水,自己覺得好才是真的好。”殷莳道。
趙禁城和馮翊一樣屬于新貴。但馮翊前有生擒僞帝之功,後有封侯之勢,且論出身,又是書香之家出身,他兄長還是進士。雖然現在馮家人丁也不旺,那也比趙禁城強多了。
趙禁城甚至沒有兒子。他女兒也做不了官。
他現在是皇帝的貼身之人,但他的富貴很可能只有這一代。
殷莳問:“尊夫人去世多久了?”
趙禁城算算,竟有些茫然,道:“一下子竟十年了?”
“那麽久了嗎?”殷莳驚訝。
他沒妻子,她以為他夫人去世時間不長,一時還沒續弦而已。
趙禁城嘆道:“是啊。一晃眼,這麽快。”
殷莳問:“後來就沒續弦嗎?”
“沒有。”趙禁城道,“那時候丫頭小。她母親跟着我沒享過福,盡只吃苦了。我恐後娘錯待她,便一直沒續弦。”
殷莳溫聲道:“尊夫人泉下有知,必然十分欣慰。”
趙禁城的目光凝在她的面孔上。
殷莳并不躲避視線,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揚起臉。
春光明媚,她的眉眼更明媚,毫無幽怨之色。
單看她這個人,誰會想得到僅僅半年之前,她被逼着下堂,失去了一樁極好的婚姻呢。
趙禁城道:“在禁中,也常看到令姑丈,還有……嗯……”
“表弟。”殷莳一笑,“沈學士比我小,他是我姑表弟。”
趙禁城道:“令表弟,簡在帝心,實在人中龍鳳。”
“是啊。”殷莳欣然道,“他學問很好的。以後一定大有所為,能進名臣列傳的。”
“我姑父也很好,很會做官做人。”
“他們兩個,我希望他們仕途都順利,官階越高越好。”
“這樣,我有親人關照,過日子也踏實。不怕人欺負。”
坦坦蕩蕩。
趙禁城喜歡她說話的風格,不似許多高門大戶的女眷,彎彎繞繞,溝通起來困難。
常把他女兒弄得煩躁。
問得差不多了,殷莳道:“回去吧。”
大家又上馬,飛騎回去。
大早上騎這一大圈,真是神清氣爽。
宅子外面的空地上已經立好了箭靶。
家裏的四個人裏只有何米堆和劉可瘦能拉弓。
但沒關系,六娘雖然只有一條胳膊但他會教。殷莳跑馬回來,六娘正在教葵兒。
何豬子和劉可瘦都在一旁笑吟吟看着,不插手。關伯坐在門口臺階上曬太陽打盹。
王保貴坐在竹椅上看着。
箭殷莳回來,大家都起身,喚:“娘子。”
“娘子回來了。”
明明家裏就她一口人,卻給人一種熱火朝天的感覺。
趙禁城下了馬,微笑贊道:“你這小日子過的不錯。”
“人無非就是那麽點追求。”殷莳伸手擋住陽光看看天,“吃吃喝喝,打發時光。”
趙禁城莞爾。
王保貴讓出小桌。葵兒把弓塞給六娘,跑去伺候茶水點心。
飲子是天亮就開始煮的,晾得微涼,這會兒喝正好。
趙禁城的幾個随人咕咚咚地灌,解渴,涼爽。
趙禁城那邊跟何米堆說話。
說完走過來,殷莳推給他一杯飲子,問:“跟米堆說什麽?”
趙禁城道:“讓他把你的馬和我的馬先栓一塊,熟悉了,就不容易受驚了。”
坐下喝了飲子,稍微休息片刻,道:“其實還是鄉下舒服。城裏人太多。”
“買東西略有不便。”殷莳道,“每隔些日子我們進城采購一趟,每次買一車東西。別的都還好,主要是景色好。”
遠處有山,近處有柳。
視野開闊。
殷莳道:“在這種地方住久了,很放松。”
趙禁城頗向往,道:“正是。待我老了,也想過這種日子。”
他将杯子中的飲子一飲而盡,放下杯子,問:“累不累?”
“不累。”殷莳閑在地道,“只要天氣好,我每天都要跑一跑,習慣了。”
她問:“你是做過騎兵嗎?”
“也不算騎兵。”趙禁城給她答疑,“我是以良家子入選王府侍衛的,按制,親王府有五百衛兵。入了王府之後,有教習教我們,刀槍、拳腳,也有馬術師傅。”
“我功夫好,十幾歲便選到了陛下身邊,算是貼身的人。”
“那時候陛下從不懈怠,天天要跑馬的。不像現在,出來一趟得悄悄的。”
殷莳微笑:“不一樣了。”
趙禁城也道:“不一樣了。”
他站起來:“走,我教你弓箭。”
趙禁城拿起最輕的弓,拉了拉,遞給殷莳。
剛才葵兒用的也是這一張。另兩張她們都拉不動。
趙禁城講了基本的要領,殷莳試着射了一箭,歪歪斜斜的。
第二箭就好些了。
第三箭差一點擦到箭靶。
趙禁城問:“你是不是學過功夫?”
殷莳道:“我日常練習天竺柔術,也打打八段錦,不算功夫,但拉伸筋骨,健身益體。”
趙禁城道:“怪不得。”
騎馬的時候能感覺到她柔韌,輕盈,平衡感很好。
殷莳的動作不規範。
趙禁城喊了聲“四民”,叫四民的随人便過來,趙禁城給了他一張弓讓他拉開。
“這裏,就是這裏。”趙禁城自然不能對殷莳上手,便擺弄四民當樣板給殷莳看,“要這樣。”
這下看得明白多了。殷莳理解了,糾正了姿勢的錯誤。
趙禁城拍拍四民,四民麻溜地給他們讓出了空間。
何豬子、劉可瘦和六娘都叉腰站着看。
葵兒和王保貴站一起。
關伯也不打盹了,坐在臺階的蒲團上眯着眼睛看。
還有趙禁城的随人。
随人心裏很明白自家主人大老遠出城是來乾嘛的。
都含笑看着。
趙禁城暼了這些人一眼,挪了一步,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如果宅子裏有地方,也可以在宅子裏練。”他建議道。
殷莳明白他什麽意思。
她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
“我不怕人看的。”她盯着箭靶,瞄準,“我要怕人看,我就會待在垂花門裏面不出來。”
“那樣,你根本見不到我。”
“我們也不會站在這裏,說這些話。”
“趙統領,我不是那樣的人。”
殷莳松開手指,箭矢流星一樣射出去,射中了箭靶!
宅門前響起了衆人的喝彩聲。
殷莳擡起眼,眸子璀璨,與趙禁城四目相視。
“衛章。”許久,趙禁城道,“我字衛章。”
“殷娘子,可以問你閨名嗎?”
高大的男人聲音輕輕的,似乎生怕微風洩漏了,讓旁人也聽到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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