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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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思苦記得中午在公交站看到範苗的時候,範姐還一臉開心的說要送母親回家,還要把家裏的大櫃子給搬過來。
這還不到一天,怎麽就成這樣了?
沒出什麽事吧?
杜思苦想了半天,最後問:“你不是請了一天半的假嗎?”其他的不好問,要是範姐願意說就說,不願意就算了。
一天半的假?
範苗茫然的想了一會,腦子這邊清明。她定定的看着杜思苦,忽然上前,“小杜,手給我。”
杜思苦不明所以,還是把手伸了一只過去。
範苗一把抓住杜思苦的手,摸了又摸,是熱乎的。
是暖的。
是人!
不是在做夢!
“我這是回廠裏了嗎?”範苗擡頭望着遠處的路燈。
“是,回廠裏了。”杜思苦回答。
回廠裏了啊。
範苗腦子裏閃過之前在家發生的事,直到現在,她握着杜思左的手,才有一絲的安全感。她媽跟大嫂叫了個男的來家裏吃飯,說是給她介紹對象,她不願意。
後來,
她大嫂硬生生的把那男的跟她關進了一個屋,還是她以前住的屋子。
她媽……
還幫忙了。
幸虧那男的個子小,她能推開。幸虧借了杜思苦的鋼直尺,把窗戶上的釘子撬開,逃了出來。她從家裏跑出來後,一直往機修廠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幾個小時。
後腳根有些疼。
範苗低頭擡腳看了一眼,鞋底已經磨破了,襪子也破了,難怪腳這麽痛,原來是磨出血了。
杜思苦:“範姐,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範姐好像是住在機修廠家屬區那邊。
這會挺晚的,主要是杜思苦看範苗像着遇着事了,怕她一個人不安全,還是有人陪着說說話好一些。
範苗看了看杜思苦,慢慢的松開手,“我自己能走回去。”
她沒事。
已經回到機修廠了,又不是在家,能有什麽事呢?
杜思苦陪着她走了一陣,快到女工宿舍的時候,這邊巡查的保衛科同志大喊一聲:“誰在那邊?”
隐約看到兩個人。
範苗一哆嗦。
杜思苦道:“是我,一車間的杜思苦,還有我們範苗同志。”
保衛科的同志過來确認了一下,這才走。
杜思苦:“範姐,要不我還是送送你吧,等會路上說不準還有人呢。”
這次範苗沒有拒絕。
她自己也發現,她現在對男人的反應有點大,聽不得男人的聲音,也不想看到。
“現在太晚了,要不你去我家睡吧,”範苗說道,“我家離女工宿舍這邊還有點距離,你這一來一回,耽誤時間。”
又說,“家裏有爐子,能燒水。”
“不耽誤,我明天事沒那麽多,下午多休息休息就行了。”杜思苦說道。
她年輕,不怕熬夜。
再說了,現在應該還不到十點吧。
之後,杜思苦先回了趟宿舍,把手裏的東西放到自己的床位上,然後跟餘鳳敏借了手電筒,下樓時又跟張阿姨說了一聲。
“張阿姨,我送送朋友,很快回來。”杜思苦道。
“你一個姑娘家,這麽晚了還送人,不安全啊。”張阿姨道。
杜思苦低聲說,“她遇着事了,您放心,我帶了短棍的。”
有防備。
張阿姨沒說什麽了,她送杜思苦出宿舍。
範苗望着女工宿舍樓,若有所思。
之後,杜思苦把範苗送到了機修廠家屬區那邊,兩人邊走邊說話,說話壯膽。到家屬區那片時,兩人的說話聲還驚醒了幾個住在這片的人,“誰在外頭?”
都快走到家屬區的盡頭了,範苗的家終于到了。
杜思苦覺得,這未免太遠了。
範苗打開家門,進屋點了蠟燭,這邊跟女工宿舍一樣,都是到點就停電,只有廠區那邊的電是整天供應的。
蠟燭點燃了,屋裏亮了起來。
“範姐,那我回去了。”杜思苦看範苗的情緒穩定下來了,也能放心走了。
“小杜,”範思叫住了杜思苦。
杜思苦回頭。
“我有件事想不明白。”範苗說。
這是要聊天。
杜思苦回來,找了把椅子,坐下,“您說。”
“我媽,”範苗眉頭緊鎖,“我不明白她,為什麽能把……為什麽幫外人不幫我,把人按着強行讓兩人湊和在一起。”
結婚有那麽好嗎。
那男的給她媽灌了什麽迷魂湯,還把女兒跟一個才見過一面的男人關在一起。
強行湊一塊,相親結婚?
杜思苦:“老一輩人都是那麽想的,覺得結婚好。你不喜歡那樣,不聽就是了。”
範苗看往門口,“她全硬逼着我聽。”
杜思苦想了想,問:“是你不結婚她就去死嗎?”
範苗愣了一下,趕緊搖頭,“應該沒到這一步。”她媽病了知道要冶,還是惜命的。最多以死相逼,做出一幅姿态來。
杜思苦道:“你又不用家裏出生活費,那她還有什麽可拿捏你的?”
怕什麽。
“我怕他們來鬧。”範苗說,“家裏沒有站在我這邊。”她勢單力薄。
要是全家合着過來,說要帶她回家,說給她說親了……
她低聲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派出所的民警同志遇着這種事,都不好插手。”
她以前見過的。
新媳婦挨丈夫的打,派出所的人也只是把人拉開,打得再狠,那也是一家人,都勸和。
婦聯也是,打一次就上門一次,結果還不是那樣。
杜思苦認真的想了想:“那就學技術科的小孟同志,換個廠,走得遠遠的,讓他們找不着你。”
就算鬧也沒處鬧去。
“換廠?”
“對,你是鉗工,其他廠總需要工人吧。我記得還有借調的,咱們廠就借調了一些同志去拖拉機廠,要不,你回去問問能不能去那邊?”杜思苦說。
先避開。
範思:“明天我去車間問問。”
杜思苦道:“別去車間,去行政那邊,去總務,那邊快。還有你最好去趟保衛科,跟吳隊長聊一聊,要是你家裏人來,不要讓保衛科的人放他們進來。”
把人給阻在外面,在廠裏把事情辦好,趕緊走。
杜思苦有這種辦事的經驗,越快越好。
範苗跟杜思苦聊了之後,腦子慢慢變得清晰了,她知道該怎麽做了。
-
範家。
範大嫂拿鑰匙打開了房門,範母站在外頭,不敢進去看。先前屋裏的叫聲,東西砸倒在地的聲音她都聽到了。
她還聽到了範苗一直喊‘媽,媽’,她的心也在滴血。
她幾次都到門口了,想把鎖打。
“媽,小姑子的想法異于常人,你是不是想她當一輩子老姑娘。”範大嫂也不攔範母,只是在旁邊說。
範母硬生生的把手從鎖上拿下來了。
後來,屋裏漸漸沒動靜了。
範母眼睛發直的站在外面,範大嫂則是回屋該乾嘛就乾嘛了。
後來範大哥回來了,範大嫂主動了說範苗跟小王的事,“這樣會不會不太好?”範大哥問妻子。
“你想想,小姑子要是當了一輩子的老姑娘,對咱們有什麽好處?”範大嫂低聲說,“她工資一分不往家裏拿,每次回來也舍不得買東西。”
“她每月不是給了十塊錢嗎。”
“那是你媽的吃飯錢。”範大嫂哼了一聲,“她一個月工資不止四十塊錢吧,咱們家多少人,多少張嘴?她一個人,花了大半工資。”
反正,這小姑子不結婚還不補貼家時裏,範大嫂是有意見的。
範大哥聽媳婦的。
再說這會。
範大嫂開了門後,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媽,你快過來,範樹(範大哥),你快過來,出事了!”
小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旁邊還有倒了一地的桌椅,最後,窗戶沒了一半,旁邊釘窗戶的釘散了一地。
範苗跑了!
範大嫂氣得不行,他們都幫成這樣了,這小王還能讓範苗給跑了!
真是沒用!
“小王,小王!”
小王慢慢轉醒,他坐了一會才發現自己這是在哪。他的頭怎麽這麽疼?他想起來了,範苗拽着他的頭發往桌上砸了兩個。
他的頭!
好兇狠的女人!
小王心裏一陣後怕,那是個瘋女人!
“小王,我閨女呢,你把我閨女了?”範母發現閨女不在,哭天喊地。
小王捂着額頭:“你們範家人是怎麽回事,你們是故意折騰我的嗎,我來一趟,這頭還受傷了。”說完要走。
範大嫂揪着他:“這媒人錢還沒給呢!”
小王生氣:“什麽媒人錢,這媒成了嗎?我這頭上這麽大個包你沒看到啊,”又說,“要是傷着腦子,這醫藥費你們得賠!”
說完氣沖沖的走了。
-
鐵路家屬大院。
衛家。
杜母把于月莺帶回杜家了,杜父留了下來,衛東被朱嬸扶到屋裏了。
老衛跟杜父坐在桌邊,老衛拿出兩根煙,遞給了杜父一根,“你看這事鬧的,這兩人貼在一起回來的,你說說這怎麽辦。”
發愁。
杜父也煩啊,于月莺就不是個過日子的姑娘。
老衛跟他關系好,他也不能坑人家。
朱嬸從屋裏出來,也坐了下來,她問杜父:“那姑娘到底怎麽樣,杜哥,你說句實話。”戶不戶口的她不在冬乎。
鐵路食堂多招個洗碗工,把戶口落了,不是難事。
就是怕這姑娘不行。
杜父道:“這小于,腦子挺靈活的,心眼多,做事還是能做的。”前一陣在杜家,原本是當客人,被杜母說了之後,洗衣做飯還是做的,能乾好。
朱嬸:“還有呢?”
杜父道:“這小于家裏有個妹妹,她爸身子骨不太好,家底一般。”他想了想又說了一句,“主要是她爸身體不好,不然這家裏應該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雖然杜父對于月莺的印像不好,但是在外頭,還是保留了說。
畢竟是杜母的親戚,不好貶得太狠。
朱嬸道:“這樣吧,我明天問問衛東的意思。”再查查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時候也不早了,杜父也不多留,“這小于的事你跟老五她媽說就行,我就不管了。”
“行。”
杜父回去了。
-
杜家。
于月莺沒睡,聽到杜父回來了,趕緊就過去了。關系好不好的不重要,現在最要緊的是看衛家怎麽說。
“姨夫,衛家怎麽說的?”于月莺緊張的問。
杜父:“說明天問問衛東是怎麽回事。”不早了,他要休息了。他怎麽感覺自己這陣子就沒閑過。
于月莺不敢相信:“姨夫,衛東搭在我身上回來的,胳膊就放在我脖子上,都這樣了,您就沒多說說?”
不幫她?
杜父反問她:“你不是跟小賀定下了嗎,怎麽跟衛東在一塊吃飯喝酒呢?”
“衛東請的。”于月莺篤定的說。
杜父沉下臉,語氣重了些,“小于啊,老衛兩口子不是傻子,他們比你多吃了二十多年的鹽,你真當他們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他又說,“明天你想去鬧就去鬧,可你記着,鬧完了,丢人了,這杜家門你是進不來了。”
杜父的後一句是平平常常的語氣,可卻讓于月莺冷得牙齒打顫。
于月莺習慣性的去找姨媽。
杜母在屋裏沒出來。
-
次日。
機修廠,女工宿舍。
範苗一夜沒睡,早上天亮後就起來了,她早早的去了女工宿舍,她沒進去,就在外頭等着。
張阿姨開門之後就看到範苗了,看了半天,發現不是住在宿舍女員工,便問:“你找誰?”
“我找杜思苦,”範苗說,“不急的,我等她起來。”
杜思苦昨天回來得晚,這會肯定還在睡。
張阿姨想到昨天晚上杜思苦半夜送人的事,可能就眼前這女同志了。
“來,到裏頭坐着等吧,外頭風大。”
範苗跟着張阿姨進了宿舍,宿管室坐着。
過了一會,就看到樓上的女工下來了,打水,洗臉,還有早早出門的,進進出出,熱鬧得很。
-
杜思苦是被袁秀紅叫起來的,“思苦,該起來了。”
袁秀紅把杜思苦叫醒後,就上工去了。
餘鳳敏昨天晚上沒回來,她請假了,不知道今天回不回來。
杜思苦洗漱完之後,拿着自行車的報告往外走,昨天從範苗家回來都快十二點了,加上洗漱,就更晚了。
她沒睡好。
杜思苦下了樓,就往宿舍外頭走,得走快一些,晚了可就沒有吃早飯的時間了。
“小杜。”
“範姐,你怎麽在這?”
範苗追上來,跟着杜思苦一起往外走,“你能不能陪我去趟保衛科?”範苗輕聲問。
杜思苦:“咱們先去食堂買點東西,再去保衛科。”
這早飯只能買兩個饅頭,邊走邊吃了。
-
保衛科。
杜思苦跟範苗坐在保衛科的休息室,等了一會,才見到吳隊長,範苗坐在椅子上,拳頭握得有些緊。
“吳隊長。”
“你怎麽過來了?這會可不早了,去車間要遲到了。”吳隊長提醒。
“有點事。”杜思苦知道,但是沒辦法,範苗到保衛科這一片,狀态又不對了,“範姐,你跟吳隊長說一下你的請求,行嗎。”
範苗張了嘴,幾次話到嘴邊,都說不出來。
她不想把家裏的事說出來,丢人。
吳隊長看向杜思苦:“我得去忙了。”他可沒這閑功夫陪人在這乾坐。
杜思苦:“吳隊長,是這樣的,範苗的家裏人今天可能會過來找她,她不想見她們,保衛科的能幫着把人攔下來嗎。”
“他們要是有正當的介紹,我這可不好攔。”吳隊長說。
公事公辦。
就在這時,範苗把長袖往上拉,露出了手肘上的淤青,“這是他們乾的。”這是昨天晚上小王想強行占便宜的時候,把範苗推倒撞到床欄上的。
很大的塊淤青,還腫了。
範苗又站起來,露出了腿上的傷。
“我背上也有。”
疼的位置都青了。
吳隊長:“家裏人打的?這得報警吧。”
“不,不用報警,”範苗說,“他們想帶我回去,我不回去。”
杜思苦低聲說:“家事。”
吳隊長臉色沉重,“你們放心回去,我會讓他們幫着把人給攔在外頭。”
範苗把袖腳跟袖口都拉好,道了謝,“謝謝您。”
出了保衛科。
杜思苦道:“去衛生所買點藥酒擦擦。”肯定很疼吧。
範苗笑了笑,“沒事,不疼。”
不管怎麽說,她是逃出來了,最壞的事情沒有發生。
“我們去總務那邊吧。”杜思苦說道。
遲到就遲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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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路家屬大院。
杜家。
風平浪靜,杜母看着在家洗衣服的于月莺,有些不可思議。月莺竟然沒去衛家?
“姨媽早。”于月莺笑着跟杜母打招呼。
“你沒事吧?”杜母頗為擔心的問。
于月莺道:“我沒事。”說完繼續洗衣服,她想過一早就去衛家,找衛東的父母要答案,要解釋,要名節,但是不行。
事得慢慢辦。
她不能為了得到答案,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她準備跟賀大富散夥,那接下來就不能指望賀大富幫忙了,她還是得住在杜家。想要住在杜家,就得先聽杜父的話。
這次再被趕回家……
她就再也沒有回這裏的機會了,也不可能再有誰給她介紹城裏人了。
于月莺昨天想了一夜,硬生生的把自己的性子給扭正。
得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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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家。
衛東早上醒來,頭疼得厲害,他按着額頭坐了起來,然後就被坐在床底的朱嬸吓了一跳。
“媽,你怎麽在這?”
朱嬸盯着衛東:“你還記得昨天晚上的事嗎?”
昨天,晚上?
衛東想了又想,之後搖搖頭。
昨天應該沒什麽事吧。
“你跟人喝酒了,還跟人抱在一起回來了,不記得了?”朱嬸眼睛一眯,本來她就有些胖,這眼一眯,都沒了。
喝酒?
衛東左思右想,喝酒!
他想起來了。
“我記得,煤廠,對,有個叫于月莺的去煤廠找人,她好像是杜叔家的親戚,後來沒找着人找着我了。說沒吃飯,我就帶她下了館子……”
他付的錢。
可真貴啊。
“然後呢?”
“我們吃了飯,誤點了酒,她都喝了,這酒都開了,要是不喝太浪費了,我也跟着喝了一點。”衛東想了又想,“我沒醉,我付的飯錢!”
他還能自個走出國營館子呢,那小于不行,喝了一杯就趴在桌上了。
朱嬸大概聽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她跟衛東說道:“早上聽鄰居說有個姑娘昨天晚上跟你摟着一塊回來了,好多人都看到了,這事你想想吧,是認下這姑娘當媳婦,還是……”不要這臉了,當沒發生過。
于月莺她早上出去,在杜家附近打聽過了。
姑娘長得不錯,話不多,也乾活,至于杜父說的心眼多,有時候不是壞事。至于說為了戶口,這也不難辦。
只要衛東喜歡,她也能答應讓于月莺進門。
不過,進了衛家門,這家裏得聽她的。
“啊?”衛東吃驚,“我跟她摟抱,真沒有。”
朱嬸拿出了衛東昨天穿的那件脖子上沾了印記的衣服,“你自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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