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14]基因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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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基因禍端

“喂,是我。”

10月31日,北京。

與廣州相比,北京已然不是夏秋季,而是穿大衣都感蕭瑟的初冬。但好在大廈裏的暖氣很足,熏得人要一件件脫下外套和西裝,出行坐車的話也不用穿上臃腫的羽絨服。

雖然聞不到信息素了,但徐長嬴依舊不喜歡待在封閉、暖氣充足的空間裏。

所以在看見夏青在第一排落座後,他呆了半小時就悄聲從座無虛席的千人會議廳走了出來。

剛穿過層層安保和工作人員的人牆,徐長嬴兜裏的手機就響了,他還在納悶夏青這次怎麽這麽快就發現自己溜號了,結果發現手機號是陌生的。

“學長。”等了半天,對面才膩膩歪歪地開了口。

這時徐長嬴正好走到了庭院的側門,聽見手機另一端熟悉的聲音,不由得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唐攸寧?你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電話另一端的唐攸寧先是嘤了一聲,随即委屈地控訴起來:“學長你的手機號怎麽換了?我費了好大的勁都聯系不上你,結果你這麽久也不給我打個電話。”

徐長嬴啊了一聲,這才想起——LSA大會之後AGB進行了內部大篩查,他之前的手機在恐襲裏被燒毀了,安全理事會只派人抱走了他的電腦和辦公室裏的紙質檔案,順便讓技術科員給他重新辦理了一個新加坡的手機號,不用想也知道屬于24小時監聽之下。

也因此,徐長嬴就不怎麽用手機給熟人打電話了。

而唐攸寧這個非AGB人員想來要廢上更大的力氣才能找到他的聯系方式。

徐長嬴毫無愧疚之心地笑道:“特殊時期,我這邊事情也多,就沒想着聯系你。但我之前聯系了攸安,他說你已經出院一切都好。”

“學長你怎麽這樣,你要擔心我就應該直接聯系我……”唐攸寧不滿地大聲道,“我也很擔心你呢,我都想着去問夏青了,誰知道他的聯系方式比你的更難找!”

“哈哈哈……”徐長嬴聞言笑出了聲,只見庭院對面站崗的黑西裝迅速瞥了自己一眼,但他沒在意又繼續道:

“發生了多大的事你也知道,他肯定比我還難聯系,你現在怎麽樣了?”

“還好……”唐攸寧與徐長嬴說話時都是用普通話,說得很好就是有些黏黏糊糊的,他笑嘻嘻道:“反正我現在也回不去香港,所以在普吉島玩呢。”

徐長嬴有些奇怪,繼而問道:“為什麽回不去香港?”

“因為我家被抄了呀……”唐攸寧語氣歡快道,“學長你是不是在外地,香港報紙和電視上現在天天挂我們家的全家福,學長你沒看到嗎?”

“啊……”徐長嬴只覺得頭皮發麻,他一臉震驚地咬斷了剛叼上的戒煙糖,還被嗆了一聲:

“我不知道啊!我現在在北京呢,但我沒收到AGB開始行動的消息——等一下,是國內公安嗎?”

“是的,那天不是油管上突然發了一個好吓人的視頻,還附上了名單嗎,我當時以為我老爸還有唐新榮肯定在裏面,結果他們都不在。

反而是我爺爺的大名列在上面,現在又不是九十年代,香港警務處當天淩晨就去太平山踹門了。”

唐攸寧嘿嘿一笑道。

-

2022年的LSA大會注定是載入人類史冊的生命科學會議。

但最大的原因已不是「基因變異論」被宣布成立,而是IGO對性別平等主義的背叛。

盡管LSA的恐襲只進行了2小時。但在互聯網和新媒體的加持下,「LEBEN」這個一直潛伏在大衆視野之外的極端性別主義邪教還是成為了全球社交媒體的讨論中心。

與之一同引爆輿論的,還有IGO被LEBEN滲透的醜聞。

全球網民先是迅速扒出在直播被掐之前,被摘下面具的LEBEN成員正是AGB歐洲分局的一級警督康奈爾杜克。

随即就被恐襲結束不到半小時後,一份被發在油管上的犯罪名單所震撼。

——那是一份從2010年到上個月的接受過活人器官和細胞移植的名單。

名單總共有157個人名,單是第一頁就出現了接近20個全球知名的政客和億萬富翁,整個名單裏甚至包括了歐美乃至亞洲的著名明星、藝術家和文化名人。

一大半的人名背後甚至标上了時間和地點,其中北美和歐洲的諾倫、阿卡萊、金利斯集團等資本寡頭都是名單的重點,也因此導致了股市發生了巨大波動。

更加詭異的莫過于,名單中赫然還列出了數名IGO、LSA和AGB三大國際性別組織的高級官員。

尤其是向來以不涉足權力鬥争,只專注學術著稱的LSA被曝光了3位享譽全球的諾獎獲得者。

作為LSA榮譽理事居然分別接受了15次以上的乾細胞回輸和1次以上的器官移植。

而決定這份名單具有更大影響力和恐怖性質的,則是名單出現前的犯罪視頻。

視頻不到一分鐘,快進三倍速錄下了在一個專業常規的手術室裏,一個看上去不到14歲的男孩躺在手術床上,從清醒着問「who are you」到麻醉睡去後被開腹取出器官的全過程,由于是未被察覺的監控視角。

所以甚至連開腹時醫生的談笑聲都被錄了進去。

-“Only the liver”

只要肝髒?

-“Thats quite a waste.”

這可真夠浪費的。

可以想象,IGO體系陷入了近一個世紀以來的最大的信任和輿論危機。

IGO最高理事會的那群老頭老太太簡直驚恐地要昏過去,他們甚至沒有把偵破LSA大會恐怖襲擊案件當成第一要緊事,而是督促各方力量去處理網絡輿情。

然而很顯然,阿布紮比舉辦的LSA大會本就是世界性別主義浪潮的關鍵節點。

而LEBEN的恐怖襲擊和IGO醜聞也就因此迎頭撞上了社會輿情的海嘯,以至于事态不僅無法被引導壓下,而是愈演愈烈,導致了幾乎無可挽救的局面。

并且,名單上的任何人在滔天的輿情下都沒有站出來反駁,甚至狡辯。

這一點在大衆眼中是心虛和默認,然而不為外人所知的是,這實際上是出自于恐懼。

就在彌賽亞上傳視頻和名單的同一時間,徐長嬴等人所處的酒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特殊網絡病毒的控制下,手機、電腦甚至智能手表同時發出了10秒的特定頻率的「鈴聲」。

緊接着,衆目睽睽之下,藏在人群裏可能還在對警員和醫護發脾氣的3名IGO與2名LSA的理事突然倒地暴斃——

他們的真皮層下約三厘米深的一個5X15毫米的微型炸彈被特殊頻段的聲波引爆了。

雖然爆炸|物被檢測出是只有不到1g的PETN。

但這個劑量被埋在人的身體裏,已經足夠給內髒和皮膚開一個血淋淋的洞了。

當時就算是剛死裏逃生的徐長嬴和蔡司兩個AGB警督也都被這種死法給吓住了——

彼時的他們還不知道這些高級人士都曾接受過LEBEN的醫療服務。

這既是彌賽亞,準确來說,是第三代彌賽亞的懲罰,也是威脅——每一個享受過「永生」服務的成員和背叛者,體內都可能埋着這種無法用X光探查的微型炸彈。

當然,唐攸寧應該不知道炸彈的事。

但是唐家財團的董事長唐闳蘊肯定心知肚明。

事件已經足足過去了兩個星期,作為IGO體系中的刑事組織,AGB整體卻被調動去做所謂的人員篩查工作,卻對彌賽亞曝光的犯罪名單遲遲沒有正式開始調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整個案件想來是受到了來自權利深處的直接阻力。

就算是亞洲分局局長安柏也無能為力,他只能不斷去安全理事會一次次争取機會,但總是收到含糊和傲慢的回應。

所以徐長嬴才會立刻意識到對唐家動手的應該是國家的公安力量。

雖然沒有國際刑事組織的助力,但名單上的惡性反人類罪行也足夠中國公安針對國內涉案富豪和政客展開調查。

思及于此,徐長嬴又忍不住關切道:“那唐闳蘊被抓進去了嗎?你沒有受到影響嗎?”

“沒有……”唐攸寧語氣乖巧道,“我爺爺跑得特別快,警隊踹門的時候他都落地多倫多了,攸安哥都不知道這件事,還是他對我說不要回香港。所以我就去普吉島玩了,我現在卡都還能刷,應該問題不大,學長你不用擔心我。”

徐長嬴簡直哭笑不得,還是叮囑道,“那你也注意安全,記得每天都與攸安聯系。但別和其他唐家人來往了,如果有急事也可以聯系我,知道嗎?”

“哦……”唐攸寧聽話地應了一句,随即又壓低聲音問道:“那學長你是不是要參與調查這個案件了?我聽說李旭隐他們家也在名單裏。”

“還沒有收到消息,但可能……”徐長嬴估摸着這個話題可能超過了可以被「監聽」的程度。

于是有點含糊地回複着:“但我接下來可能會比較忙,不能經常回你消息了,你自己要多多保重。”

說着,徐長嬴聽見身後的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就也想着挂了電話。

但這時電話那端的優性alpha卻突然開口道:“等一下。”

徐長嬴有些疑惑:“怎麽了,唐攸寧。”

“沒什麽……”唐攸寧突然扭捏了起來,随即才輕聲道:“我就是覺得很對不起學長,那一天在學長你上樓梯前我沒有發現藏在上面的人。”

事後趙洋曾經特意向徐長嬴提過,唐攸寧的優性alpha的評分可能會特別高。

因為在恐怖襲擊中,趙洋發現他的信息素和普通嗅覺感知都非常的敏銳,當時疲憊地靠在急救室牆壁上等候縫合傷口的蔡司也點頭确認了這一點。

唐攸寧從來沒有在徐長嬴面前提及過這一點。

所以徐長嬴聽到時驚訝了一瞬,但随即他就把這件小事抛諸了腦後,只是更加沒想到,唐攸寧居然還內疚了起來。

“不是吧……”徐長嬴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不以為然道:“唐攸寧你怎麽還記得這件事,我一個AGB專員都沒發現,你就算是優性alpha沒發現當然也正常,不然學長這麽多年不是白乾了嗎?”

話音落下,唐家繼承人果然期期艾艾道:“真的嗎?”

“真的。”beta警督語氣堅定,“優性alpha沒有那麽了不起。”

“那就好……”唐攸寧立刻高興了些,徐長嬴似乎都能想象出他現在的笑眯眯裝乖的表情,又聽見他小聲道:“那學長等你忙完,我再去找你玩。”

這句話幾乎是每次唐攸寧打電話的結束語,就好像8年過去,這個優性alpha永遠都是那個蹲在病床前托着下巴一臉期待的17歲少年。

也因此,這次的徐長嬴也覺得這是一起再尋常不過的電話。

于是和以前一樣「嗯」了一聲,随口道:“挂了。”

嘟聲響起時,穿着一身英式灰色西裝的徐長嬴又盯着手機界面看了一會兒,半晌才回過神。

而這時他的臉頰和手指已經被室外的氣溫凍得冰涼一片。

雖然夏青還是在LSA大會上宣布了「基因突變論」成立。

但原先準備的系統性學術彙報卻沒有機會完成,而且現在再去國外會議上發言也過于危險。

所以在政府和學界的協調下,國內召開了一次高端學術會議,由夏青的團隊做一次完整的報告。

又由于針對LEBEN的犯罪名單調查行動遲遲不批下來,處于空閑狀态的徐長嬴也就陪同夏青一同北上,回到了這個闊別8年的城市。

徐長嬴看了看時間,發現自己出來也有半小時了,估摸着快要到茶歇的時間,就低着頭轉着手中的手機往回走,而就是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猶疑道:“徐,長嬴學長?”

徐長嬴聞聲擡起眼,看見一個穿着深藍色西裝的alpha青年手裏也拿着手機,正一臉驚喜交加地望着自己。

這個青年看上去三十歲左右,與徐長嬴同齡,相貌普通但乾乾淨淨,臉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鏡,脖子上還挂着紅色的參會證,看上去像是高校的博士或是青年教師,只是徐長嬴實在是對其一點印象都沒有。

徐長嬴點了點頭,随即微微有些抱歉道:“我是,但是請問您是?”

“真的是你!長嬴學長……”在确定徐長嬴的身份後,青年的雙眼睜地更大了,緊接着他連忙指着自己道:

“是我,柳博文,2011級生命學院的——我是夏青師哥的同門師弟,學長你還記得我嗎?”

話音落下,徐長嬴的腦海裏出現了一個青澀的寸頭男生,他想起來了——

他當時因為夏青也認識了一批生命學院的學生。

甚至和其中幾個關系很好,而柳博文就是其中一個。

這個alpha男生是東北人,開朗熱情愛說話,還是夏青的師弟。所以徐長嬴會和他關系更密切些,偶爾還會打聽一下夏青在實驗室裏的情況。

“我想起來了,博文,原來是你……”徐長嬴有些高興道,“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你是留校了嗎?”

“不不,我哪有那麽厲害……”柳博文不好意思地擺擺手,笑道,“我現在還沒畢業呢,今年剛入學了博士後,跟着我導師一起來參加會議的。”

對啊,徐長嬴才意識到,8年對于尋常的優秀大學生來說,只是從本科到博士所花費的學業時間而已。

只是他和夏青變化太大了,才會覺得8年猶如半生一樣長。

“長嬴學長,我真沒想到還能遇到你,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柳博文自然也是知道徐長嬴肄業失蹤的事情,只是作為聰明人的他刻意地避開了對當年失蹤緣由的詢問。

“我過得很好……”徐長嬴溫和笑道,“這些年一直在國外工作生活,最近幾個月剛回國,遇到了夏青就也來這個會議看一看。”

“那就好……”柳博文了然地點了點頭,又笑着道:“沒想到學長你還是與夏青師哥關系這麽好,我其實現在都不敢和師哥打招呼了。”

不知道林家人用了什麽手段,認識作為beta的夏青的這一小波人都對當年的事情閉口不談。

仿佛夏青真的是作為極優性alpha入學的一樣。

徐長嬴的思緒不由得又有些恍惚,他想起了穿着白大褂站在實驗樓下的20歲夏青,瘦瘦高高的,眼神明亮,臉龐也微微有了成年男人的模樣。

但好像全世界只有他還記得那個夏青。

“沒事,他還是原本那樣……”徐長嬴一邊說着,一邊與柳博文沿着原路返回,“你直接去打招呼就好,我可以和你一起。”

“不用了學長,我現在還不夠格呢,學長你也看了LSA大會的視頻吧……”

未出象牙塔的柳博文說話的語氣還是和8年前的毛頭小子很像,他一臉欽佩道:

“夏青師哥在那種情況下還能堅定說出基因突變論成立,真是特別了不起。學長你知道的,這不僅是捍衛了生命科學的尊嚴,還讓我們這群校友和國內的學者都覺得光榮。畢竟我們都不敢想象要是沒有那個beta專員,師哥他真的會不會出事。”

徐長嬴自然有所耳聞的,畢竟堂堂的頂級學術殿堂LSA在這兩個星期裏幾乎與「反人類」、「活人實驗」、「極端主義」等可怕字眼劃上了等號。

而極少數沒有遭受質疑的LSA學者自然就是夏青為首的中國基因小組了。

不過聽着柳博文的話語,徐長嬴感覺有些不妙,他摸了摸臉頰:“原來你們都看到那個視頻了呀,我記得不是一開始就被全網封了嗎?”

“官方封禁視頻,但又不耽誤普通人私底下傳播和保存,我手裏還有信院博士處理過的高清視頻呢,學長你要不要?”柳博文扭過頭一臉熱情地看向徐長嬴道。

徐長嬴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不用了,我也看過。”

就在這時,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打在兩人身上,柳博文感覺眼前什麽一閃而過,他不由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随即他定睛一看,發現是徐長嬴學長西裝領口別着的一枚考究的胸針。

是包裹着鑽石花蕾的銀色橄榄葉。

一瞬間柳博文臉上閃過了茫然的表情。

随即他的腦海裏閃過了許多東西,尤其是他們這些學生反複觀看過的恐襲視頻,那裏面一個熟悉的身形、面龐和聲音。

一向思維敏捷的柳博文腦海裏浮現出了一個大膽的,不可思議的猜想,他立刻擡起眼假裝不經意地看向徐長嬴的耳後,只見那裏空空蕩蕩,沒有任何芯片。

此時此刻,alpha青年甚至感覺腳下柔軟的毛毯都讓他的世界變得不再真實起來。

“對了,博文你的導師還是祝正誠院長嗎?”徐長嬴又笑着問道。

柳博文下意識道:“對的,還是祝院長,他今天還和師哥打了招呼。”

話音落下,兩人也轉過了轉角,只見會議廳緊閉的大門都已經敞開了,在數個穿着黑色西裝,戴着耳麥的保镖的看守下,大門外寬敞明亮的走廊聚集了很多西裝革履的人,可見上半場的議程已經結束了。

柳博文還處于猜疑但不敢求證的階段。

而就在這時,他看見了走廊盡頭站在人群中間一個穿着墨黑色西裝的挺拔身影,正如他剛剛說的,他的導師祝正誠等一衆參會者裏名望最高的幾個人都圍在極優性alpha的身側。

就在他們剛轉過轉角之時,夏青就像是感知到什麽擡起了臉,清冷淡漠的神情在看見徐長嬴的一瞬間微微變化了起來。

就像是一幅靜止的風景畫突然變得生動起來。

徐長嬴暗道不好,但卻來不及了,他剛要揚起一個谄媚的笑容,就見夏青不顧一旁侃侃而談的學者大牛們,闊步向自己走來。

“你剛剛去哪兒了?”夏青站在徐長嬴面前望着他的眼睛柔聲道。

“出去接了個唐攸寧的電話……”徐長嬴笑眯眯道,“沒有出去多久——”

話音未落,站在身後的柳博文就看見夏青低下頭,伸出手握住了面前徐長嬴被凍紅的手。

徐長嬴立刻噤聲。

“說謊。”

“诶呀,不要說這麽傷人的話嘛。”

-

“博文。”

2014年,5月。

穿着白色襯衫的beta男生站在抱着籃球的柳博文面前,面色蒼白但冷靜地看向自己:“你有看見徐長嬴嗎?”

“長嬴學長?”柳博文用袖子抹了一把臉,看了一眼身邊的同學,搖了搖頭,“我最近兩個月都沒有見到他呢,他不是一直和師哥你在一起嗎?”

他身側的男生也停了下來,聽到關鍵詞後不由得七嘴八舌道:“說起來,藝院的人好像一直在找那個優性學長,好像是昨天的畢業答辯他都沒去呢。”

“啊,真的假的?怎麽可能,學長他再厲害也不可能不要畢業證吧!”

“我好像也聽說了,夔哲聖院長都要氣死了,将學院的老師們罵得狗血淋頭,還要求自己的博士碩士都出動去把長嬴學長找回來……诶,夏青怎麽走了?”

柳博文看着beta男生的瘦削背影,目光落在了那人手上纏着的白色紗布,他心裏湧出一股奇怪的違和與不詳感覺。

一秒後,他突然叫住了那人:“诶,師哥!”

夏青站定在原地,在烈日下轉過頭看向他,柳博文抱着籃球張了張口,乾巴巴道:

“那個,師哥你最近去一趟祝老師那裏吧,還有三天就答辯了,石岳師哥說他最近對你不太高興,好像是說你要畢業就不給實驗室乾活了。”

日光太刺眼了,以至于柳博文看不清夏青是點了頭,還是搖了頭,就轉過身繼續離開了。

“博文你也真是的,一個beta你也喊師哥,我聽說他年紀沒比你大,也就你老實,天天捧着他。”

“對啊,大學四年什麽成果都沒做出來,答辯都不一定過呢,還見誰都拽了吧唧的,別管他了,繼續打球了——”

“不是的……”柳博文也不知道自己在反駁什麽,他怔怔站在原地看着越來越遠的背影,低聲道:“長嬴學長對我挺好的……”

“啊?那和夏青有什麽關系?”

那是柳博文在2014年最後一次見到夏青。

沒想到一晃過去了八年,在2022年的冬天,他才後知後覺地解開了2014年夏天的謎底。

-

三天後,廣州。

追悼儀式結束後,淅淅瀝瀝的雨終于落了下來,在寸土寸金的CBD大平層裏,趙洋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夏青、徐長嬴和齊楓都坐在環形沙發裏,對面勞拉一個人翹着二郎腿坐着。

衆人都安靜地聽着擺在茶幾上的電腦裏傳出的蔡司聲音:“10月16日,康奈爾在從巴黎乘機飛往日內瓦,在登機之前他似乎是預感到危機。

所以對負責押送的專員提供了以下信息。

代號Octavius(屋大維)的成員在LEBEN內部的确被稱為第一席皇帝。

而其他三席emperor的代號應該分別為Tiberius(提比略),Claudius(克勞狄)和Nero(尼祿)。

據康奈爾所言,盡管對其他emperor并不了解。

但巴比倫的貴族都知道第四席是最特殊的一個——與其他三人不同,這個emperor據說是效忠于彌賽亞本人,手段非常殘忍,不過康奈爾也從未聽說過有人接受過尼祿的指令,所以他的情報也是最難獲得。

此外,康奈爾還證實了屋大維的真實身份正是考伯特諾倫。

但他提到在LEBEN內部,最高爵位「emperor」是可以被繼承的。

因此在2017年之前,屋大維甚至并不是考伯特,而是諾倫家族的某個成員,有可能是其父親、叔叔或堂兄。”

“原來這還真是繼承皇位……”趙洋忍不住吐槽道。

靠在沙發裏的徐長嬴聞言,一邊扯了扯領帶一邊沉思道,“如果可以依靠血緣和關系繼承,那麽就能保證一個emperor的權力能夠幾十年如一日的集中,其實力一定會長時間累加膨脹至難以控制的情況,也怪不得屋大維作為一個emperor就敢反叛第三代彌賽亞。”

“沒錯……”電腦裏另一端的蔡司點了點頭,并繼續補充道,“另一個證人霍爾前理事也認為屋大維的在位時間是早于第三代彌賽亞的,據稱2007年後LEBEN的殘黨紮根南美,那時曾經于第二代彌賽亞時期就與LEBEN有利益往來的諾倫家族就開始暗地扶持殘黨。而第三代彌賽亞應該是大約十年前正式上位的。”

“繼續,蔡司……”勞拉抱着胳膊沉聲道,“這些叛徒有沒有說明屋大維究竟是為了什麽背叛的。”

蔡司面無表情道:“參與LSA大會恐襲的LEBEN成員總共有30人,除去當場死亡的12人,還有18人,其中4個是吸食了LEBEN的死士,目前已經沒有任何的情報價值,剩下的14人中,只有霍爾和康奈爾的爵位在DUKE之上,其他12位都是根據指令行動,他們只知道是為了Ark of the Covenant,也就是為了約櫃背叛彌賽亞。”

“而16日,晚上9點康奈爾在抵達日內瓦機場後,在兩個專員陪同去洗手間時心肌梗死,後來法醫鑒定是吸入了氫氰酸,這是無色、易揮發的劇毒液體,當時康奈爾在掙紮時專員踢開了隔間的門,康奈爾吸入的劑量沒有讓他立刻死亡,而是掙紮了50到70秒,也是在這一段時間裏他提到了一個東西。”

“第二個伊甸園。”

“原話是「The Second Eden」,我想應該不會指其他的東西了。”

徐長嬴皺着眉頭道:“第二個伊甸園,難道有第一個、第三個?”

徐長嬴等人都沒有注意到,坐在對面的女性alpha低頭摩挲了一下手腕,而這時蔡司則回複道:

“你猜對了,根據霍爾的證詞——康奈爾死後他被嚴密保護了起來,現在正關在法國的某個房子裏,他聲稱LEBEN在第一代彌賽亞以來,存在了三個伊甸園。”

“彌賽亞公布的名單,是第三代伊甸園的犯罪者,是嗎?”突然,一個清冷的聲音開口道,正是夏青。

夏青剛剛一直沒有說話,他在給徐長嬴解領帶。徐長嬴的肩膀的傷口太深了,至今都沒有長好,擡胳膊幅度大了都可能撕扯到縫線。

所以剛剛徐長嬴在扯領帶時,坐在一旁的夏青沒有說話,而是沉默地拍掉了徐長嬴的手,幫他解了起來。

坐在徐長嬴旁邊的齊楓餘光瞥到這一幕的時候,只覺得大為震撼。

但非要說這兩人也沒乾什麽出格的事情,就是她看着徐長嬴面不改色說話的時候,夏青修長的手指還在他脖子裏解領帶,總感覺臉頰溫度上升,不敢看但又抓心撓肺想多看兩眼。

但夏青的動作向來很快,比如此刻說話時他手裏已經攥着徐長嬴那條格紋緞面領帶,看到這裏齊楓剛有些失望。但突然她又想到什麽,于是悄悄回過頭。

果然,只見站在他們身後的趙洋臉上一副驚悚的表情。

仿佛剛剛看完了18部B級惡心恐怖片,渾身都透露着「我要瞎了眼」的氣息。

好在電腦另一端的蔡司長官因為角度問題看不見這一切,他還在敬業地回應夏青的發言:

“是的,根據霍爾的證言,當前仍然存在的伊甸園實際上是第三代,與早期的第一代、第二代的功能和地位都已經有了巨大區別。”

聞言,除了勞拉的所有人都擡起頭看向電腦,徐長嬴疑惑道:“什麽功能?又是什麽區別?”

蔡司道:“自2010年左右,在包括屋大維在內的多位emperor的組織下,LEBEN進行了新的重組,完成了當前「City of David」大衛城,「Babylon」巴比倫和「Garden of Eden」伊甸園,三個子組織的雛形,這三個組織分別對應着三個功能:罪行交換、靈魂贖買和血統定制。”

趙洋聞言睜大了雙眼,他驚道:“血統定制?難道是指——”

“沒錯……”蔡司點頭道,“伊甸園的歷史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長,它并不是第三個出現的,而是一直存在的。因為它的功能是最貼合LEBEN這個極端性別主義邪教的原始欲望:批量生産出優性alpha。”

“這不可能……”趙洋立刻反駁道,“優性alpha的誕生概率本就是極其稀有的基因突變,三十萬分之一是不可控的——

歷史和社會上并不缺優性alpha和優性omega結合例子。但生出beta的概率還是80%,這是寫進教科書的好吧。”

“正因為如此,第三代伊甸園的目的已經偏離了血統定制……”蔡司道,“根據第三代彌賽亞放出的名單和視頻也能看出,伊甸園雖然依舊還是為成員提供孕母和代孕等「血統定制」服務。

但由于優性alpha後代概率依然低下,所以副産業鏈反而更加發達。

例如提供大量年輕,甚至年幼的omega的性服務,以及适配度更高的器官供體。”

話音落下,就算早已猜到的衆人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齊楓咬牙切齒地低聲道:

“這是徹頭徹尾的反人類罪行,這些參與過伊甸園的老不死們都應該被排着隊槍斃。”

“等一下……”徐長嬴突然開口了,他若有所思道,“第三代彌賽亞這次放出了第三代伊甸園的名單和犯罪證據——難道現在這個伊甸園并非他的權利範圍?”

“你說對了,我正要說,”蔡司翻了翻手中的文件,頭也不擡道,“根據霍爾的證言,雖然名義上現在的第三代伊甸園仍然歸彌賽亞的心腹,也就是代號為基路伯的一個成員管轄。但是很大程度上是受屋大維和另一個emperor的支配。”

“怪不得第三代彌賽亞就這樣輕飄飄将其曝光毀掉了……”趙洋皺着眉頭道。

“但現在的關鍵是第二代伊甸園……”勞拉擡起頭,美麗的灰色眼睛中沒有什麽波瀾,她對着電腦冷靜道:“安柏讓你忙碌的這半個月就是為了這件事吧?”

徐長嬴這半個月幾乎被斷網,所以完全不知道蔡司在為安柏忙什麽,這時忍不住道:“不會吧,你這家夥什麽時候這麽勞模了?”

蔡司冷笑一聲,“我只是遵循正常的工作節奏罷了,不像某人,做什麽不顧後果和身體,每做完一個任務就因為受傷錯失一個又一個機會。”

“某個鬼啊,你當着我面陰陽怪氣還說什麽某人啊……”徐長嬴氣得咬了咬牙,反擊道:“中文不好就不要用長難句!”

蔡司立刻被激怒了,隔着電腦屏幕就要和徐長嬴撕起來,最後還是被勞拉大喝一聲給叫停了。

齊楓都忍不住道:“你們兩個都是快三十歲的AGB警督,下次能不能不要吵口水仗,吵點有意思的。”

趙洋則毫不留情地敲了一下齊楓腦袋:“你這是勸架還是煽風點火?”

終于,在場唯一一個情緒穩定的人,夏青教授開口了:“所以第二個伊甸園是什麽?與第三個伊甸園的區別是什麽?”

終于被拉回了正題,蔡司忍了忍,終于平複語氣道:“康奈爾和霍爾所提及,以及艾德蒙在酒店房間裏聽到的,第二個伊甸園應該是屋大維在內的emperor所尋找的,真正的伊甸園。”

真正的伊甸園。

勞拉站起身,走上前望着電腦屏幕裏的優性alpha警督,沉聲道:“那是真實存在的嗎?”

蔡司道:“從屋大維等人的行為可以看出他們是相信存在的,第二代伊甸園顧名思義,正是第二代彌賽亞主權時所創辦的,按照時間推斷應該是從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一直延續到2004年LEBEN被剿滅。”

此時徐長嬴和夏青都已經串聯起了阿布紮比酒店裏和之前一系列血腥暗殺案件并猜到了蔡司接下來要說的話:

“所以,我們現在應該知道為什麽之前LEBEN成員會暗殺LSA的學者了——這些年邁的LSA老教授們應該在三十年前都參與過第二代伊甸園的研究。

所謂的反人類罪行,應該是他們對伊甸園裏的孩子做了什麽,根據這些教授的研究方向,當前我和安柏都認為,應該是基因編輯層面的實驗。

而屋大維他們審訊這些LSA學者,就是為了獲得當時成功的實驗數據。”

趙洋忍不住看向夏青問道:“三十年前,那麽久遠年代就有基因編輯技術了嗎?”

夏青點了點頭,但神色嚴肅:“國際上最早的基因編輯技術出現在八十年代末。但真正成熟的「基因剪刀」,CRISPR-Cas9這樣的成熟基因編輯技術是在2000年之後出現的。所以我認為第二代伊甸園不可能會實現優性alpha的量化生産。”

勞拉道:“但如果這一批世界頂尖的科學家聚集在一起,沒有基因編輯的能力嗎?”

夏青微微一怔,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我承認這一點,但成功率非常低,應該說幾乎不可能。”

徐長嬴戲谑一笑:“看來屋大維他們賭的就是這個可能了。”

勞拉又看向屏幕裏的蔡司,歪了歪頭道:“那麽,第二個伊甸園,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

出乎所有意料的,蔡司平靜地給了肯定的答案。

“靠……”徐長嬴的雙眼睜大了,他猛地擡起頭看向電腦屏幕,“你有病啊蔡司,這麽重要的事情你應該放在一開始說!”

不僅是徐長嬴,趙洋和勞拉,甚至一旁的夏青的臉上都閃過了一絲驚愕。

“但也可以說沒找到。”蔡司幽幽道,緊接着似乎預料到徐長嬴又要破口大罵,他簡介概要地用一句話解釋了緣由:“因為每一個第二代伊甸園都已經被徹底毀掉了。”

言盡于此,蔡司也不再賣關子,他直接說了他這半個月乾的一堆破事——

在收集到第二個伊甸園的情報後,蔡司帶着北美04小組第一時間調出了在阿布紮比酒店中被暗殺的7個學者,以及之前已經被暗殺的8個學者的資料。

NA04小組花了2天時間篩出了1985年到2004年,這些學者的出入境記錄,并且果然很快就發現這些學者都曾在好幾年裏不斷往來一些特定的國家和地區。

而也就是在望着被紅筆标記的地圖,NA04小組震驚地發現,第二代伊甸園不止有一處,而是四處。

分布在歐洲,非洲,甚至東南亞,最古老的甚至是在塞爾維亞東部的一個修道院裏。

按照時間推算,蔡司發現當第二代伊甸園在修道院裏建立時,南斯拉夫這個消失在歷史裏的國家甚至還存在着。

而此外的三個「伊甸園」則居然在2004年之後一直存在着。

尤其是處于摩洛哥的那個「伊甸園」是一家私立醫院,有四層樓高,一直經營到2019年。

也就是三年前。

“什麽,一直經營到三年前?”勞拉皺起眉頭,“第二代彌賽亞早就死了,誰支撐他們經營的?”

“根據當地的政府部門……”蔡司翻出了一疊資料,“我們發現是阿拉萊制藥集團的子公司一直在贊助,沒錯——就是屋大維派系,因此我們懷疑雖然第二代伊甸園的核心機密丢失了,但是屋大維他們沒有放棄,還是暗地支撐着第二代伊甸園的殼子運轉。”

“難道……”趙洋皺着眉頭,不可置信道:“這期間他們其實也在做基因編輯實驗嗎?”

“應當是的,我們在醫院遺址的地下室發現了大量液氮和一系列用于胚胎冷凍和實驗的設備。”

夏青這時微微一怔,随即問道:“遺址?”

“是的,最後一個伊甸園遺址……”蔡司嘲諷一笑,“這家表面上在當地還算大型的現代醫院,在19年10月的一個深夜失火,整棟大樓被燒成了骨架。據說還有當時在裏面值班的27個醫護人員,至今當地政府還沒有力量重建。”

“可惜現在有些晚了,不然一小時前我還能為各位現場直播一下。”

“等一下……”徐長嬴看向電腦屏幕,有些震驚道:“所以你現在還在非洲?”

“你以為我和你一樣在悠閑地休假嗎?”

見蔡司這半個月過得确實苦逼,徐長嬴難得忍了忍,假裝沒有聽到這人的嘲諷。

勞拉道:“蔡司,你的意思是,這些第二代伊甸園是被人為破壞的?”

“就算說是意外也很難相信,摩洛哥的這個醫院是19年失火,剛果金的療養院是18年7月毀于幫派火并,而越南的孤兒院則更不用說了——

警方記載是18年11月的深夜被入室劫匪屠了滿門,裏面17個成年人全都被槍殺了。”

“這是……”勞拉微微睜大了眼睛,“——清洗?”

“是的……”蔡司疲憊地捏了捏眉心,“而且做得非常乾淨,加上都是落後不發達的地區,根本沒有任何追查的價值,而且根據之前艾德蒙在安德烈房間裏聽到的,屋大維等人認定第二代伊甸園的成功數據現在在第三代彌賽亞的手中。

我們初步判斷,這三起清洗極有可能就是那個效忠彌賽亞的第四個emperor做的。”

徐長嬴微微一怔,疑惑道:“你是說,那個尼祿?”

蔡司點點頭:“是的。”

勞拉抱着胳膊,搖了搖頭道:“所以,安柏和你這邊,第二代伊甸園雖然查清楚了許多,但實際上并沒有什麽價值的線索嗎?”

“沒錯……”蔡司擡起眼,無奈地搖了搖頭道:“我方才已經提前向安柏局長彙報過當前的情況了,他也是這麽說的,所以目前只剩下一條線索。”

衆人這時也都猜那是什麽。

“彌賽亞的名單。”

——

不好意思寶貝們,這一章字數超了。所以遲到了幾小時嘤嘤嘤,周末快樂哦麽麽(爬走爬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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