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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願望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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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願望代價

AMSC,伊甸園,女人,孩子。

徐長嬴站在濕熱的南美洲土地上忍不住仰起頭,他看向烈日下不遠處堆滿集裝箱的龐大港口,再度想起了4個月前的香港。

被轉賣的趙蘭月,以及被處決的沈鋒,想來只是這個遍布世界各個角落的黑暗宗教組織滔天罪行的一個小小縮影。

雖然在沈鋒所居住的房子地板下找到了幾十張映射着AMSC有問題的航運單據。

但是當時的徐長嬴等人對于LEBEN實在是所知甚少,無法以此為證據給這個頂級富豪家族定下罪名。

只是,此刻顯然終于到了收網的時候。

下午15點,桑托斯自由港。

AGB調查小隊控制住了自由港的頂層辦公室,勞拉的執法風格非常粗暴,直接将辦公室負責人——

兩個英國和巴西國籍的經理都拷了起來。

待這兩人蹲在角落後,班傑明就抱着電腦接入了自由港的內部系統。

“勞拉警督……”班傑明一邊飛快敲着代碼,一邊哭喪着臉道,“您知道我是實習生吧。”

“當然,你的專業水準很不錯,我記住你的名字了……”勞拉将伯萊|塔放回槍套,露出一副欣賞後輩的表情并鼓勵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班傑明欲哭無淚地用英語道,“我是說咱們沒有搜查令,我如果被計入重大違規的話,我是會被AGB理事會取消轉正資格的。”

衆人聞言均一時語塞——托IGO的福,他們這次行動不僅沒有官方支援,甚至連一級搜查令都沒有。所以只能被迫游走在灰色執法邊緣。

“怕什麽……”亞洲03小組組長徐長嬴拍了拍自家實習生的肩膀,自信地安慰道:“這種投訴流程是很慢的,而且第一步是将文檔傳給AGB分局。到時候讓你們安柏局長給銷毀就好了。”

這一番無恥且毫無職業道德的話語落下。

不僅是蹲在角落裏的兩個倒黴經理瞪大了雙眼,連站在一旁的北美04小組的文森特和範倫丁都不由得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但他們的警督組長卻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習慣了亞洲分局的狂野風格——

蔡司站在一旁,抱着胳膊點評道:“你還挺熟練的。”

“過獎了……”徐長嬴一臉謙虛,“像我們這種經常游走在缺少權限和支援的境遇裏的小專員就是要學會變通。”

“沒在誇你。”

“切。”

而就在兩人說話的功夫,班傑明已經進入了自由港的加密後臺,站在他身後看見這一幕的趙洋不由得驚訝道:“這麽快?班傑明你真挺厲害的。”

班傑明卻搖了搖頭道:“這個加密系統太老了,大概五年前就在國際上被淘汰了。”

“果然還是這裏的犯罪成本太低了。”李嘉麗忍不住嘲諷道,“連永生會的人都會偷懶。”

班傑明打開的後臺表單看上去很像之前唐攸寧發來的AMSC臺賬,只是非常簡潔,采用的都是專業縮寫。但日期卻标的很清晰,一直從三年前延續到一個月後。

很明顯,如果不是彌賽亞突然在LSA大會上曝光了死亡名單,南美洲的第三代伊甸園還會處于忙碌的日常經營之中。

徐長嬴與夏青對視一眼,随即轉過頭對着蹲在一旁的兩個負責人用英語大聲道:“三年前的數據呢?”

“我不太清楚……”英國國籍的經理一臉不安地開口道,“我們只是聽從羅威爾先生的指示,系統裏的數據三年就會清理一次。”

“羅威爾是誰?”徐長嬴又沉聲道。

英國人和巴西人對視一眼,最後還是支支吾吾道:“桑托斯港務局,局長。”

衆人心裏瞬間了然——桑托斯自由港是由城市港務局管理的,這是一種管理基礎設施的公共公司,性質比較特殊,裏面的管理成員既包括政府官員又包括公司職員,想來屋大維等emperor一定是早在很多年前就打通了這些渠道和後臺。

“每次清理數據的工作是誰來做的?”蔡司穿着一身筆挺的鴉黑西裝,神情肅然又冷厲,他緊接着追問道:“這種重要的數據不可能直接删掉。”

這些數據雖然是罪證,但是對于emperor和永生會的掌權者來說又是寶貴的賬單和把柄。

如果直接删掉就相當于白白損失了其中的潛在價值,所以蔡司才會斷定會有備份。

果然,英國人和巴西人對視一眼,其中的巴西人用流利的英語承認道:“是羅威爾先生,他會監督我們清理數據。”

“但是,在删數據之前,他會在這間辦公室裏打印一份,接着再徹底删掉數據。”

打印?

靠着打印機的趙洋直接站直了,他與一旁的李嘉麗和齊楓一起低下頭,看向自己胳膊下的2008年産的夏普打印機,不禁覺得有些魔幻——

那些轉移販賣omega和兒童的運輸證據就是用這個直接打印出來的?

“備份是紙質資料?”徐長嬴再次确認地問道。

在這個視犯罪如日常的環境裏,這兩個自由港職員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将改變什麽,而是再次承認補充道:

“是的,這個系統是不聯網的,羅威爾先生每次會打印完後檢查一下電腦和打印機裏是否有備份,全部檢查完後就會将紙質數據放進公文包裏帶走。”

不将電腦聯網,想來是為了逃脫無所不在的彌賽亞的監視,聽上去無比簡陋和可笑的手段,但卻是最高效和可靠的,徐長嬴等人不由得暗自心驚于「永生會」層層向下的完美犯罪網絡。

“不過,如果是紙質資料……”齊楓低頭看了看打印機,擡起頭看向徐長嬴等人,突然道:“不就是邬警官他們在實驗中心努力複原的那堆資料嗎?”

衆人一經提醒,這才想到了那些藏在醫療垃圾房間裏被粉碎的紙質資料,不由得都才反應過來。

——持續年代久遠,寧願粉碎後也要藏起來,正是因為那是艾略特等永生會管理者保存的珍貴情報。

“這些蠢貨……”勞拉搖了搖頭,冷笑一聲,“他們狂妄到甚至覺得自己還會回到這裏。”

“可惜現在那些資料只會成為給他們定罪的鐵證了……”站在一旁的李嘉麗也低聲道。

而就在這時,坐在電腦前的班傑明像是發現了什麽,迅速扭過頭看向徐長嬴等人,不可置信地開口道:

“頭兒,這裏的航線好像還涉及到了南美洲以外的城市,最遠的——”

“是到鹿特丹,時間只要18天。”

AGB調查小隊的氣氛徹底陰暗了下來。

很快,當晚在聖維森特實驗中心裏,勞拉等人迅速篩查了一下已有數據,至少發現了永生會在南美洲有3處據點,在西歐則有2處據點。

AMSC船務公司在LEBEN中的地位和影響遠遠超出了徐長嬴等人之前的想象。

盡管肯定還會有其他的灰色交通方式。

但背靠着第三代伊甸園和南美洲最大的港口,唐闳蘊名下這個不那麽顯眼的航運産業卻成為擴張罪惡的關鍵力量。

“如果真的是這樣……”蔡司的臉色陰沉,“唐闳蘊的地位絕對與李畑越不同。”

“他很有可能是emperor。”

在被廢棄的第三代伊甸園——LSA實驗中心的會議室裏,勞拉抽了一口煙沒有說話,徐長嬴望着空氣中的煙霧,微微動了動手指,但随即他的手指就被夏青抓住了。

動了什麽心思都逃不過夏青的觀察,徐長嬴可憐兮兮地看了一眼夏青,就又把念頭從香煙上強行拽了回來。

“你怎麽覺得,艾德蒙……”勞拉這時将煙灰抖在煙灰缸裏,頭也不擡道。

“我覺得,唐闳蘊很有可能在第二代彌賽亞時期就已經參與LEBEN了。”

被點名的徐長嬴擡起臉,實驗室的冷光照在了他英氣的面龐上,他望着勞拉,“2006年建造完成的實驗中心,2010年開始使用的倉庫,AMSC是唐闳蘊在2005年收購的,雖然最早的紙質資料還沒有找到。”

“但唐闳蘊絕不是近十年才後入局的……”徐長嬴左手漫不經心地轉着筆,眼底卻閃過一絲冷色,“我覺得這些華人富豪接觸LEBEN的時間不會晚于屋大維。”

“90年代确實是全球經濟發展最快的時期……”夏青沉靜地開口道,“那也是近幾十年來全球移民潮、文化思潮最為洶湧的時候,國內的企業出海的不在少數,而且态度和戰略比現在還要更激進一些。”

除了李嘉麗等普通專員,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夏青說這話其實也是包含了自己父親。

那個傳說中的第一個emperor。

如果夏高寒在90年代就已經深入LEBEN,那麽唐家、李家,甚至國內的其他富豪企業,真的會慢他整整二十年嗎?

怎麽可能。

所有人此刻也都想清楚了。

——而且很有可能是同謀。

“李家人曾經提到,李畑越應該不是emperor。但似乎與第二席emperor「提比略」很交好,難道唐家就是提比略家族?”趙洋也開口道。

“有可能……”徐長嬴道,“但也有可能不是提比略。”

“不是提比略就是第三席克勞狄了……”勞拉搖了搖頭道,“總不會是第三代彌賽亞的心腹尼祿。”

徐長嬴聞言忍不住笑了:“真不知道emperor究竟是怎麽分配的,看屋大維派系的那些財團的實力,不可能「稅金」會交的更少,但卻沒有得到一個emperor的席位。”

“很明顯,這是彌賽亞的權力……”蔡司沉聲道,“盡管我們還是不清楚他淩駕于諾倫家族、香港唐家這些符號之上的權力從何而來。”

“所以,現在就從唐闳蘊開刀了。”

勞拉将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現在,一隊的人留下來整理唐家非法運輸資料,另一隊的人前去哥倫比亞的據點收集現場證據,最好是有人證。且最好在32個小時之內就能讓北美分局與RCMP前去多倫多開展抓捕行動。”

“速度要快,現在距離唐闳蘊落地加拿大已經過去3周。鑒于剛剛的情報,如果他真的是emperor,他前往加拿大的性質就變了……”勞拉的灰色眼眸中折射出了深沉之意。

“他應該是向屋大維派系求助,不能再等了,他們接觸之後想辦法脫罪的可能只會更大。”

會議結束的很快,徐長嬴自然是申請了去哥倫比亞的聖瑪爾塔,不為別的,正是因為他在AGB第一次遇到LEBEN相關的就是在這個城市——

燃燒的白房子,囚禁的少女,被一同燒死的美國議員,時隔5年徐長嬴終于知道了當時的慘案背後的真正勢力。

因為這是一次快速行動,所以前往聖瑪爾塔的隊伍比較精簡,AGB調查小隊裏的徐長嬴、夏青和李嘉麗,連帶上邬令微帶來的5個亞洲分局專員就趕着當天晚上的飛機出發了。

在出發前的會議室裏,趙洋看着電腦裏的AMSC的法人肖像照愣了一下,忍不住擡起頭問道:

“唐闳蘊這人是怎麽想的,将AMSC的法人改成了唐攸寧,那小子不會成為替罪羊吧?”

不怪趙洋多慮,AGB調查小隊在經歷過李嘉玉的事情後,很難不防備這種家族內甩鍋的惡心事件。

“不會的……”徐長嬴擡起頭,沖着趙洋笑了一下,“彌賽亞的名單上寫的是唐闳蘊,而且産權是去年年底變更的。所以長期持有産權的唐闳蘊才是主要抓捕對象。

其次抓捕對象是在南美有資産,且參與過「永生會」的唐新易和唐新榮他們,與李家的情況差不多。”

“是的……”李嘉麗也補充道,“我們已經調出了唐家主要成員的出入境資料。唐闳蘊、唐新易、唐新衡等人出入南美非常頻繁,而晚輩中頻率最少的就是唐攸安和唐攸寧。”

“唐攸安是5年前在父親唐新禮病危時前往過哥倫比亞一次,而唐攸寧則是一次都沒有,這也說明他們二人身上的證據鏈注定是斷裂的,很難下達逮捕令。”

“簡直是傻人有傻福……”齊楓忍不住開口道,“我看唐攸寧的缺心眼程度和李嘉玉其實差不了多少。”

“說起來……”坐在辦工作對面的蔡司合上文件夾,站起身語氣淡定道,“前天他和艾德蒙打電話的時候AGB其實根本沒有找到唐闳蘊的行蹤。”

在徐長嬴等人驚愕的目光中,蔡司微微點了點頭。

“沒錯,所以唐家逃亡到多倫多的信息還是他洩露的。”

趙洋聞言,張了張口,一臉震撼地搖了搖頭:“這小子,果然是專門來克唐闳蘊的,不知道唐家上輩子欠了他什麽。”

徐長嬴站在聖塔瑪爾的療養院裏的時候,腦海不知為何還浮現出了趙洋的這句話。

彼時,他和夏青站在具有哥倫比亞獨特風格的鮮豔色彩樓房中間的天井裏,仰起頭就能看見一扇扇漂亮的鐵藝窗戶封起的露臺。

與他們在大衛城暗網直播裏看到的一模一樣。

美麗的,富有生命力的omega被困在白色的房間裏,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挺着肚子坐在露臺上,透過精美的鐵藝窗戶,望着十米之外對面的彩色牆壁和一樣的鐵藝窗戶。

甚至連天空都看不見。

同樣是受到了彌賽亞名單的威懾,整個療養院都人去樓空,只剩下了雜亂的房間和走廊。

但好在徐長嬴在一樓的醫療室的櫃子裏翻出了一小疊沒有來得及被粉碎焚燒的殘存資料。

上面是2014年到2015年在這個「據點」裏的omega資料,上面有兩個長相格外漂亮的女人的名字被做了标準,并用中性筆用西班牙語寫上了「alquiler」。

外借中。

究竟為什麽活人會被「借」走——徐長嬴幾乎一瞬間就想明白了答案。

不僅是他,李嘉麗看見這個單詞時臉色蒼白無比,她已經想到了五年前被困在白房子裏供人淩辱的少女——那棟白房子離這個「療養院」只有三百米。

徐長嬴和李嘉麗當時調查白房子的時候,其實擡起頭就能看見這棟顏色鮮豔的建築,只是他們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建築裏還困着十幾個同樣命運的omega。

離開的時候,徐長嬴站在彩色房子前,看見了一株在風中微微搖曳的皇後葵。

徐長嬴抵達聖塔瑪爾不到五小時就将收集到的物證發回了桑托斯。

而停留在實驗中心的蔡司立刻将其與AMSC的非法航線證據一同發給了北美分局。

雖然通過AGB的特殊通道,徐長嬴等人不需要漫長的值機。

但高強度的奔波還是讓徐長嬴靠在夏青的肩上昏睡了過去。

剛在聖保羅機場落地,徐長嬴就收到蔡司的消息,北美分局的人已經開始行動,接下來就只要靜靜等待一晚上。

那一晚上沒有人睡得着,徐長嬴記得很清楚。

因為這一夜是調查LEBEN的轉折點。

一旦成功逮捕了唐闳蘊為首的唐家人,AGB就能夠獲得至關重要的LEBEN運輸網的情報,為後續抓捕屋大維、提比略等關鍵成員提供關鍵的證據。

會議室裏,除了徐長嬴和夏青,幾乎每個人都或多或少點起了煙。

在氤氲的煙霧之中,處于南回歸線上的這座城市即将迎來了夏季的日出,徐長嬴看着落地窗外的朦胧天光,百無聊賴地轉着手裏的手機。

終于,徐長嬴像是想起什麽,他打開了手機,登錄了快一個月沒有登錄的微信。

因為一直在國外活動,徐長嬴微信好友少得可憐。

不過是重案組的方溥心和趙洋他們幾個,再加上唐攸寧和夏青。

蔡司那個美國華人不用微信,他們只用郵箱和電話聯系。

徐長嬴一登錄微信,只見手機界面就開始瘋狂刷新,不斷叮叮當當跳出了幾十上百條微信。

徐長嬴吓了一跳,以為是邵巧巧他們找自己,結果等加載完了才發現全都是唐攸寧一個人發的——應他的要求,在去阿布紮比之前徐長嬴關掉了他的免打擾。

“乾嘛呢……”坐在一旁胡子拉碴的趙洋揉了揉眼,對着手忙腳亂将手機關靜音的徐長嬴道,“你和夏青挨着一起坐還要聊微信嗎?談戀愛的精力都這麽逆天嗎?”

“怎麽可能,我剛登錄微信……”徐長嬴一臉無語道。

趙洋和齊楓一起湊上去看着徐長嬴手裏的手機,只見一個戴着墨鏡的潮男自拍頭像旁赫然顯示着99+的紅點。

“我以為誰呢……”趙洋一臉無趣地收回了視線,打了個哈欠,“原來是小三啊。”

“滾滾滾,瞎說什麽……”徐長嬴一邊低聲愠怒道,一邊将手機往夏青那邊挪不給他們看。

說着,徐長嬴随手點開了那聊天框,只見界面刷的一下就跳到了大半個月前,從LSA大會那天開始,唐攸寧就開始了哭泣表情包和「學長你怎麽樣」「學長你怎麽不理我」「學長你現在在哪兒」這類廢話轟炸。

徐長嬴手都要滑酸了,還沒有滑完一個星期的量——這個瘋子一天要發30多條。

三分鐘後,徐長嬴終于一路滑到了最後,他感覺他都要被跪地痛哭的小熊表情包洗腦了,界面拉不動的時候,他還有點不适應。

最後一條是前天。

看上去還是打完電話後發的,

-學長,我們以後再見啦^-^

也許是因為和徐長嬴打過電話,唐攸寧心情很好,不再發之前那個崩潰大哭的熊,而是揮手道別的小狗。

這都什麽,徐長嬴一邊在心裏吐槽着,一邊随手保存了表情包。

但他現在還是不好給唐攸寧消息,于是徐長嬴習慣性點開了那個頭像,想要看一下他的朋友圈。

下一秒,徐長嬴的手僵住了,渾身的血液也徹底冰冷凍結。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那行灰色字體,但極為刺目的小字。

-該用戶已注銷賬號。

在轟轟隆隆的耳鳴中,徐長嬴好像聽見了會議室門被匆匆拉開的聲音。

“艾德蒙。”

“艾德蒙,你聽到了嗎?”

外界的每一個聲音都像是在海面之下,徐長嬴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掙紮着浮上了水面,擡起了蒼白的臉,看向對面突然有些陌生的衆人,點了點頭。

“我聽到了。”

-

11月6日,AGB北美分局,聯合RCMP(加拿大聯邦執法部門)在早已待命的情況下,突襲了唐闳蘊在西溫哥華的一處私密豪宅。

就在執法專員想要強行逮捕涉嫌參與極端性別組織LEBEN的唐氏集團掌門人唐闳蘊時,卻發現他早已俯身溺亡在這座水濱豪宅的泳池裏。

與此同時,整個豪宅裏留下的痕跡指明這裏曾發生過交火,初步判定是三撥及以上不同的非法持槍人員,但屍體卻只有唐闳蘊一方的人。

緊接着,專員們就在三樓的一個雜物間裏發現了重傷失血休克的唐新易,和三樓樓梯間已經死亡的唐新衡,他們分別是唐闳蘊的第四和第五子,之前也被判定是LEBEN中的重要成員。

唐新易在緊急搶救後于7日淩晨恢複了神智。

但他卻不承認是自己與唐闳蘊之間爆發了利益鬥争,而是指控了另一個人。

他的親生優性alpha兒子,唐攸寧。

“RCMP與北美分局沒有相信他的無端指控。因為唐攸寧并沒有任何的入境信息。”

北美的一級警督塞缪爾站在實驗中心的頂層會議室裏,這個身材高大的白人alpha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将手中的文件輕輕放在了桌子上。

“然而,當我們聯系泰國旅游局後,對方卻也發現唐攸寧并不在他登記的地址。無論是名下的房産,入住過的酒店,都無法找到唐攸寧。盡管沒有出境信息,但這一點就已經讓他的立場微妙了起來。”

“但直到現在,你們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說明唐攸寧曾經出現在那個房子裏。”

清冷的聲音響起,正是坐在會議桌左側的夏青,他修長的手指翻着機密文檔,面若寒霜地看着北美警督。

“是的,我們現在只有唐新易,也就是其父親的一面之詞……”塞缪爾說着流利的英語,坦然地點了點頭,“但正是唐新易的證詞提到了一些比較奇怪的事情,我們無法判定,才會立即與勞拉警督你們彙合。”

“唐新易提到唐攸寧的犯罪動機是——他要提前從唐闳蘊那裏繼承等級為「emperor」的LEBEN身份。”

話音一落,AGB調查小隊的每一個人的臉色都慘白了一分。

然而塞缪爾的話語還在如同刀鋒一樣割破他們的最後希冀。

“唐新易供認,他父親唐闳蘊自在2009年被LEBEN組織給予了emperor的爵位,他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提到了他父親的代號,克勞狄(Claudius)。”

“勞拉警督,我們沒有情報權限,所以要與你們求證,這個代號是否屬實?”

“屬實……”勞拉叼着煙,沒什麽表情,冷聲道,“接着說,那個唐新易還有什麽話能指控他兒子想要成為LEBEN的皇帝?”

塞缪爾翻了翻桌面上的文件,擡起頭露出了一絲微妙的表情,他沉聲道:

“唐新易聲稱,唐家與加拿大的諾倫家族早在上世紀90年代就已經相識。不過在那時,他們加入的是主要活動在歐洲的LEBEN組織。”

他說的與之前徐長嬴提出的猜測不謀而合,AGB調查小隊都微微皺起眉頭,不知道為什麽唐新易會主動交代這一點。

“但這與唐攸寧有什麽關系……”蔡司沉聲道,“按照他的年紀,那時候他還沒有出生。”

面對這樣的質問,向來行事果決的塞缪爾卻沉默了幾秒鐘,面色也有些古怪,随即緩緩開口道:“這正是唐新易證言開始奇怪的地方。”

“他說三十年前的諾倫家族模仿當時的LEBEN,創建一個特殊的組織,他稱之為SEL,是「永生會」的簡稱。

目的是為了給富豪提供優性alpha後代,以及人體器官庫,諾倫家族想要以此來拉攏自己的勢力。”

永生會,Society of the  Eternal Life.

塞缪爾沒有參與對第三代伊甸園的調查。

但勞拉等人知道唐新易招供的「永生會」正是第三代伊甸園,只是沒想到第三代伊甸園居然和第二代伊甸園的時間線重合了這麽大的一部分。

“而在當時,唐闳蘊剛剛失去了第一個優性alpha繼承人。對于再次孕育一個優性alpha非常執着,甚至有些歇斯底裏。

但當時唐家加入LEBEN的時間并不長,沒有權限進入LEBEN的內部組織。所以他選擇投資了諾倫家族的「永生會」。”

——因為無法參與第二代伊甸園,所以投資了第三代伊甸園嗎。

話音落下,AGB調查小隊突然意識到,他們好像離第三代伊甸園的真相就差最後一步了。

而塞缪爾并不知道這些,他只是站在碩大開闊的會議室裏。

對于自己即将說出口的話感到不适,皺了皺眉,繼續道:“于是從1996年開始,包括諾倫家族、唐家、阿卡萊在內的數個財團選擇了南美洲的幾個城市,正式創立起了「永生會」,第一階段的經營一直持續到2004年,當時的LEBEN覆滅了。

作為重要成員的他們也中斷了生意,第二階段的經營則從2008年一直持續到現在。”

“2009年,LEBEN的暗網再度被開啓了,和其他曾經逃脫的LEBEN殘黨一樣,諾倫家族與唐家再次加入了LEBEN并獲得了emperor的等級,在他們的努力下,他們所經營的「永生會」成為了複|辟LEBEN的主要一部分,也聚集了來自全球的財富與勢力。但對于唐家而言,這一切卻在2011年改變了。”

聽到這個時間的時候,一直陷入沉默的beta警督卻突然輕攥了一下手指,微微捏緊了手中的中性筆。随即緩緩擡起頭,露出了冷厲如雕塑的臉龐。

而此時,蔡司和趙洋等人在看到徐長嬴的反應時,也意識到了塞缪爾接下來的話語是什麽:

“根據唐新易所言,在2011年,唐家終于出現了一個優性alpha繼承人,也就是他的親生兒子唐攸寧。

此後實現願望的唐闳蘊不再想要承擔這麽大的風險。

于是開始逐步撤出唐家在LEBEN裏的勢力,只保留了少部分的核心權限,并開始将家族的核心企業逐漸轉移到這個繼承人身上。”

“而這個繼承人,很顯然就是唐攸寧,根據檔案調查,他的确是在14歲的時候分化成為A級alpha。”

塞缪爾将筆錄文檔翻到最後一頁,擡起頭看向衆人,最終還是沉聲道:“其中就包括LEBEN的資源。”

“你的意思是……”趙洋不可置信地擡起頭,他甚至不敢去看徐長嬴的表情,只能克制住胸腔的顫抖,緩緩開口道:“唐攸寧一直都是LEBEN的成員嗎?”

“如果你詢問這個問題……”塞缪爾以審慎的語氣回複道,“我不能給出你确切的答案,但現在可以肯定的有一點。”

“嫌疑人唐攸寧應該早在未成年之時,就已經知曉了LEBEN的存在。”

趙洋猛地攥緊了拳頭,閉了閉眼,無論如何也回憶不出那個唐家優性alpha之前露出的任何破綻。

“怎麽會……”李嘉麗張了張口,她臉上不僅是驚愕,還有難以言喻的迷茫,“怎麽會這樣——”

“既然整個唐家甚至emperor都是給唐攸寧的,為什麽唐攸寧要殺了唐闳蘊,唐新易這難道不是自相矛盾嗎?”

終于,在朦胧的日光裏,徐長嬴開口說了會議開始以來的第一句話,他的聲音低沉但平靜,就像之前無數次的案情探讨那樣,讓人聽不出他的情緒。

聞言,塞缪爾則彎腰從會議桌上拿起了第二份文檔,繼續解釋道:“在唐新易昏迷期間,北美分局檢測出了案發豪宅裏有三種彈痕,判定交火的有三方來源,經過幾次逼問,唐新易在清醒後不得不承認,他也是其中的一員。”

“根據唐新易所說,由于中國警方的追捕非常棘手,唐闳蘊只能選擇到達加拿大尋找諾倫家族的庇護,但這時諾倫家族卻提出一個要求——要将克勞狄的emperor身份讓給他們。”

勞拉終于皺起眉頭,她盯着塞缪爾道:“這種東西是可以轉讓的嗎?唐新易有說如何轉讓嗎?”

“我與北美06號小組對于LEBEN的事宜并不是很清楚。但是唐新易承認這是可以的,具體的流程應該是通過一個特制的衛星手機完成,由emperor上傳固定的密鑰,并錄入聲紋,最後再由繼承者錄入聲紋。”

蔡司在聽見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雙眼微微睜大了,他看向塞缪爾寒聲道:“所以,昨天在豪宅裏的,不僅是唐家人,還有諾倫家族的人?”

衆人不由得都愣住了——如果唐新易說的是真的,那麽昨天在豪宅裏的就是即将成為下一任「克勞狄」的人,他的地位和身份勢必與「屋大維」不分上下。

“沒錯,所以唐新易承認,并不想将emperor身份交出的唐家人存了反悔的心思,想要趁交接的時候挾持諾倫家族的人,雙方就此發生了火并。”

“也就是在這時,嫌疑人唐攸寧突然帶人出現,唐新易指控他不僅殺了交接的諾倫的人,還殺了唐家人,包括身為親生父親的他本人,并最終取走了衛星手機。”

簡單、平淡的話語卻描述了噩夢一般的場景,齊楓幾乎想要捂住耳朵,趙洋和蔡司的面龐上更是流失掉了全部的血色。

“當然……”塞缪爾從文件中抽出兩張A4紙,轉交給離自己最近的勞拉和徐長嬴,“這裏是唐闳蘊和唐新衡身上的彈孔檢測,來源并不是同一種彈痕,顯然唐新易還是在撒謊,至少這兩人中有一人不是唐攸寧方殺的。”

徐長嬴只是靜靜看着紙上放大的屍體照片,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麽,夏青也只是坐在他的身側,并不說什麽——趙洋知道這是這兩人面對問題的方式。

“很奇怪,我以為他沒有那麽讨厭唐家,沒想到已經到了這種程度。”徐長嬴低聲道,随即衆人只見他緩緩擡起臉,定定地看向塞缪爾:“所以,唐新易有說為什麽唐攸寧那麽恨他們嗎?雖然他表現的也不像個父親。”

“這其實也正是我來親自與LEBEN調查小隊的最重要的原因。”塞缪爾接過了北美06小組專員遞來的一個信封,從中抽出了兩張檔案,放在了桌子上。

“實際上與唐攸寧一起行動的,還有一個唐家人……”

“不知你們是否認識,他也是唐闳蘊的孫子,中文名是叫,唐英韶。”

南美洲的日光透過拉起的百葉窗照射在徐長嬴的臉龐上,beta漆黑的虹膜在白日之下失去了全部的顏色,宛若透明的玻璃。

而就在視線模糊的一瞬間,徐長嬴似乎看見了這片土地上游蕩着的幽靈。

下一秒,塞缪爾最後的話語還是落下了。

“唐新易供認,無論是唐攸寧還是唐英韶,他們都是第一階段的「永生會」的産物。”

-

11月7日,晚上10點,第三代伊甸園地下4層。

“這是我們全部15個專員目前還原的所有1997年的紙質檔案,只有3份。這3個胚胎檢測報告是2女1男,但男性胚胎的供體來源是男性A級omega,所以并不符合唐攸寧的情況。”

邬令微雙手撐在鋼化玻璃的桌面上,亮如白晝的地下中庭裏,三份由碎紙拼湊而成的泛黃紙張被平鋪在會議桌上。

每一份只有兩張,因為空氣氧化作用,紙張上的葡萄牙語都已經有些模糊不清。

盡管勞拉的葡萄牙語不太好,但她還是能看出文件上的信息非常簡練但詳細。

尤其是提供卵子和子宮的母體,性別、年齡、瞳色、遺傳病史甚至連祖籍都寫了上去。

“這還真是一份非常詳細的商品說明書呢……”勞拉拿起那張用膠水和透明膠帶一點點粘起來的泛黃紙張,對着光線看了看,忍不住嘲諷地冷笑道,“這些人真的全都瘋了,擁有30萬分之一的概率就那麽榮耀嗎?”

“不是他們覺得榮耀,是這個世界給這所謂的「30萬之一」賦予了太多的東西,人本質都是利益動物罷了,越是貪婪的人越會為利益驅使。”邬令微站在光帶下,神情冷漠道。

“也是……”勞拉将紙張又輕輕放在玻璃桌面上,搖了搖頭,“太奇怪,難道是唐新易在說謊嗎,這三份文件裏沒有一個是唐攸寧的。”

“你确定那個孩子的母親是女性beta?”邬令微皺着眉頭道。

“三小時前,中國的刑事小組剛抵達那個香港婦幼醫院,在檔案室裏現翻出了那份1997年的檔案,所有的信息一應俱全,确實是由女性beta産下的。”勞拉抱着胳膊道。

“艾德蒙都知道?”

“知道,他就是一開始被吓到了,現在冷靜地要命,也不覺得驚訝了。”勞拉笑着道,“我有時候有種錯覺,他的命運就像是被什麽人寫好的一樣,不然怎麽會出現這麽多的岔子。”

“我見過那個唐家的孩子……”邬令微柔美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絲不解,“太奇怪了,我一向看人很準,我完全看不出他會是LEBEN的成員,以及犯罪人格的任何征候。”

“我都快忘了……”勞拉忍不住感嘆道,“當時在洛杉矶醫療中心裏,還是你和我說看見有兩個中國孩子,你現在提醒我才想起來,當時艾德蒙的脾氣可真壞呀。”

“所以,我認為能一直陪在PDS(信息素紊亂症)病人身邊的人是不可能有犯罪傾向的,他們的內核都非常穩定強大……”邬令微嘆了口氣,“原來我還有犯這種錯的時候。”

“我對于唐新易的話其實保持懷疑,畢竟人都死了,只有他可以說話……”勞拉抱着胳膊。

“這是自然的,不過安全理事會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嗎?”邬令微擡起頭看向勞拉。

“這麽大的行動,他們最遲現在就已經開完會了……”勞拉不以為意道。

邬令微不由得皺起眉頭,“那艾德蒙的處境應該會很艱難,畢竟稍微一查,就能發現他與唐攸寧之間的密切關系,安全理事會很可能會将他停職審查。”

“走一步算一步……”勞拉語氣灑脫,但眼底透着冷色,“現在最該被審查的應該是那些審查別人的人。”

邬令微無奈地搖了搖頭,開口問道:“那現在你們的行動怎麽辦?唐家的線索已經斷了。”

“其實還沒有,我們在等另一個線人,塞缪爾說他是主動來的……”勞拉看了看表,擡起臉,“他應該已經到了。”

-

徐長嬴醒來的時候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有點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個房間裏。

但是他能聽見人們隔着房間和走廊低低的說話聲。

沒有人找自己嗎?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瞬間徐長嬴回想起了小時候大人們去上班了,自己獨自一個人在家裏睡醒的感覺,懵逼的,有一點點焦急,又有一點點無所謂。

然而下一秒,一只溫熱的大手就摸上了徐長嬴的額頭,“沒有睡過,現在才9點半。”

徐長嬴這才想起來自己傍晚的時候在開會的樓層找了一間休息室的沙發靠着打盹,後來夏青來了,他們倆還說了幾句話,接着他就記得不太清了。

沒想到他壓在夏青身上睡了兩個多小時,他伸出手在黑暗裏摸索了一會,尋到了夏青的臉,不由得摸了摸他的臉頰,問道:“夏青你怎麽不叫我起來,你身上都被壓麻了吧。”

徐長嬴的眼睛還沒有适應黑暗,就像個睜眼瞎,只感覺自己的頭發被揉了揉,聽見夏青柔聲道,“沒事的,我也睡着了。”

徐長嬴連忙要爬起來,夏青卻按住了他,“你肩膀不好用力,等我一下。”

窸窸窣窣中,夏青先坐了起來,随即環着他的腰将他摟起來,徐長嬴這時才在沙發縫裏摸到自己的手機,下意識按亮了只覺得被扔了個閃光彈,晃得眼睛生疼,又連忙關了。

夏青拿過他的手機,将光度調低了又塞回他的手裏。

“诶,沒有人找我們嗎?”徐長嬴坐在沙發上,一臉懵逼道。

“一小時之前趙洋找過……”夏青打開了休息室的臺燈,彎腰倒了杯水,“但是他看到你睡着了就走了。”

“啊,我怎麽完全不知道,”徐長嬴有些不好意思。

“沒事的……”夏青将水杯遞給徐長嬴,坐在沙發上就給他重新打領帶,“他就是看看你去哪裏了,看見你睡着了就放心了。”

“其實我沒有很悲痛欲絕啦……”徐長嬴笑了起來,“我就是被吓了一跳,而且事情都沒搞清楚,所以有點亂亂的。”

“我明白……”夏青一邊給他打着領帶,一邊溫聲道:“但他是朋友不是陌生人,你可以有自己的情緒,沒什麽的。”

“其實今天我看到微信裏,兩個星期前唐攸寧還扭扭捏捏發消息……”徐長嬴一臉無語,眼中卻滿是笑意道,“要謝謝趙洋和你,說你們還在酒店裏救了他呢,但特別好笑,他就是不感謝蔡司。”

“那之後可以和趙洋說一聲……”夏青撫了撫徐長嬴的領子,“畢竟對于我們認識的他而言,他是朋友。”

“好。”徐長嬴低頭看了看夏青,夏青沖他笑了一下,拿走他手裏喝過的杯子站起身就要放回茶案。

“不過……”夏青聞聲下意識轉過身,只見穿戴整齊的beta坐在沙發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笑意,繼而像是在自問自答一樣疑惑道:“他為什麽要說下次再來找我玩呢?”

“明明那是用唐攸寧這個合法身份打的最後一通電話了。”

-

唐攸安是晚上9點抵達的聖保羅機場。

等到與徐長嬴見面的時候,已經快要接近11點了。

唐攸安看上去和之前沒有什麽區別,還是穿着得體的正裝,身形挺拔端正。

除了眼底深深的無法掩飾的疲憊與憔悴,徐長嬴還是覺得他是之前那個翩翩君子。

直到唐攸安開始敘述,徐長嬴才知道他這段時間居然是與唐闳蘊等人待在一起。

實際上,唐闳蘊前往多倫多的事情,連唐攸安也不知道。

在前幾天的電話裏,唐攸寧對徐長嬴撒了一個颠倒事實的小謊言——其實是他對唐攸安假裝無意提到了唐闳蘊等人去了多倫多,唐攸安才得知了長輩們的下落。

而唐攸安找過去的時候,才發現唐闳蘊等人不是普通的畏罪逃亡,而是一邊在瘋狂地轉移財産,一邊想要利用LEBEN的力量在國內外進行針對性的滅口——就像2004年他們所做那樣。

得知這一切的唐攸安立刻就開始勸唐闳蘊和叔伯們不要一錯再錯,他甚至還天真地提出了找最好的律師團隊,利用雙重國籍進行司法上的拖延這些解決方案——他根本沒有意識到唐家人究竟背着他在乾什麽。

聽到這裏,徐長嬴等人很快發現,唐攸安的角色與之前的李嘉平、李旭隐很像,他們就是家族培養的完美的代言人和供給者,盡心盡力地為整個家族的産業服務。因為他們完美無瑕,所以家族才會僞裝得完美無瑕。

預料之中的是,唐攸安很快就失敗了,并且被唐闳蘊和唐新易那群人很不耐煩地軟禁了起來。

也正是在被軟禁在豪宅的這一個多星期裏,聽着唐闳蘊等人在商議什麽,唐攸安才明白了家族的那些聽上去極為荒謬的「傳聞」并非空xue來風。

而且随着時間的推移,被軟禁的唐攸安發現唐闳蘊、唐新易等人都越來越焦躁,豪宅裏的「保镖」也越來越多,甚至期間唐闳蘊與唐新易之間還爆發了争吵。

唐新易和唐新衡似乎還提到了唐攸寧的名字,說什麽應該也讓他一同前來。

但是唐闳蘊并不答應,于是身為唐攸寧父親的唐新易發了很大的脾氣,對着唐闳蘊罵着什麽「好事都留給你嘅孫,粗活重活都留給你嘅仔」之類的話。

而唐攸安這時終于知道了「emperor」和「永生會」的事情,他能夠感受唐闳蘊看着自己的目光還包含着期待和欲望——他還希望自己知曉這一切後,轉而能夠成為家族陰暗面的經營者。

然而堅持了自己既有原則生活了三十年的唐攸安自然無法妥協。

于是他就被關進了地下室,并在昨日淩晨,親身經歷了豪宅之中的火并。

槍聲宛若永遠停不下來,腳步聲和不同口音的說話聲交替出現在唐攸安的門前,唐攸安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只能捂住耳朵等待着這場噩夢結束。

很快,十五分鐘,也許只有五分鐘,槍聲就停了下來,不知道屋大維和唐闳蘊誰贏的唐攸安只能坐在地下室裏接受命運的審判。

“咔……”地下室的門把手突然被擰動了。

兩秒之後唐攸安就知道了結局——如果是唐闳蘊贏了,他們會有鑰匙。

所以,當門外的暴徒開始踹地下室的門時,唐攸安整個人都開始恍惚起來,他不知道是該想象外面叔伯們的死亡場景,還是想象幾秒後自己的死亡。

然而就在這時,槍聲再次轟鳴了起來,踹門的聲音又停止了。

但是停止了沒有幾十秒又再次響了起來。

在槍聲中,地下室的門被踹開了,而出現在門口的人則是唐攸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龐。

“真是命大,我以為你肯定已經死了呢。”青年手裏握着手槍,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裝,精致的面龐上露出嘲諷的笑容,“安哥。”

當唐英韶将唐攸安拽出地下室的時候,屋子裏的槍聲徹底消失了。

地板上,樓梯上,到處都是唐攸安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屍體,就像是墜入了新的一重噩夢。

“爺爺呢?”唐攸安抓住了唐英韶的手,慌亂問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然而唐英韶卻以巨大的力氣,笑嘻嘻地将他拖到了豪宅的一樓挑空客廳,一路上唐攸安看見了十幾個帶着黑色面罩的保镖模樣的人,他們每個人手中都拿着沖鋒槍或者作戰手槍。

直到兩人站定在客廳中央,還有着少年模樣的唐英韶踢了踢地板上礙事的屍體,指着落地窗外輕輕笑了笑道:“你看,爺爺在那呢。”

唐攸安看見了泛着幽幽藍光的巨大恒溫泳池裏浮着一個人,他只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唐闳蘊。

但來不及感到悲傷或是驚懼,唐攸安就看見一個高大的,熟悉的人站在泳池前,靜靜地看着水面上的唐闳蘊。

波瀾粼粼的水光折射在那人的黑色西裝和輪廓深邃的面龐上,唐攸寧并沒有盯着唐闳蘊看很久,他只是彎腰撿起泳池邊的一個類似手機一樣的東西,然後擡起了臉,像是剛看見唐攸安一樣,神情自然地打着招呼。

“二哥。”

唐攸安不可置信地盯着神情冷淡的唐攸寧,大聲質問道:“攸寧,你為什麽不救爺爺?四叔他們呢?”

“不是的,二哥……”唐攸寧從室外跨進客廳,搖了搖頭,望着唐攸安平靜地解釋道:“我到的時候爺爺就不怎麽動了,我不确定他有沒有死掉,才站着看一會兒的。”

那張熟悉的,情緒總是流于表面的精致的臉,此刻卻變得陌生和可怕,唐攸安張了張口,卻好似發不出聲音,只能嘶啞道:“你,你也是LEBEN的人嗎?”

“應該算吧……”唐攸寧露出無趣的表情,“之前我不想做事,爺爺就不讓我做事,這次還是我第一次自己工作呢。”

說着話,心不在焉的唐攸寧還差點被腳底下的屍體絆了一跤,身邊的黑色蒙面人連忙就要上前扶他。

但唐攸寧很快就站穩了,他用皮鞋踹了一下那個人,将那個趴着的人踹翻過來。

“诶,這是誰的人?”唐攸寧對着唐英韶問道。

唐英韶看了一眼,“屋大維的。”

“哦……”唐攸寧點了點頭,随即想到什麽似的,擡起頭笑道,“那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下班了?”

“可以了,交火的時候屋大維就收到消息了,10分鐘後第二批人就應該會趕到這裏。”

唐英韶說着話的時候,一只手還拽着唐攸安的手,“正好這個屋子都留給屋大維自己打掃。”

“攸寧,你們到底是誰?”唐攸安大腦嗡嗡作響,胸腔間克制不住地發着抖,“你不是和爺爺一起的嗎?”

“我不是呢……”唐攸寧單手插兜,回過頭,看向兄長不以為然道,“只是爺爺以為我是和他一起的,但是他對我這些年也很好,我就一直沒有說。”

“四叔,攸寧——四叔他們呢?”唐攸安又連忙問道。

說話間,幾人正好走到樓梯處,唐攸寧仰着頭看了看華麗昂貴的旋轉樓梯,又搖了搖頭,“我剛剛去看了一下,爸爸和五叔好像快死了,我沒有時間救他們,殺他們的人就要來了,我們一起走吧。”

“一起?”唐攸安不可置信重複道。

“對啊,二哥你對我一直很好,爺爺他們得罪了屋大維,很快就又有人到了,你留在這裏會死的……”

唐攸寧闊步走進靠近出口的小會客廳,他身上沒有任何武器,但卻像是行走在血腥現場的劊子手。

“唐英韶也不想你死,所以今天還确定了兩次你是被關進了地下室呢。”

唐攸安一臉愕然地看向拽住自己手臂的「親弟弟」,唐英韶那張陰郁漂亮的臉突然扭曲了起來,他一把将自己甩給了一旁的黑面罩,“煩死了,你愛走不走。”

“攸寧,這些人是誰?你為什麽不和爺爺在一起?”唐攸安被強壯高大的黑面罩一把抓住,并被無法反抗的力度強迫跟随着唐攸寧一同向着玄關走去,他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只能機械地嘶啞詢問着。

但是,唐攸寧卻一直很認真地聽着唐攸安的說的話,像一個聽話的弟弟一樣回答着兄長的問題:“這些人是別人借給我的,我不認識。”

“誰?”

“想讓我當上emperor的人。”

唐攸寧站在玄關處,轉過身,看着唐攸安的眼睛似笑非笑,“但是屋大維要搶走爺爺要送給我的emperor身份,爸爸又很嫉妒我,也想要趁着這次火并奪走emperor。”

“所以沒有辦法……”唐攸寧的表情又淡了下去,他轉過了身子,只留下一個黑色的背影,“我只能被迫來這裏了。”

“為什麽他,要讓你當上emperor?”唐攸安難以理解地問道。

戴着黑色面罩的人彎腰拉開了門,海邊的寒風驟然沖進了門內,裹挾着血腥氣沖向了建築的四面八方。

唐攸寧穿着單薄的黑色西裝站在門口,仰起頭看向了飄雪的夜空,回答了唐攸安最後一個問題。

“因為我預支了一個願望。”

唐攸安被妥善關在了十公裏外的一個無人閑置的房子裏。

直到8個小時後,他才發現門鎖不知什麽時候被打開了,他走進雪地裏,很快就被不斷路過的警車發現了。

故事結束的時候,整個會議室都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之中。

無論是勞拉還是蔡司一時都不知道如何開始詢問。

第一個開口的是徐長嬴,他神情平靜道:“攸安,根據你的證言——殺唐闳蘊和唐新衡的不是唐攸寧?”

“是的,我應該可以确定,根據槍聲判斷,唐攸寧他們應該是第三批出現的人,他們應該是與殺掉我叔伯和爺爺們的屋大維的人發生了沖突。”

“可是唐攸寧的父親唐新易卻指證是唐攸寧殺了唐闳蘊和他們,你認為他的話可信嗎?”蔡司坐在會議桌的另一側,盯着唐攸安道。

“是他在說謊……”唐攸安閉了閉眼睛,繼而睜開了眼睛,“我的确聽到了他與爺爺說想要繼承emperor的争論。”

“你能猜到是什麽人會要求唐攸寧必須繼承克勞狄這個emperor爵位?”勞拉開口沉聲道。

唐攸安搖了搖頭,他那總是挂着儒雅随和笑意的面龐蒼白又憔悴,他抱歉道:

“我并不知道,我對于LEBEN的确知之甚少,其實我現在也有很多謎團沒有解開。”

蔡司與勞拉對視一眼,随即搖了搖頭。

“唐先生,你之前有關注到唐攸寧與唐英韶接觸過什麽可疑的人嗎?”蔡司開口詢問道。

“沒有,雖然我平時很忙……”唐攸安張了張口,但還是語氣艱澀道:“但至少唐英韶,我是給了很多關注的,我只注意到他與唐攸寧偶爾會有接觸,其他的都是非常普通的社交。”

“不如說……”唐攸安神情消沉,“我還會為唐英韶安排合适的社交圈層。”

這确實是一個好兄長,趙洋現在都記得他在阿布紮比酒店裏護着唐攸寧的模樣,也許這也正是唐攸寧要留他一命的原因。

“好的,唐先生……”蔡司神色冷然,他看向唐攸安:“您應該已經知道「永生會」是什麽了吧?”

唐攸安點了點頭,“我已經知道了。”

蔡司看向一旁神情平靜的beta,沉聲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唐新易聲稱,唐攸寧與唐英韶都是永生會的産物——請問這是否是真的?”

徐長嬴還是微不可查地攥緊了手中的中性筆。

不僅是他,蔡司,趙洋甚至勞拉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唐攸安緩緩擡起臉,溫和清亮的眼睛裏浮上了複雜的顏色。

“是真的,這一點,我知曉。”

衆人懸起的心終于永遠高懸了起來,蔡司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錯愕。

但他還是定了定心神,追問道:“請問您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唐攸寧與唐英韶的具體情況你是否知曉?”

“關于這一點……”唐攸安的眼中閃過一絲愧疚與痛苦,他啞聲道:“我感到非常的羞愧,我一直認為自己的行事準則足以問心無愧。但我實際上一直毫無自知地虛僞地屏蔽了很多不利于自己的信息。”

“實際上,我在五年前就已經知道唐家對于這些孩子的傷害。”

五年,趙洋擡起頭,他的記憶力很好,敏銳地開口道:“唐先生,五年前,不正是你從哥倫比亞接回你的弟弟,唐英韶的時間嗎?”

“是的,但我隐瞞了一些訊息。”

“五年前,我父親唐新禮在哥倫比亞突發心髒病。因為病情過于危重,發生了并發症後成為了植物人。于是我前往哥倫比亞的聖瑪塔爾接他回國,也就是在他的病院裏發現了英韶。”

說到這裏,唐攸安臉上的血色開始慢慢消退,他啞聲道:“我将他以私生子的名義帶了回來,但實際上在病院裏,我父親的親信和叔父們并不将他當成孩子。”

“他們當時用了一個單詞,「fruit」,我當時詢問了四叔唐新易那是什麽意思,他笑着回我道,那是我父親為自己準備的年輕心髒,很可惜沒有來得及用上,我的父親就失去了手術指征。”

話音落下,會議室裏的每一個人,尤其是見過唐英韶的趙洋和齊楓、李嘉麗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顫之中。

“我當時雖然不知道永生會是什麽,但我的确吓壞了……”唐攸安慚愧道,“我強行将還不到14歲的英韶帶了回來,我不知道他留在哥倫比亞是什麽下場,我為唐家人,父親的所作所為感到厭惡和後怕。

但我仍舊假裝什麽都不知道,英韶似乎從第一天就看穿了我,所以一直與我不算親近。”

聽上去自相矛盾,但卻又非常合理,徐長嬴看着唐攸安瘦削英氣的面龐,人本就是矛盾的動物,一方面要堅守自己認為對的處事守則。

但另一方面又會因為問題超出自己的解決範圍而選擇忽視和縱容。

“這并不是你犯下的罪行,唐先生你沒必要苛責自己,你能夠将那樣的孩子帶回國內改變命運,已經是非常不易了……”勞拉的态度卻非常的灑脫,她簡單直接地為唐攸安的行為定了性。

“所以,像您父親這樣,通過伊甸園,或者你說的永生會,孕育出多個親生孩子當自己器官供體的行為并不罕見,是嗎?”蔡司繼續問道。

唐攸安停頓了幾秒,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低聲道:“應該非常多,在溫哥華的房子裏,唐新易曾與我提到過,這一行為在北美和歐洲的「客戶」中非常流行,早期的永生會正是靠這種方式飛快斂財,以及珍貴的人脈資源。”

“而當攸寧出現後,我爺爺唐闳蘊就退出了經營的主陣營,正因此屋大維派系才會在這些年不斷壯大——這些都是唐新易與唐闳蘊發生争執時經常提到的信息。”

而就在這時,勞拉攥緊了手指,但最終還是擡起眼看向唐攸安,緩緩開口道:“那麽請問唐先生,你是否知道唐攸寧在永生會裏的情報?”

坐在唐攸安對面的徐長嬴終于擡起了眼,看向alpha的眸子漆黑明亮,唐攸安與他僅僅對視了一秒,便沉默着移開了視線,點了點頭。

“是的,這一星期裏我已經聽過唐新易和唐新衡提過很多遍。”

勞拉沒有說什麽,只是将一份資料遞了過去,“這是唐攸寧在香港醫院出生時的檔案資料,上面寫明他的母親何代真是一位女性beta,請你核對一下,這上面是否屬實。”

唐攸安結果資料,翻看了一會兒,不過30秒便擡起頭,點了點頭道:

“屬實,2011年攸寧分化為優性alpha後,唐新易就在我爺爺的授意下與原來的妻子離了婚,與何代真成婚,所以她現在都是我的四叔母。”

“果然是真的嗎……”勞拉與蔡司對視一眼,搖了搖頭,低聲嘆道,“看來确實資料并不完整,我以為唐攸寧的生母會是檔案上的男性omega。”

徐長嬴也低下頭,摩挲着手中的中性筆。

而就在這時,唐攸安遲疑的聲音響起:“為什麽——您會知道攸寧的生母是男性omega?”

話音落下,徐長嬴的雙眼瞬間睜大,他猛地擡起頭看向唐攸安蒼白英氣的臉龐。

勞拉和蔡司等人更是一臉震驚地看向神色猶疑的唐攸安,蔡司立刻追問道:

“唐先生,你剛剛不是和我們确定過了生下唐攸寧的是何代真女士嗎?為什麽還會有第二個omega生母?”

唐攸安臉上飛速閃過了疑惑、猜測,他沉思兩秒後緩緩擡起臉,平靜道:“我理解你們誤會了什麽,其實這兩個說法都是對的。”

“在過去的一星期裏,唐新易有提到過,攸寧他有兩個生母這件事。”

唐攸安擡起眼,看向神色古怪的衆人,緩緩開口道:“與現在經常活躍在文娛新聞的何叔母不同,年輕時的叔母她畢業于新加坡的名牌大學,是唐家企業的一名翻譯,後來因為能力出衆被唐新易選中帶去了南美。”

衆人沒有想到是這個走向,但已經猜到了唐攸安接下來要說的開頭:“是的,實際上何叔母當年有參與過永生會的創建,并在那時就已經與唐新易關系暧昧,甚至還早于唐新易的第一任妻子。”

“怪不得唐攸寧小時候就知道LEBEN……”趙洋忍不住道,“這也不能怪他。”

“不,在攸寧出生之前她就已經離開了永生會……”唐攸安神情有些漠然道,“當時我的爺爺對于優性alpha後代格外偏執。所以在永生會創立後,唐家人也與其中的優性omega生下了許多私生子,比如英韶。”

“但何叔母是一個女性beta,所以她雖然能力出衆,唐新易還是很快抛棄了她……”

唐攸安在講述時一直微微皺着眉頭,也許也是感受到了極端alpha主義所帶來的強烈不适感。

“唐新易在加拿大時還提到了這段,他說何叔母當年一直在求他給自己一個名分。于是唐新易才說她可以選擇生一個孩子,把孩子養到了10歲如果分化成alpha,就可以從唐家分得財産。”

“唐攸寧就是這樣誕生的。”身為女性的李嘉麗搖了搖頭,低聲道,“太草率了,孩子從被孕育的一開始就被視為投資。”

“何止……”齊楓低聲憤然道,“這簡直把孩子當彩票。”

“故事應該還沒有結束吧,攸安先生。”勞拉的臉色不知為何有些難看,似乎她已經意識到了什麽,她看向唐攸安,語氣微妙道:“為什麽檔案裏會寫唐攸寧的生母是男性omega。”

“是的,沒有結束……”唐攸安下意識攥緊了右手,他低頭自嘲似地笑了一聲,“其實生出alpha進入唐家一直是我們唐家的默認的規矩,也因此,孤注一擲的何叔母需要盡可能地提升自己生出alpha的概率。”

聽到最後一句,徐長嬴也意識到了什麽,他盯着唐攸安的眼睛,這次對方沒有再逃避,眼中流露出了難以言喻的情緒,緊接着緩緩開口道:

“所以攸寧母親并沒有選擇自己的基因。而是在永生會選擇一名拉美裔的優性男性omega的基因,與唐新易一起做了試管嬰兒。”

“也因此,何代真既是攸寧的生母,又不是他的生母。”

一瞬間,一股可怕的寒意湧入了房間裏每一個人的胸膛,他們沒有辦法去想象,會有人為了用孩子來賭自己的後半生,甚至為了賭贏而選擇生下與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

-“這沒什麽好奇怪的,世界上很多這樣的人,我也不怎麽喜歡我媽媽。”

阿布紮比的高檔餐廳裏,一臉無聊地托着下巴的唐家優性alpha的臉龐和話語忽然在趙洋等人的腦海裏快速閃過。

「媽媽」這個詞對于唐攸寧來說,究竟意味着什麽呢。

生下的他的母親與他沒有血緣關系,将他視為自己用身體代價買來的彩票券。

而與他有血緣關系的男性omega,則更是連彼此的姓名、模樣都不知道。

“咔吧……”一聲輕響打破了會議室的寂靜,徐長嬴手中的中性筆被折成兩半,趙洋聞聲擡起頭,只見鮮紅的血珠從徐長嬴的手指間冒了出來。

“可是……”徐長嬴面無表情地看向唐攸安,冷冷道,“唐攸寧是14歲才分化的。”

一時,連勞拉都愣住了,所有人這才後知後覺,這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

“是的……”唐攸安再也無法與面前的好友對視,他低下頭低聲道:“當時攸寧母親一直在酗酒。”

“就算2011年被接回唐家後,直到現在何叔母還是沒有戒掉酒瘾。”

-

太平洋,胡安德富卡海峽。

夜晚的北太平洋像是一望無際的混沌深淵,現代郵輪發出了文明的光芒也像是暴雨中的一點燭火,無法穿破任何的黑暗。

雨夾雪砸在船艙上發出微不可查的聲音,身穿黑色羽絨服的優性alpha趴在船艙露臺上的欄杆,能夠看見幾十米下的甲板。

好冷。

唐攸寧想到。

“明明學長那邊是夏天來着……”他仰起頭喃喃自語道,看向同樣漆黑一片的天空,細密的雪花砸在他的臉上瞬間化作冰冷的水珠。

真奇怪,難道學長一直沒有想起他嗎。明明之前每次他都記起來了。

-

“你要拽着學長的衣服哦,人太多了小心走丢了。”

14歲的徐長嬴個子高高的,簡直有成年人那麽高了。

手掌也很大,還很熱。

10歲的唐攸寧抓住徐長嬴襯衫後擺的時候,心裏不由得在想。如果一轉臉就是4年後就好了,那樣他也能長這麽高了。

2009年,冬天。

“媽媽……”12歲的唐攸寧站在房間門口,“你給我買了白色球鞋了嗎?”

「砰」,好像是錢夾,又好像是粉餅盒,先砸在唐攸寧的腦門上,又彈在了門框上。

“媽媽媽,誰是你媽,你的親媽在南美當男妓呢……廢物嚟嘅……”

唐攸寧聽見房間裏的女人罵罵咧咧的聲音越來越低。

于是背上書包,站在化妝臺前歪着頭看了一會兒,最後選了一副耳環揣進口袋。

在商場的奢侈品回收櫃臺前,戴着眼鏡的中年老板将錢數給唐攸寧,“兩千三,數清楚了學生仔,離櫃概不負責的。”

“謝謝叔叔……”唐攸寧将錢直接揣進口袋,“夠了。”

“什麽夠了?”中年老板一臉稀奇。

“夠買球鞋了……”唐攸寧拽着書包帶子,離開櫃臺就直直走向了商場的運動品牌店。

體育課的時候,唐攸寧挂在單杠上,發現2年過去自己好像長高了不少。

“明明說了寒假之前能看見徐長嬴學長的……”坐在不遠處操場上的女生抱怨道,“誰家校草都不出現在學校裏的啊。”

“沒辦法,長嬴學長要去集訓呢,不過還有一個月就聯考了,考完他就能經常待在學校了。”

“你們不知道嗎,今天要統一去模考,說不定能遇到學長……”

唐攸寧已經轉到這個學校兩個月了,一次都沒有見到徐長嬴,從一開始興奮,到後面失望,再到最後習慣了。

每天都是這樣,女生和omega們天天都說今天可能會遇到徐長嬴,但是永遠看不到他。

唐攸寧換了方向,倒挂在單杠上,看着颠倒的教學樓,心裏不由得想到就算見到了徐長嬴,他也不一定認識自己了。

而且他也好久沒見到徐長嬴了,也不知道他的變化大不大,還是不是記憶裏的模樣。

哨聲響起。

唐攸寧從單杠上跳了下去,手裏拎着礦泉水,與穿着一模一樣校服的學生混在一起穿過操場向着教學樓走去。

而徐長嬴就是這時出現的,他變化很大,明明同樣是兩年。

但16歲的徐長嬴卻已經像一個真正的大人了,他背着很大的畫具包,身邊也圍着好幾個同樣裝備的美術生,有說有笑地從陽光底下迎面向着唐攸寧的方向走來。

唐攸寧似乎聽到身邊的人說了什麽。但他一點也聽不清了,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看着一直在笑的徐長嬴直直走到他的面前。

“抱歉,同學沒事吧……”徐長嬴一直在和身邊的同級生聊天,冷不丁撞上了一個小小的學弟就是下意識扭頭道歉。

道完歉徐長嬴就轉過頭,繼續向前走了,唐攸寧覺得臉上被太陽曬得有點疼。于是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臉頰,接着也低頭向前走了。

“诶!”

突然一個與記憶有點像,但是不一樣的聲音在唐攸寧身後響起。

穿着校服的唐攸寧轉過身,看見教學樓臺階上的優性alpha轉過身,一臉驚訝又開心地望着他。

随即,他大聲叫出了12歲的唐攸寧的名字。

“陸和光!”

“哇,你怎麽來廣州了!”

陸和光只感覺自己被結結實實地抱住了。

随即2年過去還是比自己大很多的手摸上了他的臉和頭發。

“你轉來我們學校,要和學長說的呀!”

“你是不是沒認出學長,我是徐長嬴……”16歲的徐長嬴彎下腰指着自己的臉,笑眯眯道。

“但我記得你呢,你長高好多啊,但是臉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

但沒說兩句話,原本的美術生就在催徐長嬴了,似乎是要趕去模考的車。

徐長嬴握住了陸和光的手,“學長在高三A班哦,有什麽事可以找我。”

“可以嗎?”

“當然啦,班上還有之前的趙洋學長和夏青學長,你也可以去找他們一起玩。”

說罷,背着大背包的徐長嬴沖着陸和光擺擺手。

“等學長忙完就去找你玩,拜拜啦。”

-

嘎吱一聲輕響,郵輪的艙門被推開,昏黃的光線和暖氣一同逸出,但又被寒冷的海風吹散。

“好冷——不是吧……”穿着羽絨服的唐英韶眼裏露出了一絲驚恐,他大聲道:“老板,你是在哭嗎?”

“我讨厭冬天,也讨厭大海。”唐攸寧硬邦邦道。

“這邊又遇不到那個beta專員,老板你現在哭他也看不見,別浪費演技了……”唐英韶搓了搓胳膊,“而且這個角色好惡心哦……”

“學長喜歡我這樣,我就喜歡這樣。”

話音落下,艙門關上了。

但下一秒,唐英韶又探出腦袋,對着正要繼續傷春悲秋的emperor道:

“那你大概要哭到什麽時候,什麽時候可以做事,他們在問怎麽處理屋大維的人……”

“這種事為什麽要問我,直接扔進海裏!”

唐攸寧站在甲板上,海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眼眶通紅,對着艙門裏的黑衣人和唐英韶怒道:“滾蛋,離我遠點,我讨厭alpha!”

-

2014年的夏天,唐攸寧奔跑在醫院的長廊裏,他身後的家族秘書幾乎無法追上他。

“诶,站住,你是哪一床的家屬,病人名字是什麽?”

站在急救室門口的護士站起身,一邊将口罩向上拉了拉,一邊有些疑惑和戒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17歲的唐攸寧看着急救科室的牌子,攥緊了手裏的手機。

“34號床,徐長嬴。”

護士翻了翻記錄,又看了一眼唐攸寧,一邊走到門口刷了工牌,一邊道:“弟弟嗎?”

“什麽?”

護士拉開科室門,“問你是不是徐長嬴的弟弟。”

“是的。”

“進來吧,你們怎麽才來,我們差點就報警了,紊亂症的病人怎麽能亂跑……”

唐攸寧的心髒還在胸腔內瘋狂跳動,他根本聽不清護士交代了什麽,他只想快些看一眼他,看看他究竟傷的怎麽樣——

就在邁進科室的一剎那,唐攸寧的腦海裏再次回響起了那個聲音。

“你确定預支這個願望?只有emperor才可以擁有一個願望。”

唐攸寧轉過頭,看向空蕩蕩的走廊,随即就頭也不回地跑進了急診室。

“我确定,其他的無所謂。”

——

啊啊啊天吶唐攸寧你怎麽會要寫這麽多字,兩萬多字要寫一天兩夜啊……

對了寶貝們不要在章節評論劇透哦,可以在段評玩耍,一點點小反轉嘿嘿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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