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The Long Goodbye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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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沒錯,趙洋并不是第一次在春節期間見過林殊華。
上一次,還是在2012年。
那一年他複讀後剛讀大一,沒多久就得知了外婆住院。然後與外公一起被小姨接走,等到寒假第一天回到紅色小洋房時,發現裏面已經空無一人,所有的家具不是被搬走就是蓋着白紗罩,就連他房間裏也幾乎被清掃乾淨。
電腦、書架、球鞋、手辦……什麽都沒剩下,不過好在床和衣櫃這樣的大件沒有撤走,趙洋收拾一下就一人住了下來。
白天點外賣,打手游,與徐長嬴聊全是廢話的微信語音。等到晚上時,趙洋再将別墅裏的所有燈都打開,鑽進被窩裏玩手機到睡過去,與全國所有大學生差不多,一天天無所事事地消磨着假期的時間。
直到臘八的前一天,小洋房裏又突然熱鬧了起來,小姨一家和表叔等一衆親戚突然出現,并在別墅裏各種忙活起來——他們要借着這個寬敞且空出來的地方辦家宴。
與很多廣東家庭一樣,易家是一個很大的家族。雖然趙洋母親只有一個姐妹,但趙洋的外公卻有不止一個兄弟姐妹。
所以一時間許多趙洋不太面熟的親戚出現在了家中的各個角落,并且很快就分配好了各自的房間,就連趙洋的房間也被塞進了一個剛上初中的beta遠房表弟。
那個表弟性格其實很好,不如說小孩反而比大人還要客氣很多,會哥哥的叫他,共處一室的時候也只是窩在沙發裏自己打游戲,吃飯時還會叫趙洋一起下樓。
趙洋依舊沒有說什麽,因為餐桌的主位上坐着的是他的外公和外婆,兩個老人被照顧得細致又體面,連外婆的臉色都紅潤健康了許多。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聽從「大人」們的安排,在除夕夜的家宴上被以「成年」的名義灌了酒,再給桌上的成年人們敬了一圈酒,然後當晚回到房間後就改簽了第二天的機票去了北京。
原本四個人說好了今年還是初三再集合。
但當大年初一早上,穿着圍裙的夏青拉開門看見坐了一夜紅眼航班的趙洋時,也只是驚訝了一下,什麽都沒問,就幫他把行李箱拎了進去,然後再進卧室把呼呼大睡的徐長嬴喊醒。
“是不是我沒睡醒。”徐長嬴當時用手揉了揉眼睛,等到看清趙洋真的站在他眼前時,就興高采烈地一把抱住了他。
“我就知道你想我們想得不得了。”徐長嬴笑嘻嘻道。
“滾蛋……”趙洋也笑嘻嘻道,“肉麻死了。”
出租屋依舊還是趙洋複讀前就見到的那一個,一室一廳一廚加在一起大概和趙洋在別墅裏的房間差不多大,但卻已經和徐長嬴剛租下來時完全不同了。
原因自然是有這世界上最強的家務超人夏青的存在——前年秋天他複學後僅用一個月,就将整個出租屋改頭換面,紙箱子裏的衣服和雜物被分門別類收進不同的櫃子裏,不好用的水龍頭和電器全都被修好,沙發和餐桌都鋪上了色調統一的布罩,地板和牆壁永遠乾淨整潔,冰箱裏永遠有日期新鮮的蔬菜牛奶,就連花瓶裏的花也沒見蔫過。
也就是沒趕上好時代,2019年的小警察趙洋曾在刷抖音時忍不住暗暗心想。
不然放在幾年後的短視頻時代,憑借出租房改造和家務小技巧,夏青這個瘋子就算不當天才科學家,也高低能當個互聯網網紅,粉絲百萬那種。
回到2012年,趙洋在去年寒假就已經見識到夏青的本領。
所以這一次也已經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大年初一中午,因為趙洋突然到來,夏青下樓又去小區門口多買了兩道熟食,加了副碗筷,三個人就開開心心地吃了一頓年飯。
等到了晚上,在有暖氣的北方城市,穿着短袖的趙洋枕着胳膊,躺在折疊沙發床上,望着朦胧光線裏的天花板,整個人就這樣徹底放松下來。
卧室的門沒有關,客廳裏點了一盞面包樣式的可愛夜燈,房子是那麽小,趙洋能夠清晰聽到熬夜的徐長嬴一邊刷手機一邊對夏青說的輕聲絮語,後者在被子裏已經快要睡着。
但在聽到徐長嬴的廢話還是時不時應着。
趙洋合上手機,睡了一個好覺。
因為知道趙洋大年初一就到了,齊楓也立刻改了行程,風風火火地在大年初二的下午就到了北京,四人碰面後就合計着直接去王府井吃飯了。
春節期間的北京人流量實在是恐怖,到了飯點随便一家餐廳都排上一兩百桌。
幸好趙洋四人明智,趕在四點半開餐的時候就到了商場,挑了一家火鍋店只排了半個小時就吃上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徐長嬴等人就開始商量吃完飯去哪兒玩,去年寒假他們每次都是吃完飯在商場裏逛一圈,然後打桌游或者看電影。
但齊楓和趙洋這回來的太倉促,電影票壓根買不到,桌游店也都約滿了。
“要不玩密室逃脫?”齊楓臉辣的紅紅的,提議道:“最近好火,聽說北京有好多家呢,我一直沒機會玩。”
徐長嬴卻刷着手機笑了:“剛剛咱在外面路過一個排了半條街的隊伍,那就是排密室逃脫的。”
“啊,怎麽到處都是人啊。”
“沒辦法,過年就是這樣。”
商量了半天,一個個選項都排除了,最後徐長嬴在結賬的時候提出要不去後海那邊喝酒,過年晚上很熱鬧,酒吧裏都有駐唱,其他三人剛覺得這個主意好,排在他們後面的一對年輕情侶就笑了,其中男生操着京片子說那可不行,您不知道昨晚那邊一家酒吧失火了呀。
雖然沒燒到人,但今天那一片都消防檢查呢。
“那啥……”徐長嬴合上錢夾,抓了抓臉頰,沒轍了:“那就先買衣服吧,然後再逛逛。”
這一天徐長嬴和夏青正好要各買一件新羽絨服,常年待在廣州的趙洋對此是知識盲區,只有身為四人當中唯一的女生,并且也在北京念書的齊楓能給點參謀。
本來還想着買衣服還能逛一逛,誰知道倆男生和衣架子一樣,走進第一家店不到十分鐘就買好了一黑一白的羽絨服,然後換上了身。
就這樣,當穿着新衣服的四個大學生懵逼地站在銀泰門口前時,六點鐘天還沒有黑透,路燈剛亮,與晚霞相互映襯着。
徐長嬴道:“那咱們去三裏屯?那邊也有酒吧。”
齊楓想了想:“可從那回家太遠了吧,遠一半呢,過年我怕不好打車。”
趙洋望着車水馬龍的馬路,呵出了一口白氣:“那回家吧,回去打牌。”
“怎麽又打牌……”齊楓臉更苦了:“我不想玩紙牌了,那沒意思。”
“啧……”趙洋雙手揣兜,扭頭看向齊楓,“那怎麽辦,去網吧嗎——”
話未說完,趙洋就愣住了,他看着齊楓的背後,眼睛緩緩睜大,以為自己眼花了。
不然,為什麽他會看見林殊華。
華燈初上,商場一層的奢侈品店燈火通明,光亮透過一扇扇巨大的落地窗傾洩在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而那人就身處其中。
優性alpha穿着黑色大衣,身形高挑又挺拔,站在一盞路燈旁,白皙的臉龐藏在圍巾後,但同樣也看着他。
在那一刻,趙洋突然覺得眼前的人是他所處世界的一個Bug。
不然這個應該在美國,或者是在廣州的人,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北京的街頭,而且還是在他的面前。
“我草,林殊華!”注意到趙洋表情不對的齊楓剛剛扭過頭,同為警校生的她眼神格外好,一眼就看見了林殊華,瞬間條件反射地扭回頭,一臉驚恐地壓着嗓子道:“他怎麽在這?”
在一旁聊天的徐長嬴和夏青也聽到動靜,“什麽?”徐長嬴有些疑惑地看過去,結果也看到了那熟悉的人影。
“殊華學長?”徐長嬴臉上浮現出了訝然,随即他走上前:“這麽巧,能在這遇到你。”
趙洋無法,也只能跟在後面走了過去,走近了些才發現林殊華并不是一個人,他站在一輛奔馳旁,兩個穿着職業裝的奢牌店員站在後備箱的位置,謹慎又專業地将大包小包放進車內。
長相不凡的優性alpha,豪車,高奢店員,這極具消費主義視覺沖擊的一幕實在惹眼,不少路人已經故作不經意地暫停了腳步,向這裏投來了目光。
“長嬴,好巧。”
林殊華伸出了手,與徐長嬴打了招呼,問道:“你們怎麽在這?”
林殊華只和徐長嬴握了手,說話的時候,視線掃過了一旁的夏青和趙洋等人。
趙洋與林殊華對視了一眼,看着這人因為低溫微微發紅的臉頰,以及說話時呵出的白霧,依舊覺得恍惚。
“我們四個在這吃飯呢。”徐長嬴笑了起來,他穿着新買的長款羽絨服,英俊帥氣的臉龐滿是朝氣。
與林殊華相比,簡直就是妥妥的陽光大學生,“學長你怎麽在北京啊,這也太巧了。”
“有長輩在北京,我回國就順便來看望了……”林殊華也微笑了起來,溫聲解釋道:“因為匆忙沒帶什麽見面禮,就到商場買了些,讓司機送回去。”
說話間,那兩個店員也已經将東西放好,将後備箱合上,禮貌說了一聲先生都已經放好了,林殊華回了多謝,那兩人就回到門店。
接着林殊華又轉過身,敲了敲奔馳的車窗,坐在裏面的司機點了點頭,就開車離開了。
“诶,學長你不坐這車嗎?”齊楓望着彙入車流的轎車,疑惑道。
林殊華搖了搖頭:“那是我長輩家的車,我已經拜訪過他了,這次只是帶禮物回去,我的司機還要一會兒到。”
這下林殊華就又變成了獨自一人了,難得異鄉相遇,又是沾親帶故的,徐長嬴自然不能說兩句就把他扔在這。
所以就和他你一言我一句的寒暄了起來。
兩人一開始互相說了一下近況,林殊華甚至還問了一下夏青過得怎麽樣,然後順帶着看向趙洋和齊楓,趙洋望了他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長嬴你們晚上要去哪兒玩嗎?”林殊華笑問道。
“過年到處都是人,沒地方去呢……”徐長嬴聳聳肩,“我們四個正說要不要回家打牌算了。”
林殊華道:“你們現在就住在北京?”
徐長嬴又哈哈笑着說對啊,不想住宿舍所以就租了間小房子,林殊華也哈哈笑說也是,優性alpha肯定不太方便,那挺好的。
就這樣哈哈來哈哈去,趙洋穿着徐長嬴的短款羽絨服,一臉百無聊賴地站在夏青的身後,低頭刷着手機,如同小孩等家裏大人們寒暄一樣不耐煩等着回家。
但等着等着,卻猛然聽見徐長嬴道:“學長,你要和我們一起玩嗎?”
趙洋不可置信地擡起臉,看見徐長嬴笑呵呵看着林殊華。
“好啊。”林殊華也笑呵呵道。
趙洋一瞬間如五雷轟頂,好什麽好啊,什麽玩意,他們究竟在說什麽夢話,趙洋僵硬地轉過臉看向林殊華,卻看見對方平靜地望着自己。
下一秒,林殊華看了一眼手機,“正好我司機到了,我接個電話,一起走吧。”
林殊華前腳接電話,趙洋後腳就拽住了徐長嬴,震驚道:“你叫他一起乾什麽?”
“不知道……”徐長嬴瞥了一眼一旁的優性alpha,壓低聲音道:“但他看上去特別想和我們一起玩。”
“啊,有嗎?”趙洋一臉匪夷所思地扭頭看向徐長嬴旁的夏青。
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夏青卻也點了點頭,“有。”
徐長嬴直起身子,有些好笑和疑惑地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難道在國外留學太寂寞了嗎?”
“那也不能叫他一起,他又和我們不是一路人……”趙洋抓狂道,“而且回去玩什麽,三國殺嗎?”
但突然,趙洋的肩膀被摟住了,他扭過頭,對上了齊楓亮晶晶的眼睛,“其實也不是不行,林殊華來了,咱們就湊夠人數了。”
“什麽人數?”
“你笨呀……”齊楓高興道,“咱們湊到四個人了,終于可以打麻将了!”
因為長久以來的三缺一的問題解決,齊楓開心的聲音都升高了,正好放下手機的林殊華也聽見了這一句話,微微一怔,望着趙洋困惑地歪了歪頭。
至于為什麽明明徐長嬴、夏青、趙洋和齊楓是四個人。
但在打麻将上永遠「三缺一」這個問題,這要追溯到一年前立下的規定。
——任何棋牌游戲,夏青不得參與。
四個人第一次打麻将是在去年寒假。
彼時看完所有賀歲片,逛完北京景點的四人很快就無聊至極,窩在出租屋裏,吹着暖氣,不是打電腦游戲就是打手機游戲。
直到一次徐長嬴從超市買雪糕回來,推開門突然興沖沖道:“咱們要不要打麻将?”
就這樣,受隔壁屋子裏中年人們嘩啦嘩啦麻将聲的影響,四個大學生也買了一兜子麻将,開始從頭學了起來。
原以為很難,但果然這世界上最容易的就是學壞,不過邊學邊打了兩圈,四個人就已經極其熟練地開始「吃」「碰」「杠」了。
“我以為多難呢,媽的這不就是ABC加AAA嗎?”贏了第一把的徐長嬴興高采烈地抹着牌,嚣張地大笑着。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因為從此以後他就贏了那一把。
說起來,徐長嬴還真是對不起他這個名字,長嬴長贏,放在某些特別講究彩頭的地區,他叫這個名字都上不了牌桌,會被視為最無恥的作弊行徑,不亞于給別人買特侖蘇,給自己買營養快線。
但徐長嬴就是偏生運氣差的離譜,甚至到了玄學的地步,以至于打了幾圈後,其他三人都直接不打了,都湊過去看他摸的牌,媽呀一看才知道什麽叫稀爛——
攏共十三張牌,條餅萬都有不說,東西南北紅中白板之類的廢牌還能占去一小半。
別人都聽牌了,他風字牌還沒出完呢。
不過同情之餘,手氣差的僅次于徐長嬴的趙洋還是在心裏松了口氣。
最後為了提高徐長嬴能夠贏的概率,四人還專門和貼吧學了胡牌最容易的川麻,把風牌和花牌都去了,只剩下108張,血戰到底一次性能胡三家。
誰知道,這一玩法反而徹底暴露了徐長嬴的黴運體質,原本一家胡三家輸看不出來什麽,之後整整24小時裏,三家胡一家輸,次次都是徐長嬴輸,一人賠三家,慘絕人寰。
打了二十把後,徐長嬴那張臉都沒有貼白條的地方了。
但偏偏這個家夥牌品極佳,越輸越上瘾,也不急眼挂臉,輸的渾身冒汗,臉漲得通紅,脫了上衣光着膀子坐在牌桌上,還在嚷嚷自己這一把鐵定能胡。
終于,打了一通宵,徐長嬴沒急,另一個人急了。
那就是夏青。
夏青此人在平時裏悶不吭聲,無論出去玩還是在家,都是一個絕佳的生活和玩樂搭子,從不掃興,情緒極度穩定。但沒想到,這人連急眼都是悄無聲息的。
一開始所有人都沒察覺到什麽。
直到,突然徐長嬴胡了一把。
雖然只是驚險的在第三家胡牌,但簡直是破天荒第一次,桌上所有人都沸騰了,徐長嬴更是高興地一把扯過自己臉皮上一張白條貼在了唯一沒胡的夏青臉上。
然後,就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簡直就像轉運了一樣,徐長嬴接連的一把把的胡牌,甚至到了後面,他都能成為第一家胡牌的人。
輸了一晚上,頭昏眼花的徐長嬴沒察覺到什麽,只是狂喜着給其他三人分派自己臉上和身上的白條。
但趙洋和齊楓卻漸漸的意識到了不對勁。
果不其然,等徐長嬴連續再胡了三把之後,趙洋和齊楓就徹底确認了牌局出現了問題——
明明這人依舊每次開局都是一手臭牌。
但每次都能硬靠着吃、碰別家的牌,硬生生逆轉局勢。
給他喂牌最多的,就是坐他上家的夏青。
而且,夏青此人無比恐怖,他不僅給徐長嬴喂牌,還給趙洋和齊楓喂牌,悄無聲息地改變三家手中的牌面,以确保徐長嬴一定能胡牌。
媽的打了快兩天,趙洋和齊楓才反應過來夏青這人敢情是一直陪他們三個蠢蛋一起過家家呢——
這個瘋子不僅記牌,而且算牌,一場牌局剛摸兩圈,他就把其他三人手裏的牌都算得一清二楚了。
于是,牌桌上趙洋和齊楓臉色越來越微妙,每次當夏青給他們喂牌的時候,兩人都不知道接還是不接。
而當夏青給徐長嬴喂牌的時候,他倆就又齊刷刷地盯着beta男生。
但夏青卻仿佛渾然不覺,面對着神色怪異瞪着自己的兩人,依舊從容不迫地繼續出牌:“三條。”
然後下一秒,另一個已經沉浸在自己是賭神幻想中的傻逼興高采烈地大叫:“碰!”
而這樣令人不齒的行徑最終結束在一場慘劇裏。
本就手氣差的趙洋在一次突然湊出了一手龍七對,只差一張五筒就能開出罕見的對對胡天花板。
雖然牌桌上已經有一張五筒,但他還是咬着牙一直沒拆,就等着自摸或者碰牌。
很快,齊楓第一家胡了,趙洋的心慢慢提到了嗓子眼。
焦灼中,趙洋每摸一張就扔一張,連腿都抖了起來,就這樣等着牌桌上出現自己心心念念的五筒。
然後,就在這樣的等待中,夏青突然又一次不動聲色地出牌,徐長嬴高興地叫了一聲胡了,将牌一推,趙洋傻眼了。
在徐長嬴一堆歪七八扭的狗胡裏,赫然可見剩下的兩個五筒——如果不是夏青一直給他喂牌,他那對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五筒早就拆了打出去了。
一輩子都打不出一回的龍七對就這樣沒了,趙洋當場氣得眼淚就出來了。
牌桌上立刻亂作一片,混亂中,徐長嬴瘋狂給趙洋作揖,要把五筒拆了還給他,被齊楓架着胳膊的趙洋邊抹眼淚邊推開他大聲道我不要,我他媽真的受夠了,你們倆口子自己玩去吧!
就連齊楓也無語了,她看着手足無措站在一旁。但臉上毫無悔意的beta男生,忍不住譴責道夏青你不能這麽偏心,徐長嬴牌爛成那狗屎樣你讓趙洋贏一把能怎麽樣。
最終徐長嬴還是把五筒拆了,給趙洋的牌湊了回去,并且用所有人的手機,以及夏青專門拍徐大師畫作的索尼小相機給這一局牌桌都拍了一圈,并且全都發到了微博上,讓這一手龍七對電子永生。
從此以後,「夏青不得出現在任何棋牌游戲裏」的鐵律也就這樣流傳了下來。
可憐齊楓和徐長嬴這倆人牌技一般。但尤其有瘾的兩人,整整一年也沒找到機會再搓上一把。
而當林殊華聽到這個麻将故事的時候,已經站在了出租屋的門口。
門打開,入目可見的是一個與老舊樓道和建築外面截然不同的小家,一室一廳的房間明亮又溫暖,以白色和綠色調為主的家具和各色擺件都井井有條,明明住着四個alpha和beta,但地板上連一張紙屑都沒有。
“站着乾嘛?”低頭換鞋的趙洋發現身後的人一動不動,擡起頭看了林殊華一眼,然後從鞋櫃裏找了一雙備用拖鞋扔到了他面前。
換衣服的時候,趙洋嘩的一聲拉開羽絨服挂在衣架上,旁邊的林殊華突然開口問道:“這是長嬴的?”
趙洋下意識聞了聞帶有晚香玉信息素的羽絨服,又奇怪地看了一眼正解開圍巾的林殊華,覺得他明知故問。
他常年住在廣州,怎麽會需要買羽絨服,當然穿徐長嬴的。
林殊華脫了外套,在徐長嬴的招呼中坐在淺綠色的沙發上,然後徐長嬴和齊楓兩人就高興地進屋去翻麻将了,夏青去廚房裏切水果,只留了趙洋一人站在一旁,與林殊華大眼瞪小眼。
20歲的林殊華看上去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他穿着休閑毛衣,個子比徐長嬴還高一些,擡起眼看向趙洋:“你不坐嗎?”
穿着兜帽衛衣的趙洋別過臉,站在沙發旁,語氣硬邦邦道:“不需要。”
于是林殊華也不說話了,趙洋在餘光裏看見優性alpha低頭摸了摸沙發,并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圈整個房子。
雖然四個人都不明白為什麽會那麽巧遇到林殊華。
而且這個大少爺還破天荒地像小孩一樣要來家裏做客。
但當麻将開場,這一切疑惑就都被抛之腦後了。
夏青被勒令坐在徐長嬴身後。除了問他男人吃不吃水果這類話,其他有關牌局的話一句不許說,而林殊華則挽着袖子,微笑着坐在夏青原先的位置,有模有樣的打起了麻将。
林殊華一開始也不會打麻将,虛心學習了一會兒後,很快就上手了,燈光下,他那張俊臉格外白皙,趙洋等人也正是在這一時刻恍然發現——林殊華和夏青還真是表兄弟,眉眼長得的确很像。
但打了一會兒之後,趙洋和齊楓的心又放回了肚子裏——林殊華的牌品比他表弟好多了,規規矩矩,輸贏參半,四人麻将終于回歸了這一游戲的賭博本味。
至今回想起來,那一晚除了在王府井的偶遇有些突兀和驚吓。
但整體的氛圍真得很不錯,麻将桌上人和人之間的關系都親近了許多,林殊華這個大少爺也興致很高,輸了趙洋給他臉上貼條時也是笑眯眯的,一直打到淩晨三點才散場。
走的時候,齊楓和徐長嬴都有點不舍,沖林殊華擺了擺手,還讓站在門口的趙洋送學長下樓。
趙洋低聲說了一句憑什麽,齊楓說樓道太黑了,感應燈可能不亮,你送一下能怎麽樣。
趙洋只能沒好氣地随手取下齊楓的羽絨服穿上,将門一開,“走吧。”
林殊華走在前面,趙洋走在後面,樓道的感應燈确實不好使,漆黑一片裏,兩人的腳步聲就這樣回蕩着。
“要不要把手電筒打開?”黑暗裏,林殊華道。
趙洋頭也不回:“怎麽了。”
“有點黑。”
趙洋「啧」了一聲,然後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了,到了樓道口的時候,林殊華又開口讓他別送了。
于是趙洋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看着林殊華走到車旁,早已等候的司機給優性alpha開了門。
汽車尾燈消失在視線中,19歲趙洋站在手電筒光亮中,轉身也走進了漆黑的樓道。
“我一直想不通,你和我們幾個的孽緣還挺深的,這都能遇上。”
2019年除夕,25歲的趙洋向上拽了拽自己的毛毯被,困意朦胧道:
“我記得當時徐長嬴還問了夏青,夏青也不記得自己有叔公在北京療養來着,你今年還去看他嗎?”
“應該不用了。”
“為什麽?”
“不為什麽……”快閉上眼睛的時候,趙洋聽見睡在一旁的男人似乎是笑了一聲,然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大概是已經去世了吧,我記得。”
“不是吧……”困意被吓走了一半的趙洋猛地看向林殊華,卻見這人向窗外別過臉,趙洋只能看見他的下颌線和一點點側臉,震撼道:“你怎麽連這都記不清,我以為你在家是孝子賢孫呢。”
但林殊華卻不搭理他,而是在午後的日光裏道了一句:“別說了,快睡,到點我要叫你的。”
切,趙洋在心裏嘁了一聲,心想看你困成那樣,不知道誰叫誰呢。
想罷,趙洋又合上眼,重新睡了。
只是這一接近午覺的回籠覺睡得并不踏實。
直到突然眼前光線暗了很多,趙洋的眉宇才不由自主地舒展開。但在睡夢裏他覺得有些奇怪,于是努力将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林殊華不知什麽時候側過身,背對着自己。
冷調的陽光落在那人的肩頭、脖頸、耳朵、頭發,最後都被那寬闊的肩背擋住,在光暈中顯現出簡單又漂亮的線條,睡在陰影中的趙洋看了一會兒,就又睡着了。
但沒有多久,趙洋突然在半夢半醒間聽見林殊華又在對他說話,仔細一聽,卻并不是在叫他起來。
“趙洋。”
“你為什麽不睡覺?”林殊華小聲問道。
趙洋在刺目的光線裏皺起眉頭,閉着眼下意識想說我他媽不正睡着呢,但突然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你是睡不着嗎?趙洋。”林殊華又在那問。
“燈已經都打開了。”
“沒事的,趙洋。”
明晃晃的白熾燈光裏,穿着短袖襯衫的林殊華坐在地毯上,肩膀抵着他的肩膀,低聲道:“反正我也一直在這裏。”
蹲坐在酒店房間角落裏的趙洋擡起蒼白的臉,明明冷氣開得很低。但他還是大汗淋漓,他聞言呆呆地看向身側,卻看見了一張比記憶中年輕很多的臉。
“你怎麽不洗澡?趙洋。”
“放心,趙洋,燈不會關,門也沒關。”
“趙洋,我們換一個房間,這次的浴室沒有水管。”
場景不斷變換着,但好像還是酒店的房間,林殊華的聲音一直都在耳邊回蕩着,旋轉着,無論趙洋蹲在哪一個角落,他好像都一直蹲在旁邊,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不停歇地和自己說着話。
“趙洋。”
“喂,趙洋——”
終于,在最後一個場景裏,18歲的林殊華在朦胧的光線中,嘴巴一張一合,說了什麽。
但趙洋這次沒有聽清,于是他又努力側耳想在夢裏再聽一遍,但林殊華卻閉嘴不說了。
趙洋立刻氣不打一處來,他正想說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但就在這時,他卻突然聽見夢裏的自己第一次張開口,然後,聲音嘶啞地說了一句:“好。”
8.
2023年,12月,廣州。
“既然你已經想好,我尊重你的選擇。”
剛下完雨的廣州氣溫終于降了下來,柏油馬路濕漉漉的,汽車的輪胎和行人的鞋子行走在上面都會摩擦出更拖沓的聲響,那是獨屬于南方城市寒冷的聲音。
蔡司坐在城市公園的長椅上,望着眼前不遠處的江面,又側過臉對着趙洋微笑道:“但無論你什麽時候後悔,機會随時為你提供。”
優性alpha警督依舊穿着深色的三件式西裝,一年不見,面容和氣質似乎并沒有什麽變化,只是說話時眉宇間不再那麽冷漠,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平和。
穿着黑色夾克的趙洋叼着煙,也了然地笑了起來,道了一句:“多謝。”
不知不覺兩個人已經聊了一個下午。與其說蔡司從美國飛來專程來挖他,不如說是兩個好友在敘舊。
成年人世界的時間單位總是很長,往往是以年為單位,轉眼又是一年沒見,趙洋再見到北美警督的時候,甚至生出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坐在中國南方城市的一隅,無論是回歸正常生活一年的趙洋,還是因為LEBEN案件後續處理而焦頭爛額一年的蔡司,望着散步的行人,泛着漣漪的江水,心情都寧靜了下來。
蔡司和趙洋說了很多人的現狀,比如正在停職的安柏,亞洲03小組中已經複職的李嘉麗,以及成功轉正的班傑明,還有一躍升職為警監的勞拉。
甚至,蔡司還低聲說了兩個月前徐長嬴從安全屋出逃,跑去俄羅斯捕蟹船上呆了兩星期的事,蔡司說當他在寒冷的太平洋上抓到beta時,那艘船正好返航,于是他也在海上漂了一晚。
到了第二天清晨,捕蟹船回到碼頭,加工廠的人來清點帝王蟹時發現居然是罕見的爆倉,大約有19萬磅,整個碼頭的人都在歡呼,一旁的蔡司氣急敗壞地将徐長嬴铐起來帶走時,船老大還用蹩腳的英文喊着艾德蒙,然後跑過來将一卷兩萬刀的鈔票塞進beta髒兮兮的工作服裏。
趙洋聽到蔡司的講述,差點将嘴裏的煙都笑掉了,對他吐槽道徐長嬴還挺能賺錢的。
蔡司皺着眉頭,一臉無語道那确實,那個神經病乾得可賣力了,自己站在甲板上挨個挨個扒人頭找他的時候,那人正站在結了厚厚一層冰的桅杆旁轟隆隆地卸籠子。
罵着罵着,蔡司也笑了。
趙洋也說了很多,他說齊楓的手續這個月都已經辦好了,大概一月份就能出國,他說LEBEN的事情在國內幾乎沒什麽讨論度,許多百億甚至千億級別的企業,耳熟能詳的人名消失了也沒有激起一點輿論的水花,所有人的生活都照舊,沒有什麽變化。
蔡司點了點頭道,這個國家果然還是很和平,其實這樣才好,沒有涉及到普通人在意的東西,才說明這個世界還算不太差勁。
說了很多很多,終于,濕冷的江風吹動着兩人的衣擺,蔡司望着中國警察那張平靜的臉龐,還是輕聲開口道:
“上個月,有智利的漁船在近海發現了直升機的殘骸,智利當局調查了之後确認了就是隸屬SEL游輪的空客EC225,經鑒定上面有被人為爆破的痕跡。”
“盡管只打撈出了2個不同身份的人體碎片。但其實AGB內部已經可以确認,SEL停機坪上的直升機全部都被做了手腳,以至于游輪傾覆前兩小時內被轉移的「貴族」都已被全部滅口。”
“其中也包括了林光霁、林涵山與貝克集團總裁科菲貝克這些地位極高的屋大維派系人員。”
趙洋夾着煙的手指顫抖了起來。
而蔡司則擡起眼,看向倒映着夕陽的江面,在粼粼的光中,一字一句地低聲道:“所以,那架飛機本就不可能降落。”
可怖的船體破碎聲,回蕩在海面上好像永遠無法消散的警笛,如同刀鋒一般銳利的邊界燈光,逐漸失去溫度的軀體,漆黑甲板上唯一刺目的鮮血。
蔡司明白,他明白那種雖然被劃入絕對正确的陣營,無人會質疑行動合理性之後,仍然無休無止出現在身體深處的後悔和猜忌。
一遍遍地回憶,複盤,假設,猜測如果當時自己的行為改變了,結局是否也會随之改變。
一遍遍地質疑,又一遍遍推翻,再質疑,再推翻,就算想要停下,整個人也會不受到控制地陷進去。
所以盡管證據沒那麽确鑿,蔡司還是說了出來。
而趙洋最終沒有回答,也沒有再問,alpha警察只是垂着頭,在身體的顫抖停止前,就這樣一直靜靜地坐在蔡司的身邊。
蔡司也耐心地坐在一旁,許久後,他點起一根煙,在江風中輕輕地、無聲地嘆出了一口煙霧。
“這世界确實有在變好。”
最後離開的時候,蔡司将一只信封遞給趙洋,沖他露出一個無奈的笑,“他給我的時候突然這麽說的。”
趙洋拆開信封,發現裏面是一疊厚厚的綠色鈔票,不由得驚訝地看向蔡司。
“他說沒處花,要我轉交給你,外加一句……”蔡司單手插兜,望着他道:“生日快樂。”
“還有對不起,艾德蒙他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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