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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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會最終的結果出人意料,被寄予厚望的程序部驚鴻舞屈居第二,第一是設計部。沒想到設計今年招到一位黑馬新人,竟是抖音百萬擦邊男網紅,千合占比57%的女員工投出了自己滿意的一票。
張曉晨作為倒數第一,并沒有洩氣,因為徐總說把票投給他了。
梁璋問徐培因:“真的嗎?”
徐培因咬着耳朵小聲說:“假的,我也投給網紅弟弟了。”他戳戳梁副總胸口,又指自己,“天知地知。”
梁璋立刻點頭:“你知我知。”他倒是真投給小張了。
跨境項目的第一版PPT過得很順利,臨過年大家雖然松散但也是很好地完成了任務。買到回家票的同事陸陸續續走,也有沒買到打順風車和狗坐一起回老家的,都在工作群裏報了平安。
年前要上班的最後一天,空蕩蕩的辦公區,徐培因坐在原本小羅的位置上晃來晃去和梁璋、小張等下班。Tina昨天回老家了,現在沒人來辦公區遛彎視察。
梁璋看徐培因靠在椅子上玩手機,就問他:“你乾什麽呢?”
徐培因腦袋往後仰倒着看他:“要過年,給大家發個紅包吧。”
自從知道了培因哥是降薪那麽多過來的,再想起他每個月的房貸,梁璋就覺得他時刻處在破産邊緣。知道培因哥被前任背叛都沒這件事來的沖擊大,那可是30%,梁璋升到總監調薪未必有30%,他再看培因哥撒錢就覺得分外心痛。
“別發了別發了,”梁璋把他椅子轉過來面對自己,“費那個錢乾嘛,他們都白眼狼,我發吧。”
徐培因還沒說什麽,遠處小張聽見了,大叫:“梁哥你怎麽這樣? 你也太壞了!”他義憤填膺,“培因哥願意給我們發,你發你的,他發他的!”
“嘿你這小子——”梁璋要站起來,被徐培因笑着拉住了。
“你當我發多少啊?我就發五百意思一下而已。”培因哥很快發到群裏,“來拼手氣吧。”
紅包一出,安靜如雞的群立刻滴滴起來,每個人都“謝謝老板老板大氣”起來。梁璋一邊想着公司的真老板可一點兒不大氣,一邊也默默參與了拼手氣。
手氣王小劉抽中一百六,他中了三塊六毛八。
本來追不到培因哥就煩!怎麽連培因哥的紅包都搶不到!梁璋覺得今年真的對他很糟糕,一口氣上不來要憋死了。
偏偏培因哥還要在群裏艾特他。
徐培因:@梁璋 手氣最差的發個紅包
梁璋看向培因哥,培因哥已經在盯着他了,眼角眉梢都是得意的神情,酒窩格外深。“不許發的比我多,因為我是總監。”
梁璋一下心情又好了,老老實實在群裏發了二百紅包,接着檢查網盤備份是不是最新同步,避免回去突然要加班文件找不到。到時間公司放起過年的音樂,好像這裏很幸福似的。
小張飛奔着去樓下找他的親親女友,梁璋和徐培因便正大光明走在一起。
兩個人走的都不快,看起來不是很着急下班。梁璋是想和徐培因多走會兒,但徐培因可能是家裏沒人,無聊才走得慢。
“我在你的紅包裏手氣最差……”梁璋慢吞吞嘟囔。
徐培因側頭看他一眼:“怎麽,還要我給你再補貼一個啊,沒錢。”
“不是……”梁璋想說,這樣顯得咱們兩個人很沒有緣分,很沒機會走到一起似的。然而近日他都在鹦鹉學舌跟随徐培因的朋友尺度走,說不來這樣暧昧而抱怨的話。唉,這其實是個很無厘頭的想法,他又把一切不如意都附加上情傷的屬性,梁璋也清楚,于是說:“顯得運氣很差。”
“怎麽比我還迷信呀?”徐培因走得更慢了,像是配合他的古怪情緒,臉上沒笑了,“還沒到過年,否極才是泰來啊。”
梁璋矯正一下自己的笑臉,回他:“是哦,我們都否極泰來。”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你年夜飯咋吃,出去吃還是自己做啊?”
“現在定年夜飯哪裏還來得及,”徐培因說,“再說,一個人能點幾個菜,自己在家做一下好了。”
“一直在北京嗎?”
“嗯。”
走到徐培因的車前,梁璋問:“我過年的時候找你玩?”
“可以。”徐培因利落地拉開車門,坐進主駕擡頭沖他微笑。他左手比一個“六”放在臉邊,右手食指又輕輕點了點左手的手勢,“給我打電話拜年哦。”
車很快開走了,梁璋回到自己的車前,慢慢打開車門坐下,手不自覺地摸出一支煙叼在嘴裏,最後也沒點燃。
徐培因真是潇灑,是大三歲的人心境會不同嗎?過了四月份,梁璋就到三十歲的門檻,不知道能不能體會到一半。他是真心實意希望徐培因快樂,在明牌拒絕後更加敞開心扉和他做好友——這是很成熟的舉措。
可仍是二開頭年紀的梁璋有時又希望徐培因為他的事煩心憂愁,會被迫在工作日掉下眼淚,在早上照鏡子時,已經穿戴精致整齊卻對着紅腫的眼睛惱怒。
這種“有時”也許就是産生在每個梁璋紅包手氣最差的時候。
除夕前有很多人提前來金女士家串門。金翠蘭的人緣相當好,幫找過工作的遠房侄女、曾經的房子租戶、同小區獨居老頭的子女都會帶着禮物上門,問候幾句。梁璋進家門的時候客廳已經堆滿牛奶水果等等各類禮盒,他拎着兩杯奶茶就進屋顯得很不夠格。
“媽,喝茶。”梁璋插好吸管遞過去。
金女士接過來喝兩口,指點他給家裏堆着的禮盒分類:“你看看水果、飲料啥的就都拆了,到時候發給小區裏大家。”居委會的活動經費也批,但她總會自己倒貼點兒進去,梁璋也習慣了。
看兒子回來,金女士使喚他把冰箱、洗衣機、電視機都搬出來點,擦擦屁股上的灰。梁璋在邊兒上乾大掃除,她和同事幾個大媽們一起算着春節采購的貨物清單,還有除夕的餃子餡。
“豬肉茴香和西葫蘆雞蛋吧,一個葷一個素嘛。”
“你忘了703那個小姑娘?南方人,不愛吃茴香的。”
“那做豬肉玉米嘛,我還想說豬肉酸菜的也好,你非說人吃不慣!”
金翠蘭作為居委會頭目的特權就是她可以一錘定音第三個餡做什麽,選自己家愛吃的餡。劉大媽新腌好的酸菜要出缸,一個勁兒跟她說選豬肉酸菜餡好吃,金大媽不為所動,擡下巴點梁璋:“兒子,你想吃啥?”
梁璋想了想:“蝦仁的吧。”蝦仁也算海鮮。
一起過年的人男女老少十來個,大家各司其職,梁璋就一直在和餃子餡包餃子。
他餃子包的還是很好看,褶子力挺肚兒大,包了兩只帶花生的,一只偷偷在上面捏記號。讓金翠蘭看見了揪他耳朵,說他小人。
“福氣餃子不準做記號,你偷吃搶人福氣是吧!”金女士一向講究公平,要把那只餃子拆開重新包。
梁璋小聲說:“我包了倆呢,沒少,這個我做記號是到時候要撈走送人吃的。”
金女士一副想笑忍住的樣子,嘴撅起來扭動一番,撞了下兒子的肩膀:“給你那小領導啊?”
梁璋點頭,把做好記號的餃子放在蓋簾最中間。“他一個人留北京過年,應該不會自己包餃子吃吧……”冰箱裏就那一袋速凍餃子,上次醉酒還給吃了,不知道有沒有補貨。
“他不回去陪爸媽過年?”金女士眉毛皺起來。
“不是。”梁璋低聲解釋,“他來北京發展,他媽和他斷絕關系了,不見面好多年了。”
“做家長哪有這麽狠心的?一個人大過年連個餃子都吃不上,可憐兒見的!”說着金翠蘭踹他一腳,“你咋不說請人家過來一起呢?這麽不懂事!”
梁璋讓她踹得一趔趄蝦仁兒好險沒飛出去,委屈道:“不合适!哪兒有過節請領導來家裏過年見家長的!”
再者說,領導已經拒絕了。
他內心覺得徐培因一個人是很可憐要抹眼淚的,但實際上未必。他覺得洋蔥脆弱,剝開了拿顯微鏡看,其實自己的感傷都是案板上切洋蔥染的。徐培因也許正享受這種一個人的快樂,真叫過來和自己家一起過年可能還不自在呢,這裏都是小區鄰裏街坊,徐培因只認識梁璋,呆不舒服。
他摸摸發燙的耳垂,又發現抹了一邊兒白面粉,放下餃子去洗臉了。
老小區每年由居委會主辦的溫暖除夕夜開始了,往年梁璋免不了做主持逗大夥兒笑,但今年為情所困,興致不高,金女士很理解他就自己張羅了。
春晚還是沒什麽看頭,梁璋開始陸續給同事親戚回複拜年消息和電話,電話停下來的時候笑着糊弄飯桌上大媽大爺們的相親話題。
“小梁奔三了吧,這麽好個大小夥子怎麽還不找個對象?別耽誤了。”
“是啊,這工作也挺穩定的了,還有什麽顧慮?”
梁璋看他媽,他媽咳嗽兩聲,替他回:“他眼光挑,一點兒都湊合不了,非要追求真愛,我們當父母的總不能攔着。”阿姨們還要說什麽,她趕梁璋,“你回家去幫我再拿點水果來。”
梁璋點頭,一個人出去。他清理完手機上所有的消息,猶豫了一回兒,給徐培因撥去了電話。
電話很快通了,培因哥先開口,在電話那頭說:“新年好呀,梁璋。”
梁璋在樹下站定了,說:“新年好,你吃過飯了嗎?”
“當然吃了啊,你吃的什麽?”
梁璋把年夜飯的照片發給他,說了哪幾道菜是他掌勺的,徐培因就說好厲害。
“……”他試探問,“你肚子還有地兒嗎?有沒有吃餃子?”
“太麻煩了,沒有包。”
“給你送一點吧,”梁璋說,“我們人多包了很多餃子,有三鮮蝦仁的。”
那邊安靜了一回兒,培因哥說:“你得陪阿姨過年啊。”
“我媽不守夜,過了十二點我再找你。”避免被當做不孝子,他解釋,“讓朋友一個人在外面過年她是肯定罵我的,我家就是這樣,她知道了肯定說什麽都要我請你過來一起吃飯。”
解釋非常充分了,梁璋還是懸着心在等判決,把沒掉的松樹針都揪下來了一把。
大概十秒,徐培因說:“辛苦你……”
“不辛苦!”梁璋立刻說,“為領導服務,應該的!”
十一點多梁璋回居委會活動室,劉大媽說剛剛她孫子過來,說看見梁叔叔在樹下打拳,問梁璋是不是遇上什麽事了。梁璋說沒有沒有,就是在外面覺得冷,打套拳熱熱身。
他們家的習慣是十一點尾巴餃子再下鍋,趕着十二點上桌吃。居委會上年紀的老太太老頭熬不住的就吃十一點那波,金女士吃了那一輪回家了,走前讓梁璋再多帶點熟食給他的小領導,雲腿禮盒跟酒也記得拿上。
梁璋拍着胸口說:“你放心睡吧,我辦事什麽時候出過錯?”
老媽哼一聲,擺擺手。走到一半又回過頭,跟他囑咐:“對了,你二表姑家去海南了……那什麽,你自己看着辦吧。”
梁璋眼睛亮起來:“好!”
最後一鍋餃子下去,梁璋守着做了記號的那只,坐在廚房盯着咕嘟泡。旁邊沒回成家的情侶打情罵俏,他怕把那只餃子跟丢了,便獨守爐竈一眼不錯地盯着。
那只餃子從鍋底一點點上浮,白白的面皮在沸水裏滾久了舒展成半透明的繭,漸漸鼓出蝦仁的形狀。梁璋包餃子餡兒總是塞的很滿,所幸沒有煮破。
往鍋裏點過四輪涼水,梁璋小心撈起了那枚特殊的白月亮,放進保溫桶。
除夕夜淩晨的北京空曠,他油門深踩,空得只能聽見風雪的聲響。那桶餃子控過水,在副駕上系了安全帶,應該不至于坨太厲害。
梁璋敲了三下門,樓道聲控燈驚醒了,叩門聲彈回的是心跳的餘震。
門開時先漫出熱烘烘的甜氣,像蜂蜜,又像梁璋童年時期婚禮上提前偷吃的、軟化的太妃糖。徐培因沒披外套,穿着件正紅色的斜襟馬甲,內搭襯衫領口敞着,露出條銅金色的項鏈垂在鎖骨凹陷處。他臉上被暖氣熏出些紅,梁璋反應過來自己聞到的應該是香水味道。
他們只一天不見啊,梁璋卻覺得培因哥漂亮得不一樣。
徐培因看到他楞,眯着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剪頭發了呀。”
原來是這樣,梁璋才注意到,是短了點,培因哥的劉海在沒做發型的時候也沒擋眼睛。他居然不會新頭傻三天,理發應該花不少錢。
“嗯,餃子……”梁璋剛開口。徐培因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個紅信封,指尖夾着摸梁璋的羽絨服口袋,白鴿落巢似的滑進去。
“壓歲錢。”徐培因放好紅包,拍了拍他的兜。
“啊,別……怎麽還給我發壓歲錢啊?不合規矩吧……”梁璋後腰抵着門框,聽見自己在結巴。
“咪傻更更企喺門口啦,出面咁凍,凍死我算數喇!”徐培因拽他的手腕往裏帶,關上了門,“我一個人,你帶這麽多禮孝敬我,當然算我小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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