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側目 1

徐培因從病床上醒來的時候有一點恍惚。

是不是在做夢呢？可能是最近太忙了，累出幻覺了，是不是暈倒在淩晨的辦公室，然後被同事送到醫院？現在是周幾，他睡了多久，明天還要上班嗎？

然後他看到桌子上放着自己的手機，連着充電線，還在一直明明滅滅地彈消息。

他拿過手機解鎖查看，确定一切已經發生過。視頻是真的發出去了，他取證過報了警，提了離職，手續都走完，落在公司的東西也都已經寄到了家裏，中午剛剛簽收。

他略過許多紅點，翻到和金尚賢的聊天記錄。

徐培因：我現在身體有點糟糕，你能陪我去趟醫院嗎？

金尚賢：徐總，你哪裏不舒服？我馬上到。

“徐總，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看着手機，徐培因聽見人喊自己，擡頭看正是金尚賢。他剛進來，拿着一些醫院的單據，看徐培因起身了，快走幾步到床前，一臉擔憂地望他。

徐培因擺擺手，露出點笑：“我沒什麽事，辛苦你了。我日子都過糊塗了，今天是周四啊，耽誤你工作了吧？”

金尚賢搖搖頭：“不耽誤，徐總，我有年假的。”

“你快坐下吧。”徐培因這時候察覺出自己的頭暈，剛剛看手機好像耗盡了他全部的精力，眼下又十分困倦，“我都離職了，不用叫我徐總。”

醫生很快過來問話，确認他的意識清楚，又檢查了補液。徐培因很幸運，服用的劑量不算太大，醫院離家近，送來也很及時，現在沒什麽大礙。大夫關注了下他的心理，他對答狀态也還可以，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這實在很辛苦金尚賢，尚賢一直是個很負責任的人，聽完醫生說的又多請了一天假，說到時候送他出院回家。

“還有件事，徐……培因哥，”金尚賢不好意思地說，“我聯系不上你比較擔心，所以叫了警察，把你的門弄壞了。先臨時裝了一個簡單的新鎖，鑰匙都在這裏，你回去應該要換一下。”

“嗯……”沒來及再感謝他，徐培因的眼皮又睜不開了，很快睡過去。

可能是淩晨，他才又醒過來，周圍一片黑，也不确定時間，只覺得頭痛得厲害。

他可能無意識流了一些眼淚，好在沒人看見，現在身上沉，并不急着擦乾。

尚賢實在是很優秀的下屬，響應迅速，考慮周全，認真負責，聯系不上自己就聯系警察，事後房間安全也都照顧到。如果他是到了地方才想到破門，徐培因應該不會這樣及時地洗上胃。

直接給誤工費小金肯定不會收，還是以後請他吃飯吧。

現在有些空白的記憶逐漸回籠，徐培因記起了自己是服用了過量的安眠藥。他最近幾天都在失眠，不知不覺就吃多了。他的求生欲時有時無，自己不打120，反而給前下屬發微信。這實在很不妥，他腦子壞了，如果金尚賢沒看到微信自己真出了意外，以這孩子的性格會非常愧疚自責。

徐培因在暗中輕輕嘆了口氣——可這麽大一個北京，他只能給這位前下屬發信息求救。

他在北京的事業很順利，但拜前任所賜，交友不算自由。分手了是一件好事，自從對方出軌後，他們已經有一年的時間沒再有性生活，其實早該離開，但已經裝修好的新房半死不活吊着兩個人。徐培因察覺這些不對勁許久了，現在終于被動擺脫這段糟糕、有毒的關系，是好事。

他還可以再來，互聯網記憶不會持續太久，再過半年，或者不到三個月，大家就會忘記這件事。然後他跳槽，換一家公司，繼續工作就好。

再不濟，他把北京的房賣掉，回法國，誰能知道這些？反正他在北京也沒什麽舍不得的朋友，新房有點可惜，但現在房價市場還可以，出手不算太虧。

徐培因側躺了一會兒，感到左臉濕得難受，于是轉了個身。

這可能是他不聽媽媽話的報應，媽媽早說媽祖不準他走，連他自己都沒擲出聖杯。媽媽會托小姨和陳佑澤打探他的消息，其實他計劃今年要回家一趟，也該說開了。只是他現在又對法國萌生了許多怯意，不敢見媽媽。

是六年還是七年？記不清了，這個錯誤的決定，還要多少人看笑話？

隔天下午徐培因便出了院，金尚賢送他到家，絕口不提公司和視頻的事。

小金不提，他不能也不提，于是稍加囑咐：“尚賢，和我相關的話題你在公司盡量都不要表态。我離開以後如果确定是洪海明接手部門，你之後的日子會不太好過。但他應該動不了你，你先忍住，我之後再有去處會為你留意機會。”

金尚賢點頭：“我知道了培因哥，你好好休息，不用操心這麽多。”

話說如此，徐培因也不知道自己下份工作在哪裏合适。他有關注後續輿論發展，自己的名字對裕景接下來的活動都造成了一定影響，找新工作可能沒那麽快。

好在他雖然朋友沒幾個，但工作上的人脈沒問題，再為小金介紹份合适的工作是能做到的。

不上班會讓人對時間也不敏感，徐培因有一點困意就去睡覺，之前工作很忙，他一直睡不飽，這回一口氣補上了幾年的覺。醒來就吃飯，吃完飯看看書、看看電影，下樓扔垃圾的時候會接觸陽光，并不會抑郁。

他有去參觀幾場展會，也沒有落下對行業消息的關注，如果真要gap半年，對HR也有的聊。

徐培因不可以一直在家呆着，太陽沒那麽曬以後，他盡力讓自己多出門。

在咖啡廳看書走神的時候，接到了電話。

“培因，我是白天喆。方便嗎，我們現在要不要聊聊工作？”

徐培因還在裕景的時候也曾接到過這位舊交的邀請，出事後也在猶豫要不要主動聯系，只是現在還沒拉下臉，沒想到是對方先打電話。

“方便的，白總。”

“叫什麽白總，多生分？”白天喆在那頭笑，“咱們是校友啊，本來就該多聯絡感情。”

白總并不是很關心他現在的狀态，十分開門見山地聊工作。

“本想讓鄧諾聯系你，但想想還是我直接電話聊的好。”徐培因靜靜聽着，“千合給你留了個總監的位置，我相信你一定感興趣。”

白天喆有很清晰的目的，之前從裕景手底下搶下的項目徐培因是很熟悉的，他有所求，今年開始計劃做法國的生意，早來挖過牆角，眼下真是抄底的好機會。

“競業協議的違約金我來付。你也知道大名鼎鼎的鶴鳴律所是千合的合作夥伴，所有煩心事都交給我，一定處理到位，你只管認真工作。”白總在那邊許下各種承諾，“當然了，學弟，平薪過來可能有點困難，你也知道我請你要付出很多。”

徐培因從未如此草率地決定自己的職業發展，但他真的需要白天喆幫他喘口氣。

何況千合公司的位置離他住的地方很近，他早上可以多睡一會兒。

既然要去上班，徐培因就要提前做很多準備。他終于開始自己遲來的脫敏訓練，先從錄音聽起，然後看畫面，視頻一天循環幾百遍。徐培因是很優秀的人才，一段時間後情緒波動還有，但至少做到可以無表情面對了。

入職那天，徐培因選了一套略保守的西裝，畢竟是帶點名聲的空降兵，不好太高調。

他先和自己這個總監位子的上一任主人見面。

“我大你幾歲，就叫你培因了。”Vivian笑得熱情，“培因，你來千合的市場，以後協作最多的是這位，梁璋。他是個很好的副手，能力好、長得帥又會說話，我辛苦帶了這麽多年，馬上交給你，都要十分不舍得了。”

徐培因之前也與Vivian打過交道，她的護短确實名不虛傳，言語之間對自己的老下屬相當愛護重視。

“你交代他一件事，他能想着把五件事一起捋順做掉，事情交給他是絕對不用操心的。”Vivian眨眨眼，“那一排工位你來的時候有看嗎？最紮眼的就是他，你一會兒見了一定喜歡他。”

徐培因笑笑，沒有接話。

很快辦公室門敲響，門推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探頭進來：“V姐，你找我？”

Vivian笑着給他們互相介紹，他們握手。梁副總個子高，手也大，掌心乾燥、力道适中，是很會握手的人。

徐培因多看兩眼。他頭發打理得利落，穿着一件燙過的很整潔的襯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明顯鍛煉過的結實小臂，是一個很陽光自律的形象。

“徐總，歡迎歡迎。”

梁璋進門就對他笑，一口白牙，似乎天生嘴角就是翹着的。濃眉高鼻梁，眼睛不小，大概視力也很好，看來十分明亮。說話的語氣也不過分熱絡，帶着點讨人喜歡的禮貌客氣。

徐培因在心裏略作判斷：不管Vivian在工作能力的描述上有沒有偏頗，說他長得帥看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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