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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愛是一種能力,還是一種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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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愛是一種能力,還是一種天賦?

Chapter 33

對裴挽意的所有抗拒, 是從察覺到“無法抗拒”開始的。

姜顏林已經很久沒有這麽荒唐度日過。

或者說,她的人生幾乎就沒有過這樣的時候。

每天都和同一個人,在什麽關系都不存在的情況下, 長達一周的不間斷上床,幾乎要把她這輩子的愛都給做完了。

姜顏林一點也不熱衷這樣的發洩方式。

哪怕是小優那次, 也只在兩次開房之後, 就順其自然發展成了交往關系。

——那時候,姜顏林已經有四年的空窗期。

用另一個人的體溫來排解寂寞, 似乎是人性的劣根性之一。

清醒者會從中察覺異樣,自持者會從一開始就排除這個錯誤選項。

而剩下的絕大多數, 總會輕易迷失在這種“被愛”的假象。

有時候姜顏林也會想, 愛到底是一種能力,還是一種天賦?

但顯而易見的是,很多人兩者都不具有。

——既沒有能力愛人,也沒有能力愛自己。

所以他們不斷地在茫茫人海中篩選目标,鎖定目标, 用各種甜言蜜語也好, 深情手段也罷,來讓別人替他們完成“愛自己”這件事。

很久以前,姜顏林其實也對“愛”一無所知。

在還很懵懂的年紀,她對愛的所有理解,都來自于文學作品與影視劇。

故事裏的“愛”總是轟轟烈烈,蕩氣回腸。

她會因為陸依萍從橋上一躍而下難過到哭一晚上,也會因為林月如将活下去的機會讓給李逍遙和靈兒而悵然若失。

于是在最幼稚的歲月裏,自以為懂得了愛的真谛的小孩, 偷偷買了厚厚的日記本,在每個晚上用鉛筆寫下她對愛的所有想象。

後來姜顏林非常慶幸, 母親發現這件事的第一反應,是把她的日記本撕了個稀巴爛,讓她專心讀書,別寫那些沒用的東西。

這樣的黑歷史要是留到今天,她在創作上的道心怕是要遭受重創。

但姜顏林并不為那些萌芽的稚嫩夢想感到羞恥。

她依然想得起來,那一本本用來記錄想法的筆記本,寫了多麽厚,寫了多麽長。

從小學到中學,橫跨了無數個細碎的日夜,在晨讀,在自習課,在午間休息,在寫完作業後,每個睡前的夜深人靜。

而那時候的姜顏林,就已經隐隐意識到。

——創作需要親歷來供養。

大概很多還沒經歷性啓蒙的孩子,都會有這樣一個階段。

随機挑選一個周圍模樣長得最乖的同學,把對方放進自己的戀愛幻想裏,擔當主演的重任。

姜顏林從小學開始,就是個被文學作品嚴重荼毒的文藝少女。

她毫不客氣地挑選了自己的同桌——也是整個年級裏模樣最俊俏的小男孩。

有了具體的人物,再制造一些日常相處的經歷,姜顏林的幻想故事才能進行長達三年的創作。

而在這段時間裏,姜顏林一直篤信,自己是一個陷入戀愛了的女孩,她比周圍所有人都更懂“愛”。

直到初一那一年的年末,生日臨近,發小慫恿姜顏林去把那個男孩約出來。

“你光是寫有什麽用啊,你得主動出擊啊!”

那個年代,同齡的女孩不是在追星,就是在看港臺偶像劇,姜顏林自诩清高,從不參與這些愛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但她也覺得發小的話說得有道理,于是立刻行動,将那個在她的話本裏當了三年主角的男孩約了出來。

兩人中學開始就已經不在一個學校,時隔很久,性格溫和腼腆的老同桌還是答應了她,陪她出門過生日。

姜顏林是個很有計劃性的人,哪怕再心血來潮,也能做到面面俱到。

她想起了自己和這位同桌曾經最大的共同話題是什麽,于是很有針對性地為這一天做了充分的準備和安排。

姜顏林把地點選在了那時候的一次大型動漫展。

因為小學的那三年同桌時光,兩人每天的話題就是聊最近看了什麽漫畫,追了什麽新番,以至于班主任都覺得他倆不對勁,在最後一學期強行分開了兩個人的座位。

那時姜顏林很是扼腕了一段時間,寫在筆記本裏的故事也變成了悲傷憂郁的基調。

動漫展在隔壁市區,兩人一路坐地鐵和公交,輾轉好幾次才抵達目的地。

姜顏林為了這一天不可謂不用心,甚至特意穿了JK制服,戴了假發,化了妝,一路上引來側目。

老同桌是個話很少的人,一路上兩人幾乎沒什麽交流,直到進了展會,看着周圍奇裝異服的COSER,他才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這些人看起來好傻缺啊。”

那一天,姜顏林直接讓他回了家,轉頭去和被抛下的朋友發小逛了一天展。

後來發小問姜顏林:“約會怎麽樣?”

姜顏林冷笑了一聲,“感覺很惡心,說不上來。”

當天晚上,她就把對方的好友位删除,再也沒提過這人的任何話題。

大概就是在那一瞬間,姜顏林終于意識到。

她從頭到尾都是在制造一個戀愛幻想,所以需要一個演員來撐起框架,為她提供靈感罷了。

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喜歡過他,之後也不可能再喜歡。

自以為懂得“愛”的真谛的小孩,做了一個很長的異想天開的夢,在醒來之後才發現,其實自己屁都不懂。

姜顏林一點悲傷的感覺也沒有,只是把那些筆記本都鎖起來,再也沒翻開過。

她依然愛幻想,依然會做夢,卻不再随便拉一個路人甲來擔當主演。

甚至在之後的好長一段時間,她都無暇顧及這些少女情懷的白日夢,在不堪的現實裏沉浮掙紮,直到壓箱底的一卷卷書頁也泛了黃,留下歲月的斑駁。

“愛”到底是什麽呢?

十來歲的年紀,長達三年的異想天開的夢境裏,姜顏林都沒有找到過答案。

所以她也不再尋找,不再好奇。

可命運就是這樣奇妙,一直追逐的東西遲遲見不到真章,等到抛在腦後,忘得一乾二淨了,卻又悄無聲息地降臨在頭頂。

那一年,姜顏林十六歲。

那一年,她帶着永久留下的傷病離開了校園。

那一年,姜顏林遇到了第一個,讓她無數次午夜醒來,也不得釋懷的——沉默的收信人。

二十三歲的那一年的冬天,姜顏林遇見了小優。

臨近長假,姜顏林給自己安排了去往港城的旅居計劃。

長達四年的暗無天日的工作強度,讓她身心都到了極限,于是在朋友的建議下,姜顏林選擇了這樣的方式轉換調養。

初到港城時,只有兩三個朋友相聚,大家都很忙碌,姜顏林也不是個愛熱鬧的性格,倒也自得其樂。

她每日在短租房裏完成一點工作,就帶着手機和相機出門閑逛,拍照收集素材,鑽小巷子探店,放松心情。

這樣的日子很安逸,很能舒緩心情,于是不知不覺就讓她習慣了生活節奏,險些忘了時間的流逝。

直到某一天的晚上,姜顏林久違地開了直播,打算經營一下賬號的粉絲粘性。

開播時已經很晚,她一邊工作一邊閑聊,對所謂的直播帶貨也興致缺缺,只會偶爾推薦一下自己用了覺得還可以的東西。

時間一晃眼到了零點,郵箱裏跳出郵件,朋友們的消息一個個發來,姜顏林才後知後覺想起,這一天是她的生日。

很少有人知道,姜顏林最不喜歡過生日的同時,又最在乎生日。

因為這一天,是她的出生給母親帶來一生的苦難的起點。

但也是這一天,姜顏林可以得到很多很多的,來自友人的愛。

對于生物關系上的那位父親,姜顏林已經沒什麽印象。

畢竟也只在很小的時候見過兩次,實在不值得花費口舌去提及。

在稍微懂得一些事情的年紀,姜顏林也曾問過母親一次:

“世界上那麽多人,你怎麽就選了個這樣的?”

母親就笑笑,說:“那時候我們都在同一個廠裏,他剛來,我已經是主管,看他平時連飯都吃不起,覺得可憐,就忍不住多關照一下。”

姜顏林就“噢”了一聲,評價道:

“農夫與蛇的故事。”

姜顏林一直非常确信,母親的人生重大轉折點,就是遇見這條口蜜腹劍的“蛇”。

在那之前,母親雖然出身貧寒,但為人非常勤勞踏實,深得鄰裏街坊的信任,她不怕吃苦也不怕髒活累活,家裏沒給她任何幫扶,她也憑着自己的能力在廠裏打拼到了管理層。

那個年代的工廠主管,就已經是大好前途的開局,她還那麽年輕,未來本該和和美美。

但她一時的恻隐,引來了最巧言令色的蛇。

于是在最好的年紀,把自己的人生托付給了最大的謊言。

姜顏林的外婆最起碼有一件事是做對了的,那就是非常不喜歡母親選擇的結婚對象。

但墜入愛河的人就是會一意孤行,誰也攔不住。

直到被當作跳板,被留下一紙書信再人間蒸發後,也遲遲不敢相信這等絕情。

“那時候你媽懷着你,一個人坐火車上廣東去找他,找不到,他家裏人都幫着他騙你媽,你媽回來的路上還被搶劫,能活着回來都是命大。”

外婆提起那些事情,也只有一聲嘆息。

在那樣的一個分岔路口,所有清醒的人其實都明白一件事。

她的婚姻已經失敗,但她還有一條後路可走。

然而無論姜顏林的外婆再如何勸說,也沒有打消她的一意孤行。

她還是生下了姜顏林,讓自己的人生走向了更苦難的未來。

姜顏林不知道母親有沒有後悔過,但在自己最叛逆的那幾年裏,在那些無數次的争吵和沖撞的時候,母親也沒有真的說過一次——當初要是沒有生下你就好了。

姜顏林卻在心裏,将這句話重複過很多很多次。

要是沒有我,你的人生該有多輕松,多自由。

站在最冷血的角度,姜顏林只覺得孕激素很可怕,能讓一個活生生的人活成了另一個生命的附屬品。

但當她作為受益者,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話。

姜顏林知道,自己是寄生在母親的血肉上的、吸取了她的養分而活着的生命。

所以她對自己出生的日子,始終難以抱有單純的快樂。

只有某位十年之交的摯友知道,姜顏林其實很喜歡收到生日禮物。

不用多貴,甚至也可以不用花錢,任何一句簡簡單單的真心實意,都能讓她動容。

純粹的、飽含祝福的話語,就像一遍遍不厭其煩的提醒,告訴姜顏林:“你的出生是值得的,你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很長的一段歲月裏,姜顏林都需要靠着這些力量,來支撐自己再往前走一段距離。

但她,絕不會向任何人讨要。

一封封郵件,一條條生日祝福,讓遠在港城的姜顏林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直播間的觀衆察覺到了她心情的變化,問:“姐姐遇到什麽好事了?”

姜顏林就随口回答:“今天生日。”

她偶爾開播的頻率,也不帶貨,直播間沒有太多活人。

但這句話說完,立馬有十幾個人刷了禮物,祝她生日快樂。

姜顏林心情很好,索性延長了下播時間,打算再免費加班一會兒。

也有一些常來的老觀衆,關系熟了,說話很愛開玩笑。

“怎麽過生日沒人打電話陪你啊,姐姐最近空窗期?”

姜顏林故作生氣,“看不起誰呢,我要是想打電話,誰都會秒接。”

直播間的人立馬起哄,讓她現在就打,要是接了給她刷更多禮物。

有錢拿,不要白不要。

姜顏林當場拿起手機,選了個一定會接電話的人——她的發小。

但是天不遂人意,平時不睡覺的夜貓子這一次不知道在做什麽,響了好久都沒接電話。

眼看着直播間的人已經在哈哈大笑,姜顏林也有點面上挂不住了,連忙挂了,快速在通訊名單裏尋找第二個。

她保存的號碼很少,在社交網絡發達的年代,很多人已經只用聊天軟件聯系,不需要打電話。

姜顏林一兩眼就翻完了通訊名單,直到目光掃過最後一個名字,手指一頓。

那短短的兩秒裏,連她自己也不明白,腦中的思緒究竟經歷了怎樣漫長的回旋與游蕩。

只是當她回過神來時,這一通電話已經不由自己地撥了出去。

嘟聲一次一次響着,像敲在她心髒上的空茫的回響。

她不會接的。

這個時間點,她早就睡了。

所以再響兩聲,就挂了吧。

姜顏林安慰着自己,而直播間的人發了什麽內容,她早已無暇顧及。

直到夢境般籠罩的那一秒抵達,手機裏傳來了那熟悉的嗓音,帶着惺忪睡意,意識不清的呢喃。

“喂。”

姜顏林被這聲音驚醒,連呼吸也繃緊,讓她只能說出一句:

“抱歉,吵醒你了。”

電話那頭的人好像還沒有醒,連她說了什麽也沒聽。

只有那熟悉的話音,在一秒之後,很輕很輕地傳來:

“生日快樂。”

二十四歲生日的這一天,姜顏林将自己關在房間裏,哪裏也沒去。

她不想看消息,不想接電話,也不想出門去任何地方。

零點匆匆下播之前,姜顏林坐在電腦前,久久沒有找回自己的意識。

她想,自己大概率是幻聽。

于是輕聲問了一句:“她剛剛,是說了生日快樂嗎?”

無數條彈幕給了她答案。

冗長的沉寂後,姜顏林用最後的力氣,道了晚安,關掉直播。

随後沉默地,讓自己躺入漫長的寂靜的夜。

一夜無眠。

十六歲的姜顏林得到了一份愛。

獨一無二的,絕無僅有的,炙熱而純粹的。

可她直到二十四歲生日的這一天,才真正明白。

在那些難眠的自憐自艾的深夜裏,她擦掉了一滴滴眼淚,咽下了一聲聲思念,卻還是一次次的,得不到和解。

一年又一年的記憶褪了色,她卻自大地以為,只有她還記得。

——直到我比初遇時的你還要年長這麽多,我才明白。

——我對你來說,又有多重要。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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