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賭徒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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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裴挽意的提問讓所有人大失所望。
林小七甚至有些扼腕, “放水啊!不是,你這已經是放海了!”
黎勻橙深表同意,埃爾更是搖搖頭, 一臉的“你變了”三個大字。
只有被提問的姜顏林本人,聽懂了這個問題。
于是她看着裴挽意, 笑了笑, 回答:
“我喜歡更聽話的那個。”
一個問了跟沒問一樣。
一個答了也跟沒答一樣。
游戲玩到最後,林小七和黎勻橙都一致認為, 以後別跟這倆女的一塊玩這個了,忒沒意思。
一個坑朋友不眨眼, 一個幫忙遞刀埋屍。
時間太晚了, 林小七和黎勻橙還要回酒店,埃爾和女朋友一起把她們四個人送到路口,直到她們都上了車,才揮手道別。
酒店和姜顏林的家不順路,四人原地解散, 各回各家。
回去的路上, 裴挽意靠在姜顏林的肩上,緩解頭暈。
見姜顏林沒有什麽反應,便又握住她的手,緊扣手指。
随後才平靜地閉上眼,安靜地養神。
姜顏林看着手機,回了幾個需要回複的消息後,才手指輕劃,點開了自己的ins主頁。
照片不多, 她往下翻了沒多久,就找到了那張照片。
秋田犬的木雕躺在她的掌心, 周遭是琳琅滿目的木雕展示架,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姜顏林扯了扯嘴角,點了右上角,随後按下删除。
——要是不提這一茬,她都忘了。
韓敘給姜顏林買過不少東西。
她工作需要的各種最新電子設備,一些常年缺貨的奢侈大牌新品,很多次都是直接從美國買了郵過來,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姜顏林不喜歡欠人人情,這些東西她都回以了等同價值的禮物,雖然最後沒有仔細算過,但也應該比對方花的錢要稍微多一點點。
從一開始她就明确了那條界限,各取所需,誰也別計較,誰也別混淆,到了分岔路口也不用打招呼,直接走人便是。
而這個秋田犬木雕,也是某一次韓敘的母親去波士頓參加他的畢業典禮,他正好有一些需要的東西讓姜顏林幫忙代購,就一塊兒寄給了他母親,幫忙帶到了波士頓。
十塊錢的小東西,姜顏林給每個朋友都買了一份,他那時就笑着讨要了一下,半開玩笑的口吻。
她自然也不會吝啬。
所以後來撇開那些不堪的後續,不談論他對朋友們的欺騙與傷害,只看兩個人之間的主仆關系的話,姜顏林自覺和他互不相欠。
他一整年的“兢兢業業”,為她提供了很多幫助,無論是需要的材料文獻,還是技術上的支持——韓敘的專業是全棧,她的個人網站上很多前端後端的工作,都是他白菜價幫忙做的。
不提這些,就只論“素材”方面的提供的話,姜顏林也收獲頗豐。
以至于現在想起這個人,她除了覺得他變得很可笑之外,也沒什麽別的情緒了。
但在真正一開始的時候,姜顏林願意讓韓敘以這樣的形式做她的電子寵物,是因為他堅稱自己是“不婚不育的單身主義”,來表明自己絕不會對姜顏林生出多餘的期待。
他也的确有着這些想法,畢竟思考的方式是騙不了人的。
姜顏林和他的大學室友也算熟悉,知道他在美國的五六年裏一直單身,唯一一次明确的交往關系是在國內的高中,以至于一直被朋友們嘲笑是“童貞男”。
就是這樣一個衆人眼裏的鄰家大男孩的人,實際上卻裝滿了一兜的陰暗與刻薄,幾乎到了反社會型人格的邊緣。
姜顏林那時候對他的興趣,就全在于挖掘他的兩面三刀是如何形成的。
畢竟這樣的“珍稀樣本”,在生活中實在不可多得。
在長達一年的樣本觀察中,姜顏林收獲了非常多的素材。
她也曾做過診所的心理健康評估,報告裏的反社會型人格這一欄的指标是最低的一個梯隊,同樣低到這個程度的還有“抑郁型”和“強迫型”,而最低的一個,是“依賴型”。
在滿格一百的指标裏,她的前三項是二點幾分,最後一項是零點二分。
姜顏林不知道韓敘如果做了這個評估,指标會是多少,但可以想象的是,絕不會低。
因為在她對韓敘的觀察與評估中,早已發現他其實病得不輕。
韓敘的父親是律師,母親是日報社的高管,祖父大半生都從政,退休前一直在法院工作,祖母則是大公司的審計,至今還堅持在崗位上,勤勤懇懇。
這樣的出身,已經是含金量十足的書香門第,遠超過大部分的普通中産家庭。
但他對移民美國的執念,卻并不僅僅只是為了前途和多年的心血。
他更想要的,是遠離自己的原生家庭,從物理距離上實現“山高皇帝遠”的最大限度的自由。
姜顏林并不清楚他的童年經歷和成長背景,因為她很少去主動探究,更多的不過是觀察。
但韓敘的應激反應是很明顯的。
他非常畏懼争執和沖突,每到這種矛盾被激化的時候,他就一定會用逃避的心态去應對,絕不向任何人展現他的劇烈情緒起伏。
不管是在外人面前的和善老好人的形象,還是在家人面前的懂事好孩子的形象,都是他極度壓抑內心的表現。
姜顏林有過幾次對他的忍耐極限的試探。
她在明确知道韓敘對自己有依賴感的前提下,偶爾展現出他對自己來說“可有可無”的低等地位,像是随時可以抛棄他,冷漠而随意,甚至是以惡劣取笑的方式。
每到這種時候,他就會用長久的沉默去消解情緒,一次就是一兩個小時的內耗。
後來姜顏林才知道,他內耗的時候都是在哭。
她便明白自己試探到了邊界,若無其事地假裝自己是在開玩笑,将事情翻篇。
姜顏林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個非常冷血的觀察者。
因為在這種時候,她都還有閑心去分析韓敘的心理狀态是如何形成的,盡管她不會去明着盤問,但多少會在對話中不動聲色地獲取信息。
在韓敘的某一次情緒崩潰之後,他終于主動談及了自己的過去。
“……有一次我在家裏,下樓拿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在樓梯上摔了一跤。我當時趴在樓梯上爬不起來,但我媽第一反應是拿出手機拍照,一邊拍一邊大笑。那一次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哭了很久,哭得特別傷心,但她還是在笑。”
提及父母,韓敘的話都很少,對父母關系的評價也不過是簡單幾句。
“他們很多年前就分房睡了,一個住樓下,一個住二樓,平時也不怎麽說話,工作都很忙。我小時候飯菜都是請的阿姨來做,我媽不會做飯,我爸也只有時間送我上學。”
韓敘最讨厭的,還是他爸媽每一次吵架的時候。
他坐在餐桌上吃乾巴巴的早餐,兩個人就在他面前唇槍舌戰,一個開律所的律師,一個新聞機構的主編,誰的嘴皮子也不遜色,光是那場景都足夠旁人想象到,會有多麽可怕。
姜顏林在慢慢了解這些背景之後,不難分析出他那些極端的心理狀态是有着怎樣的誘因。
父母都是一心撲在事業上的工作狂,他從小就沒有得到過足夠的關愛和有效交流,連一頓有家裏味道的飯菜都沒吃過,受傷跌倒的時候只會被無法共情他痛苦的母親嘲笑,哪怕她也不過是無心之舉。
旁觀者大概會認為,這些痛苦是無傷大雅的。
畢竟他出身這麽好,已經比大多數人都要幸運了。
但恰恰就是因為他的出身足夠好,才沒有體會到過柴米油鹽的愁苦和現實的舉步維艱。
美國藤校的一年學費都已經是普通家庭十年的積蓄,而他還不需要半工半讀去吃苦,在順風順水的成長環境裏,一點不愉快都會被放大十倍。
尤其是當物質上的需求從未缺失過時,心理與精神上的需求就成了唯一的追求。
而這也是他沒從家庭裏得到過,又在不同的人身上試圖索取的。
姜顏林有時候想過,韓敘對自身形象的病态般的維護,也許有好幾種原因。
他的家境出身讓他不被允許做一個丢人的孩子,父母的苦心栽培也在他身上施加了無形的壓力,讓他必須是優秀的。
與此同時,他也非常明白,精神上的需求是更昂貴的奢侈品,只有他足夠優秀與完美,才可能從他人那裏得到這部分填補。
所以在朋友們面前,他是善解人意又溫和耐心的形象,能力出衆又可靠,情商高又為人低調,毫無攻擊性。
而在異性面前,他更懂得投其所好,以此來拉近距離,提升好感度。
但其實姜顏林後來意外地發現,他的需求并不局限在異性身上,如果有同性能提供他那些精神上的需求,他同樣會去積極地換取。
于是這個人的行為動機,人生的底色與成分,還有他種種思維邏輯的慣性,在姜顏林的“觀察報告”裏都已經非常完善了。
這是一個缺愛到可以不擇手段的人。
最終又為了現實與利益去背叛自己。
姜顏林在裴挽意的身上,數次感受到了類似的味道。
但這兩人又有着本質上的不同。
第一次見到裴挽意時,姜顏林的确對她的傲慢感到不滿。
因為在人際關系的角度上,姜顏林向來傾向于和真誠的人來往,哪怕是埃爾這樣的劣根性不少的人,起碼也是簡單易懂的。
但後來,姜顏林其實也承認,她對裴挽意的那點成見,更多是來自被人輕視而觸發的不悅。
尤其是在她第一眼,已經對裴挽意産生了一點好奇的前提下。
韓敘是個很裝的人,越沒有什麽,就越裝什麽,裝到最後卻又渾然一體,哪一面都是他,哪怕互相之間很反差。
裴挽意同樣是個很裝的人。
目空一切的孤高姿态,游刃有餘的社交形象,從容不迫的暧昧調情,方方面面,都讓人主動或被動地感受着她的“吸引力”。
姜顏林不難想象,她是個多麽受歡迎和追捧的人。
因為就連姜顏林自己,也在初見時感受到過那澎湃的誘惑力。
——直至現在,也分毫不減。
但她對裴挽意的好奇,是藏在這層致命吸引力之下的,那難以改正的探究欲。
愛裝的人,一定是為了用僞裝來避免什麽,又或者,用來獲得什麽。
裴挽意更多的,像是後者。
姜顏林起初抓不到她的破綻,因為她看起來應有盡有,唯獨沒有軟肋。
但耐心是觀察者的必備技能。
姜顏林一直很有耐心,在不斷的互相試探與一步步遞進的糾纏中,她耐心地觀察着裴挽意不經意坦露出的每一面。
卻在最後發現,比起“不經意”,更多的其實是“超經意”。
裴挽意兩次提及感情經歷,和一次自揭傷疤的過往分享,都讓姜顏林感覺不到她的純粹。
裴挽意是個半點也不純粹的人。
她做一件事,說一句話,大部分時候都帶有她自己的意圖,且往往不止一兩個因素。
但有些時候,姜顏林又并不覺得她每一次都是精心謀算過的。
似乎這種有企圖地行事,也早已經成了她的本能。
連她自己也未必察覺到過,她是如此的矛盾又複雜。
就像她不打招呼買了情侶拖鞋的那一天,姜顏林醒來時,她已經不告而別。
晚上再打來電話,還漫不經心地說自己在酒吧消遣。
一個人同時做着拉近距離和拉開距離的矛盾行為,姿态卻如此理所當然,還要姜顏林為此給予一點反應,否則她就要大半夜來發酒瘋,不依不饒。
那時候,姜顏林只覺得她很莫名其妙。
故意不告而別的試探,擅自買東西的越界,和近乎發洩一般的欲望傾軋,統統都透露着她對姜顏林發出的信號。
——可姜顏林卻感覺不到,她有多被情愛沖昏頭腦。
裴挽意的步步緊逼,更像是要姜顏林先一步投降。
也許是征服欲,也許是勝負心,又或者是高傲到不可一世的自尊心作祟。
她如此完美地外放着對他人的吸引力,又強勢而狡猾地玩着偷心游戲,在姜顏林之前,她一定是這款游戲的常勝将軍。
所以那一天,姜顏林聽見她的那句诘問時,很想笑一聲。
——裴挽意,你才是那個總能輕易得到你想要的東西的,得意之人。
秋田犬和比格犬,姜顏林哪一個都不喜歡。
她喜歡的,是馴服最反叛的劣根性。
對于裴挽意的自以為是與步步為營,姜顏林始終靜觀在旁,留有幾分欣賞與調笑。
——你現在,有想要交往的人嗎?
這個問題其實問得還不夠好。
換作是姜顏林,她應該會笑着問一問裴挽意:
——你現在,有想要操控的人嗎?
以交往的名義,以不交往的名義。
以任何能達到你的目的,所以無關緊要的名義。
車窗外的深夜景色一路飛馳掠過。
身邊的平穩呼吸,手掌心的溫熱體溫,和靜谧的小小空間,成了這個晚上留給記憶的最清晰的定格。
姜顏林望着窗外的夜風,一點一點,回握住了緊扣的手指。
那跳動的脈搏,灼熱得遠勝掌心溫度。
在這張賭桌上,李雨晴和宓芸兩位輸家已經是血淋淋的前車之鑒。而在未知的時間線,或許還有更多。
姜顏林卻還是坐了下來,平靜地拿起了面前僅有的那一枚籌碼。
人生苦短。
裴挽意,我們來玩一場新的游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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