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姜顏林,你這個騙子(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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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3
雨終于還是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陰雲卷着低低的雷鳴, 從一整面牆的玻璃窗外傳來,沉悶的初秋,些微涼意順着大理石光滑的表面, 抵達了肌膚,又浸入五髒六腑。
一道身影在面前緩緩蹲下, 白色風衣拖在了地板上, 她卻不甚在意。
姜顏林垂着眼睫,冷白的臉上毫無情緒, 更窺探不到眼底。
一只手伸出來,停在半空中, 又在片刻後靠近。
那修長手指溫柔地拂開她亂了的碎發, 指尖觸碰在臉頰上的瞬間,冰涼的溫度引起了後頸的顫栗,連那眼睫也輕閃了一下。
姜顏林也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時間。
再擡起眼簾時,那點微不足道的情緒已經被沉入湖底,波瀾無驚。
眼前的面容還如記憶中那樣, 輪廓分明, 一雙淺褐色的眼睛裏,裝滿了自己。
姜顏林想,自己的聲音大抵是沒有異常的,于是唇瓣微張,就要将那些無懈可擊的話吐出來。
面前的人卻撫着她的臉頰,手一路往下,一把攬住了她的肩,将她按進懷裏。
姜顏林怔了怔, 耳邊響起的聲音已經不再溫和:
“我不想聽。”
祁寧按着她的頭發和肩膀,将她擁在懷裏, 手中的動作輕柔,話音卻冷淡而強硬。
“不管你要說什麽,我現在都不想聽。”
姜顏林是這世上最巧舌如簧的女人。
祁寧已經聽夠了她精心編排好的話術。
卻偏偏每一次,都像個傻子一樣信了她。
信了她真的心甘情願為自己去波士頓。
信了她真的将自己放進過未來的規劃。
信了她真的在一次次的纏綿中動過情。
信了她真的,愛過自己。
“姜顏林,你根本就不愛我。”
無數個輾轉難眠的深夜,祁寧都消解不了這句話。
到最後,竟也止不住生出一點凜冽的恨意。
恨她那麽清醒地就做好了決定。
倒不如從一開始,就別騙自己入局。
還要以那樣果決的方式,丢下一地的狼藉,只身離去。
卻到頭來,連要去往的地方,也不曾真的透露給自己。
“你知道我去名古屋看過幾場櫻花嗎?”
大雨随着風砸在玻璃窗上,嘩啦啦的沉悶聲響。
祁寧緩慢地收攏了手臂,将她的呼吸也禁锢在懷裏。
姜顏林仰着頭,無聲地感受着她壓抑之下的暴風雨。
唯有話音,還那麽平靜:
“三場。每一年的四月,每一年。”
祁寧輕撫着她烏黑柔順的頭發,視線模糊了焦點。
“我從來沒想過要打擾你,我答應過你,我做到了。”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呢喃:
“可你答應過我的事呢?”
祁寧從來沒有像那一年一樣,讨厭過聖誕節。
當她将那首終于制作完的歌錄入黑膠,親手包裝好,拿回家時,她以為這會是這一年的尾聲裏,最圓滿的篇章。
直到她沒在客廳找到在家的人,一路放輕腳步聲上了三樓,打算将禮物藏進卧室的枕頭下,留到晚上睡前再拿出來,制造一點儀式感與驚喜。
卧室裏的陽臺上,熱咖啡還冒着白霧,筆記本電腦放在旁邊,屏幕上亮着光。
祁寧聽見了浴室裏的水聲,加快動作将包好的禮物塞到了枕頭下。
卻在一擡頭時,看見了電腦屏幕上的頁面。
當浴室裏的人終于出來時,祁寧坐在床邊,思緒已經繞了千百遍。
但她還是想不明白,于是乾脆直截了當地開口問:
“你什麽時候申請的留學簽證?”
裹着浴巾的人腳步一頓,片刻後才走到陽臺邊,将筆記本電腦合上。
她沒有說話,但其實祁寧也早就從那封郵件裏看到了答案。
在留資格都已經下發給了她,往前推算時間,最晚的開始準備的節點也得是半年前。
那時候,祁寧還沒有知道這些事情的身份和立場。
——可後來呢?
裹着浴巾的人站在陽臺邊,一頭烏黑的濕發搭在光滑的肩上,順着那潔白的肌膚,往下滑落水珠。
祁寧擡起眼,看向了她平靜的面容。
那上面,竟找不見一絲一毫的慌亂與掙紮。
祁寧就笑了笑,問:“機票你已經買了,是嗎?”
面前的人終于點了點頭,那雙純黑色的眼眸裏,半點情緒也沒有。
祁寧有些忍受不了她的沉默,卻又不忍心質問多一句的蒼白無力。
一萬句堵在心口的話,最後都化為了疲憊的一句輕問:
“那你為什麽要和我來波士頓?”
為什麽要給她美好的假象,再親手打碎它。
姜顏林終于肯動一動那沉默的唇,平靜地回答:
“我的美簽每一次也只能停留兩個月的時間。”
如今到了最後期限,她就是會走的。
這件事,姜顏林從一開始就清楚。
祁寧太知道這是多麽冠冕堂皇的借口。
“簽證從來都不是問題。”
她看着姜顏林,第一次這樣外放自己的鋒芒。
“你知道有很多辦法,只要你想,聖誕假期一結束我們就可以去登記結婚。”
這樣一張有價無市,令無數赴美的人拼盡一生的努力都難以得到的“綠卡”,就被她用這麽輕易的口吻給了出來。
姜顏林的表情卻沒什麽變化,這讓祁寧終于從那巨大的恍惚中緩過來,意識到了更深的東西。
她看着姜顏林,後知後覺地明白了。
“你早就知道我會跟你求婚,對嗎?”
兩人都太清楚國籍和簽證的那些問題,想要長久地生活在一起,結婚是唯一的也是最一勞永逸的途徑。
祁寧本以為,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她沒有從一開始就提這個話題,也是怕自己太心急,會吓到她。
姜顏林連住到她家來都十分抗拒,沒得商量,她又怎麽敢這麽快去提。
但她卻忘了,就算自己不提,聰明如姜顏林,又怎麽可能想不到将來的阻礙是什麽。
她如此了解姜顏林,姜顏林便也同樣了解她。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她會怎麽做,她能做到什麽地步,姜顏林都早已預料到。
所以就連說出口的機會,也不肯給她嗎?
祁寧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恍然般笑了起來。
難怪她不願意住進來。
——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過住進來。
卧室裏沒開暖氣,冷空氣從外面溜了進來,祁寧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厚浴袍,裹在了她的身上。
又擡手将她的濕發一點點拂開,露出那張白得沒什麽血色的臉,将她臉上的冰冷水珠擦乾。
做完了這些,祁寧才看着她,輕聲問:
“為什麽?”
為什麽要單方面做好一切決定,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給過她。
這将近兩個月的所有歡愉,原來是沙漏中的細沙,從握在手中的那一刻起,就邁入了倒計時。
現在午夜的鐘聲響起,美夢便醒了。
面前的人垂着眼睫,許久之後,才嘆息一般,喚了一聲她的名字:“祁寧。”
她沒有擡起頭,低聲說道:“我不希望你的婚姻變成一種工具,也不希望在你還沒準備好的時候,就被迫做出這個重要的選擇。”
祁寧對每一個字眼都想要反駁,卻強忍了下來,安靜地聽着她說完。
“我知道,現在的你很喜歡我,你想要和我一起生活,為了能實現這個目标,你願意付出所有你能去付出的努力和代價。”
她的聲音很輕,分量卻那麽重。
“但這種沖動,大部分來自多巴胺的分泌。你和我的關系才剛剛開始,你還沉浸在熱戀期,這期間你考慮的一切都很美好,所以你認為将來的每一天,我們都會這樣美好。”
祁寧看着她,連呼吸都有些遲緩。
她從始至終都沒有擡起頭來,看過自己一眼,只一句一句地說着那些清醒又冷漠的話。
“兩個人的長久生活,是需要漫長的時間來檢驗的。”
“我不想你的婚姻就這麽随便地決定,但很可惜,我也沒有那麽長的時間能夠呆在這裏,陪你一起檢驗它。”
她說着,話音稍稍一頓,最後還是吐出了那句最傷人的話。
“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留學的事情也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決定,這件事,不會因為任何人和外因的影響而改變。”
祁寧看了她很久很久,才逼迫自己問出了那句話:
“你要和我分手,對嗎?”
她垂着眼,幾秒之後,才輕聲開口道:
“祁寧,我愛你。”
祁寧的指尖顫了顫,幾乎要控制不住去觸碰她。
下一秒,她卻同樣很輕地說:
“正因為我愛你,我才不願意将你捆綁在我身邊。”
這一次,她終于擡起眼來,看向祁寧的眼睛。
“你有多愛我,我都明白。你一定會為了我不斷往返東京和波士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四年就是一千四百六十天,隔着冬令時十四小時的時差,在忙碌的工作和生活裏不斷壓榨你的時間和精力,消耗自己來維持這段才剛開始的脆弱的感情。”
姜顏林的純黑眼眸裏裝滿了一整個祁寧。
她如此清醒地,又如此哀愁地告訴她:
“我知道你心甘情願。但我不願意。”
姜顏林就這樣輕易地,為她的結局讀出了宣判。
“你的人生才剛開始,我的未來也還很長,不要讓一段注定會消耗自己的情感去影響你的規劃。
祁寧,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去完成你一直以來的夢想。
只有當你不再依賴任何一段感情,也能抵禦一切風雨時,你才會明白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麽。”
最後,眼前的人輕輕一笑,擡手替她擦掉了那一滴溫熱。
“我離開之後,不要想我,不要聯系我,不要來見我。”
“我會照顧好自己,等待你站上你最想要去的舞臺,再衷心地為你喝彩。”
這一年的聖誕節,深夜格外漫長。
祁寧始終一言不發,将她的手指緊扣,壓在枕頭上,整整一夜也不肯停歇。
她還是會回應自己的吻,她還是會那樣本能地顫抖,情動般湧出溫熱,深埋了自己的所有。
祁寧卻感覺不到,她是否真的愛過自己。
無論如何親吻,無論如何深入,無論如何瘋狂地啃咬舔舐,嘗到的滋味都是迷惑性的甜蜜,再反刍了滿腔苦澀。
“……那一罐蜜,你吃完了嗎?”
在她又一次窒息般繃緊了身體,挺直着腰肢,在自己手心裏潰不成軍時,祁寧的眼淚落在了她的脖頸,固執地問她。
那時的姜顏林,是什麽表情呢。
後來的祁寧再如何回憶,也無法清晰地記起。
只記得她伸出雙臂,溫柔地回抱住自己,一下又一下地撫摸着自己的背脊,無言地寬慰。
祁寧緩緩将自己埋入她的頸側,藏起了那些脆弱與不堪。
高傲如她,始終沒能說出那一句——不要走。
大抵她也明白,糾纏不休的不放手,若是換來更絕情的不回頭,她便真的會一無所有。
“……那一罐蜜,被我好好地藏起來了。”
雪夜破曉之前,她擁抱着祁寧,吝啬如她,也終于給了三言兩語的剖白。
“當我想你的時候,就舀出來,聞聞味道,再放回去。”
她撫摸着祁寧的長發,輕聲細語。
“否則我不知道,這麽長的冬天,我該怎麽熬。”
離別的航班,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天。
姜顏林真的是一個太過狠心的女人,連留給祁寧的記憶,也不願帶到新的一年伊始。
她不讓任何人送她離開,祁寧便只能看着她提着行李箱的背影,坐上那輛計程車,頭也不回地,随風揚長而去。
而那張未能親手送出的黑膠唱片,祁寧也不知道,當她在行李裏發現時,究竟是留下,還是扔掉。
姜顏林總是那麽果決,身後的路她不會再走一次,離開的人她不會再拾起,就連那些聯系方式,她也從來都是當即删乾淨。
對小優是這樣,對她,也如此。
祁寧最恨她的,是自己無法反駁她的每一句話。
當沉溺在那個深秋,逃避着不願去面對美國的一切時,姜顏林便已經用最溫和的方式,挑破了她的懦弱。
而後的這兩個月,就像是偷來的一般,讓祁寧滋生着不甘,欲壑難填。
恨她為什麽不乾脆留在那個秋天。
又恨她為什麽不能留到下一個秋天,再下一個秋天。
可祁寧聽着漫長的沙漏倒計時,在她登機前最後一次打去電話,也沒能将這些尖銳對向她。
“我答應你,等你走之後,不會去想你,不會聯系你,也不會去見你。”
機場的嘈雜從手機那頭傳來,麻木了她的每一根指節。
鋼琴上落了灰塵,也無人再去細心地擦拭。
祁寧坐在鋼琴前,聽着她那一聲輕應,認命般合上了眼。
“可你也要答應我,在東京好好照顧自己,讓朋友們都知道你的近況,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一個人抗。”
她的聲音落在了空蕩的琴房,濺起塵埃。
“無論在任何時候,我都可以是你的後盾。答應我,你會記住這一點。”
電話挂斷之前,那頭的人終于開口:
“我答應你。”
——姜顏林,你這個滿口謊話的騙子。
祁寧直起身,看着跌坐在地上的人。
而她自始至終,都沒開口辯白過哪怕一個字眼。
祁寧拉起她的手,一點點掰開她的手指,從她手中拿過那一疊琴譜。
随後從地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四點半,在六號門等我。”
她輕聲說着,語氣沒有任何情緒。
姜顏林的眼睫顫了顫,祁寧卻沒有再給她任何機會。
“還是說,你想晚上在你家門口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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