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7章 冷冰冰的心,冷冰冰的吻。

關燈
第57章  冷冰冰的心,冷冰冰的吻。

Chapter 57

這一晚, 姜顏林做了很多很多的夢。

車水馬龍的繁華街頭,窗前淅淅瀝瀝的雨幕,屋內燈光微弱的漫長寂夜。

她在雪地裏走了很久, 走了很遠,沒有過回頭。

失重感卻在偶然的一個瞬間侵入魂魄, 讓她猛然下墜着, 窒息般的靜默延緩了好久。

再一擡頭,眼前還是那張刻進了記憶的面容, 不再溫和,不再莞爾, 只剩那些細碎的微光, 藏在落寞的眼底。

——不要哭。

姜顏林多想伸出手來,碰一碰她的臉頰。

卻聽見自己的聲音那麽冷漠:

“你不想做嗎?”

直到親眼看見那點細碎的光亮也湮沒在眼底,那一塊麻木的肉好像才又有了劇烈的感知,讓她恍然察覺,自己還活着。

面前的人終于揚起下颌, 毫無預兆地拽住她的手臂, 将她抵在了餐桌前。

那永遠從容的表情,此刻像厭惡,又像憎恨。

“姜顏林,你要這麽自甘下賤是嗎。”

身上的浴巾在推搡間掉在了地毯上,卻沒有人看一眼。

她看着姜顏林的眼睛,吐出的話音很低,像一種平靜到極致的笑意。

“好,我成全你。”

下一秒, 她扣住姜顏林的下巴,一個冰涼的吻傾軋上來, 長驅直入,占據了所有。

姜顏林沒有抵抗,甚至溫吞地張開唇齒,任由她進入,蠻橫奪取。

祁寧從未有過這樣的吻。

她總是矜持而溫柔,起初還會一次次輕聲征求同意,得到了許可,才覆上雙唇,細細親吻,緩慢地嘗試深入。

每當她這樣吻着自己,就會給姜顏林太過不真實的錯覺。

——就像是,被人當作了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寶。

親吻,擁抱,撫摸,與一點點的試探和淺嘗辄止,都無盡的溫柔。會輕柔到怕弄疼她,會反複探索怎樣才能取悅她,會耐心地哄着她張開,給她足夠的時間感受,再一點點讓她接納。

有時姜顏林也會覺得她過于溫柔,讓渴望變得更口渴。

卻又無法不為之動容。

此時此刻的這一個吻,卻天翻地覆般,抹去了“祁寧”在她這裏留下的溫度。

姜顏林想,她是真的恨自己。

恨到願意違背她的一切,自尊,驕傲,矜持,和貫徹一生的從容。

這哪裏值得。

這從來都不值得。

溫熱的鹹苦,滑落進了唇裏,被糾纏的唇舌淹沒,分不清苦澀是誰的,又被反刍給了誰。

姜顏林揚着頭,放縱自己,沉入了這一刻的被索取。

她對祁寧,總是學不會拒絕二字。

明知友情已經悄然變了溫度,她卻拒絕不了祁寧的靠近。

明知締結關系就是按下真正的倒計時,她也拒絕不了祁寧伸出的手。

明知這場美夢只會讓人愈發不想醒來,她仍然一意孤行,接納了祁寧在清晨與黃昏的每一個吻。

她明知,前往那個雪夜,便是握住了倒轉的沙漏。

卻貪心到了自己騙自己。

“波士頓那麽遠,你趕得上開學嗎?”

登上飛機前,母親打來了電話,一遍遍憂愁叮囑着,卻始終放不下心。

姜顏林站在休息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和玻璃窗上倒映出的那道身影,最終也只是輕聲道:“我只去兩個月。”

再讓她做兩個月的夢就好。

姜顏林在心底無聲地哄騙自己,就像在深秋的那個夜裏,也曾對自己做過的那樣。

電話那頭的母親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姜顏林,你出生之後,媽媽就一直在做一個夢。我總夢見你不見了,到處都是人,但我找不到你。”

姜顏林怔了怔,看着窗外,一時忘了反應。

母親嘆息一聲,“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早晚會離開我的。”

“去吧,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不用擔心我和外婆。”

姜顏林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個自私冷血的人。

她不甘心認命,不甘心一生碌碌無為,泯然衆人。

所以她可以摒棄一切的束縛,只為了往前走。

命運給了她糟糕透頂的開局,也沒有給過她憐憫。

但卻給了她全天下最好的媽媽。

在她選擇放棄高考,離開學校回家養病,連畢業證都是老師寄送過來的那一年,周圍親戚都在對母親說:“你這孩子可怎麽辦,一輩子都要完了”的時候,母親沒有真的放棄過她。

在她打暑假工鬧到報警,做兼職被詐騙負債六位數的那一年,母親也沒有放棄過她,竭盡所能地給了她幫助,哪怕杯水車薪。

在她債臺高築,卻再也不肯出門工作,把自己關在家裏美其名曰發展自由職業時,母親生氣過,傷心過,最激烈的争吵都爆發在這一年。

可她依然沒有說過,不會再管姜顏林。

姜顏林一直都明白,母親一輩子勤懇本分,沒有辦法在眼光長遠性上,和物質經濟上真正給她帶來幫助。

但僅僅只是在那些年,給了她飯吃,給了她地方住,姜顏林就已經十分知足。

沒有這樣遮風擋雨的地方,姜顏林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邁過那個坎。

母親從沒覺得她可能會成功,但也容忍了她在家裏暗無天日地工作了四年,頂着周遭親戚長籲短嘆的“溺愛”、“教育失敗”的罵名,一言不發地,愛着姜顏林。

直到姜顏林終于離開了那個暗無天日的房間,去了更遠的地方,她也沒有抱怨過一句——你是不是只在乎自己。

沒有過“你為什麽不結婚生孩子”。

只有“當我離開之後,會不會有人照顧你”。

沒有過“你為什麽不能像個正常孩子一樣上學上班”。

只有“我為你感到驕傲”。

波士頓太遠了,遠到已經超出了母親的認知,她只知道,那是連坐飛機也要二十幾個小時才能抵達的地方。

“她很愛你嗎?她會好好對你嗎?會不會是騙你過去的?落地之後,一定要給我打電話,讓我知道你在哪。”

一句一句的唠叨叮咛,啼笑皆非的最後,是長久的沉默。

姜顏林那一瞬間,想過要不要,就別去了。

反正她早已明白,結果也不過是沒有結果。

可當目光停留在玻璃窗上,看清那張側臉時,一生都未掐滅過的不甘還是占據了上風。

——要我放棄,憑什麽。

憑什麽。

兩個月的倒計時一天天流逝的日子裏,姜顏林問過很多次這個問題。

但她不知道究竟該問誰,也不知道誰可以回答。

出身不是她的錯,得不到的癡心妄想也不是她的錯。

一輩子掙紮在改變命運的道路上,沿途一路走,一路丢,不肯回頭,不願後悔,是否也不該是她的錯。

姜顏林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那不甘的焰火還燃燒着,燒了好久,好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姜顏林很喜歡波士頓的雪天,白茫茫的一片,滿足了出身南方的小孩最夢幻的想象。

所以當倒計時一點點逼近的那些天,她坐在窗前,望着屋外的雪夜,也承認過那些遺憾。

——這樣美的雪,下一年,便不再是我陪你看。

從波士頓到東京,飛行的時間遠遠要比來的時候更短暫。

在提前海審租下的出租屋裏安頓下來沒幾天,中國就宣布了全面解封。

姜顏林收到消息,連夜給母親打去電話,對這突然的轉變感到茫然,卻也實在松了口氣。

她們都真切地期望着,往後的日子能正常起來,從東京到家裏,也不過短短半天的時間,這距離絕不會遙遠。

姜顏林耐心地觀察了快一個月的時間,一邊準備入學的手續,一邊安頓生活,連工作也沒有落下過。

她甚至不會再在忙碌中想起那些夜裏,擁有過的體溫與氣息,又或者清晨的那一杯,溫和地端給她的熱牛奶。

姜顏林想,這個冬天,也許沒有那麽難熬。

一切都在變好,一切都在向前。

每一個暫時停下來歇息的人,都能在春暖花開的那一天,再次提上行李,邁向屬于自己的一往無前。

直到那個春節前的深夜,姜顏林第一次在東京的淩晨一點,接到了來自國內的電話。

來電的人,卻不是母親。

那時候的姜顏林,也意外于自己的波瀾無驚。

從訂機票,到匆忙收拾行李,再到花費時間違約退租,賠付掉每一筆違約金,最後她拎着簡單的行李,踏入了成田機場。

起飛前,她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半年後的某一次酒局上,朋友的朋友喝了很多酒,在角落裏暗自神傷,而周圍的人都不敢去勸她。

唯獨姜顏林不明所以。

相熟的朋友便拉着她,到了更遠的吧臺,簡單概括了幾句。

“她啊,剛剛在倫敦碩士畢業,連大公司的offer都拿到了,臨入職前接到電話,家裏人病危,不得不放棄一切回來,陪了長輩最後一程。現在剛處理完後事,還不知道以後該怎麽辦呢。”

那時的姜顏林聽完,也只是沉默片刻,才笑着道:

“壞的過程一定會有好的結果的,她只要往前走就好。”

只要往前走就好。

後來的姜顏林,也是這樣安慰母親的。

“……我那天出門要是小心點,就不會偏偏在你外婆出事的時候,斷着腿乾着急了。都怪我。”

這一年的确是流年不利的典範。

母親斷了腿,在家養了幾個月,都沒告訴過姜顏林。

外婆想給她買只雞炖湯喝,起了大早就去趕集,卻在下公交車的時候,因司機沒看見她,提前發動了車,導致她摔進了醫院。

八十歲的老人經不起摔,但進了醫院之後,卻發現更要命的不是這一摔,而是檢查出的各種疾病。

糖尿病,心髒病,眼睛視力下降到幾乎看不清,幾度在家休克過,都無人發現。

和她住在一起的舅舅整日泡在麻将館,連飯也沒給她做。

等進了醫院,他也只是象征性過來看了一眼,就又謊稱要上班,匆匆溜了。

生怕誰拉着他,讓他留在醫院看護。

那幾個月,姜顏林自己花錢找了醫院看護,又給母親打了幾萬塊錢。醫保能報銷的部分有限,外婆的養老金也早就被舅舅敗光,母親一直都在倒貼錢,面對手術費卻是捉襟見肘的。

“學校那邊你怎麽辦?”

等一切都過去後,母親幾次遲疑,還是問了姜顏林。

她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回自己的公寓。

面對這個問題,也早就不甚在意。

“考試可以再考,學費也可以再攢,都不是什麽問題。”

對姜顏林來說,要做一件事從來都不難。

只要她想,她就可以做到。

——只要我想,我就可以做到。

姜顏林擡起眼,擡手勾住了她的脖子,将自己送上去,無聲迎合。

那強硬而沒有溫度的吻,從她的唇齒間奪取了氧氣,留下的也只有苦澀。

一雙手禁锢着她的腰肢,要她無助地承受一切,卻又只肯給她冷漠的吻。

姜顏林已經快忘記,上一次這樣抱着她,與她親吻,是在什麽時候。

聖誕節後的那短短幾天,祁寧沒讓她離開過一步,她們在每個角落接吻,又在每個淩晨背對而眠。

有多少次,姜顏林都快要聽見她開口。

就有多少次,姜顏林無比感謝她,沒有開過口。

就像那個深秋的最平和的一天。

她從背後抱住姜顏林,那般不顧一切地開口,要姜顏林跟她一起走。

從那時候起,姜顏林就再明白不過。

心軟這件事,不該成為兩個人的共識。

我愛你,亦是我一個人的秘密。

最後一點稀薄的氧氣也被強取奪盡之前,那冰涼的溫度終于停下來,在片刻後抽離。

脫下的衣服,被一件一件地穿回了她的身上。

那修長的手指替她拉上了拉鏈,拂開了她的黑色長發,指腹從脖頸的脆弱肌膚上摩挲而過。

在一室的死寂中,沉默的人第二次給她清理了被水打濕的傷口,一絲不茍地包紮好。

姜顏林擡起眼,看向了她的眼睛。

而她卻側過頭,好似連再看一眼都不願。

“你走吧。”

話音落下,房門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姜顏林再一次,在人心的游戲裏大獲全勝。

她該多麽驕傲自滿,才對得起自己一路走來的赫赫戰績。

想到這裏,便連自己也都忍不住輕笑起來。

用最後那點力氣,緩慢地道出那一句:

“姜顏林,你真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