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讓修羅場來得更猛烈些(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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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8
這一覺睡了很久, 久到姜顏林睜開眼的時候,一時間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又在什麽時候。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百合花吊燈, 片刻之後,才找回了一點對時間的概念。
下意識伸手去旁邊摸手機, 想看一眼幾點了, 卻半天也沒摸到。
姜顏林只得從床上坐起來,發現身上沒穿衣服, 也沒什麽反應,徑直走到衣櫃前, 打開櫃門拿衣服。
這時候她才看見膝蓋上和手肘上都貼了創口貼, 姜顏林頓了頓,沒去管它,拿着衣服套上,就出了卧室。
手提包在鞋櫃上,姜顏林走過去拿了起來, 回頭就看到餐桌上擺着裴挽意留下的飯菜, 難得的中餐菜式。
兩人很少在家裏做中餐,油煙大,不怎麽健康,而且工序麻煩,很費時間。
從包裏翻出手機,姜顏林一邊看時間,一邊把桌上的菜送進微波爐裏,按了定時加熱。
已經下午兩點了。
這一覺, 睡得真夠久的。
姜顏林放下手機,去了浴室洗漱。
裴挽意好像在餐桌上留了便簽——發個消息就行的事, 她非要每次都寫留言在桌上,還拿的是姜顏林工作用的那本便簽,都快給她用完了。
下回得讓她自己買。
姜顏林想着,吐出牙膏沫,洗漱完給自己做了護膚,就走到廚房裏準備吃飯。
胃裏又空了十幾小時,餓得她連看手機的力氣都沒有。
她熱好飯菜,吃了個七分飽之後,才一邊喝熱水,一邊拿手機看消息。
黎勻橙是上午的飛機回去,之前就說過不準姜顏林去送機,因為機場太遠了,來回很折騰。
兩人經常視頻聊天,倒也不必費那一套面子功夫。
姜顏林看了她的留言,回複了幾句,又道了一次歉,無緣無故放人鴿子這種事,怎麽做都是掉份兒的。
黎勻橙大概還沒下飛機,暫時沒回複。
姜顏林又給陸斯恩發了消息,表達歉意。
他倒是很快看到了消息,連忙說沒事,只是可惜了一下她沒看到那場精彩的演出。
言辭之間,都是對演奏者的欣賞。
姜顏林放下水杯,平靜地想。
——不,她已經看到了。
姜顏林放下手機,拿起桌上的那張便簽,看了一眼。
“去機場接人,晚上可能不過來了。”
落款是裴挽意。
姜顏林想了想,昨天好像聽她提過一句,她父親從國外回來了。
做子女的親自去接送,聽起來好像還挺其樂融融的。
但這事兒放在裴大小姐的身上,就有些說不上來的違和。
——她哪裏像是個孝女了。
姜顏林寧願相信是有人拿槍指着她腦袋讓她去的。
但別人的家事,姜顏林并不想過問,也不關心。
這世上最麻煩的事情,就是“清官難斷家務事”。
裴挽意不主動提及,姜顏林就不會去過問。
好在姜顏林自己的事情,她也不會越界盤問。
這才是兩人相安無事這麽多天的主要原因。
姜顏林想着,把最後一點熱水喝完,就拿起碗筷和盤子去洗碗。
——沒了某人在家,再做這事兒都有點生疏了。
收拾完家裏,又把陽臺上的衣服收下來後,姜顏林坐到電腦前,開始處理一些還沒搞完的雜事。
群裏在視頻通話,姜顏林點了進去,就看到賽可和林小七在喝酒聊天。
“喲,這誰啊,這不是金屋藏嬌的姜女士嗎?”
林小七自打那天真心話大冒險被姜顏林狠狠坑了一把之後,對她說話就忍不住陰陽怪氣,每天犯賤。
賽可在旁邊隔岸觀火,笑眯眯地喝着酒。
她再過兩個小時就該睡了,姜顏林無視林小七,直接問她:
“最後兩門考試怎麽樣?”
考完最後兩門,賽可的苦日子也算熬到頭,暫時不用再沒日沒夜地刷題。
她點點頭,“還不錯,起碼有學上了。”
從美術生轉醫學生,跨度之大,難度之大,都是令人瞠目結舌的。
但賽可就是一個對自己非常狠的人,就業沒前景,直接重讀一門專業,反正她也已經拿到了身份,只需要肯花時間和精力,就能去拼一個好前途。
姜顏林很替她開心,朋友們都開始了人生的新篇章,光是在旁邊看着,就覺得這世界還是好的事情更多一點。
林小七也回了趟老家,和家裏人聚了聚,就準備收拾行李回倫敦了。
“你別說,老陸人還真不錯,回去之後我得找他打打球,鍛煉一下身體。”
她說着,拿起烤串啃了一口。
大下午的,就開始撸串喝啤酒了,這個群裏的人的作息,有時候反人類到難以理解的程度。
賽可有些好奇地問:“是不是那個長得像郎朗的人?”
姜顏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林小七也笑得差點給自己嗆到,“笑死我了,那天我們吃飯的時候也是,服務員直接看着他問,你是郎朗嗎,能不能給我簽個名。”
幾個人聚餐的那一天,不止一個服務員這麽問陸斯恩,給他搞得都無語了。
最後甚至笑着反問對方一句:“你見過頭發這麽長的郎朗嗎?”
說着還撫摸了一下自己的長馬尾。
黎勻橙和林小七在旁邊努力憋笑了半天,等服務員走了才笑出聲來。
想到這裏,姜顏林就看着屏幕,問了一句:
“黎勻橙今天回馬來西亞了,你知道嗎?”
林小七的表情肉眼可見地不對勁起來,顧左右而言他:
“這不是早就定了的事兒嗎,我當然知道,問這個乾嘛!”
賽可敏銳地嗅到了八卦的氣息,“好哇,林小七,你今天光顧着扒皮姜顏林了,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嘛。”
姜顏林不問都知道林小七在賽可面前怎麽添油加醋的,還一頂“金屋藏嬌”的大帽子扣上來,看熱鬧不嫌事大。
等林小七開始被賽可“拷問”了,姜顏林才事不關己地繼續手頭的工作,把她那憤憤不平的聲音當作愉悅心情的背景音。
有些女人聚在一起,話題總是繞不開這些。
不是互相吐槽“前女友”,就是唉聲嘆氣一句“求後女友教程”。
但真的輪到她們的桃花開了,又瞻前顧後,先靜觀個半年,再聊個半年,最後喜提一句“她今天朋友圈官宣了,不是我”。
姜顏林的朋友裏,關系最好的幾個,其實各有各的“問題”。
黎勻橙是,林小七是,就連賽可其實也是。
賽可不喜歡任何一段會影響她自身發展的關系,簡而言之,就是誰都別想耽誤她功成名就。
因此在這些朋友裏,賽可反而是在感情關系上最灑脫的一個。
喜歡的會談一下,但會在一開始就權衡利弊,并讓對方心裏有點準備——你我只是暫時的快樂,當快樂不再,就好聚好散。
對于不依賴感情而支撐自己的人來說,這樣的關系恰到好處。
也許賽可不會再輕易體驗到“刻骨銘心”,但她要的本身就不是深刻,而是生活的調劑品。
姜顏林很欣賞她這樣的清醒,很多人其實都沒有這樣的能力,去明确自己到底要什麽。
所以才會全都顧不上,全都得不到。
——他們不明白,只有先實現了自我的價值,才能從容接納愛與被愛。
三個人聊聊天,喝喝酒,分享了一些近況和接下來的一些打算之後,就各自挂了電話。
賽可下線睡覺之前,給姜顏林彈了個語音。
“你今天臉色好差,怎麽了?”
姜顏林不意外她的洞察力,但也只回了句:
“最近事情太多了,有點累。”
賽可就說了句:“姜顏林,你又不是超人,允許自己做不好某件事,才是不讓自己那麽累的最有效辦法。”
姜顏林頓了頓,一時間有些百感交雜。
“明明你才是那個要求自己每件事都做到完美的人。”
她笑着,語氣卻不再那麽滴水不漏。
賽可也笑了起來,滿不在乎的口吻。
“我是因為什麽,你也知道,能躺平誰不想呢,但是我這個出身,還有我周圍人的對比,要想不被比下去,就得對自己狠一點。”
她說着,卻又道:“但是你不是,姜顏林,你是不在乎那些人怎麽看你的,你在乎的是更重要的東西。”
賽可很少說這些,這一次難得說得直白。
最後,她說道:
“可能你只是不敢松懈下來,怕自己不再強大,就會被随便一件事給絆倒。”
語音沒打多久,賽可就道了一聲晚安,去睡覺了。
姜顏林挂了語音,看着電腦屏幕,出神了很久。
她頭一次試着去回憶,自己上一次向人“示弱”是在什麽時候。
想了很久很久,時間一路倒退到學生時期,也都無法在斑駁泛黃的記憶裏找到線索。
小時候,姜顏林也是經常挨打的。
她總是很倔,又每天都有些異想天開的想法,大熱天跑到河邊游泳,下雨天非得用剛買的白靴子踩泥坑,氣得母親下班回來後直接對她“家法伺候”。
那個年代的人都是棍棒教育下長大的,母親也是第一次養孩子,她除了這種辦法,認知裏就再也沒有別的。
一開始姜顏林還很不服輸,要跟她犟嘴幾句,結果就被罰得更久了。手掌心挨完板子,還得再罰跪半小時,否則不準吃飯。
但從姜顏林有記憶起,她挨打的時候就沒低過頭。
不懂事的時候,她是覺得自己沒錯,憑什麽挨揍。
後來年紀稍微大點了,她是要面子,自尊心大過天,再怎麽挨揍也不肯吭一聲,之後再躲進被子裏偷偷抹眼淚。
所以在學校裏,被關系好的同學栽贓責任到身上的時候,姜顏林站在教師辦公室裏,看着對方哀求的眼神,聽着老師和對方家長的一句句訓斥和責罵,她也沒有回應過一句。
只是在後來畢業後,直接删掉了對方的好友,再也不聯系。
更後來的時候,因為競争學生會乾部的一點小事,被競争對手針對,找一群高年級的學姐把她圍在宿舍裏找麻煩的時候,姜顏林也沒想過要告狀,或者報複回去。
她只是三言兩語講清楚了糾葛,讓這群人分清楚是非黑白,要是分不清楚的話,她也沒辦法。
幸運的是,那個帶頭的學姐是個有腦子的人,當下就明白自己被騙了。
不幸的是,想要找麻煩的人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真的善罷甘休。
後來姜顏林也思考過,為什麽世界上會有無緣無故的惡意。
她甚至真的反省過自己到底有什麽問題。
最後得出的結論,也只是她太“張揚”了。
獨來獨往,不合群,偏偏又要去競争那些“有官威”的位置,讓很多人都看她非常不爽。
還在象牙塔的孩子們,作惡的手段也是層出不窮的。
姜顏林的漫畫書和手繪本經常莫名其妙消失,又出現在班上某個人的手中,破破爛爛地被她找到。
母親給她交了最貴的那一檔住宿費,就希望她住在最好的四人間,能休息好,能好好念書。
但從麻煩事開始,姜顏林就沒睡過一個好覺,和競争者住在一個宿舍,她連寝室的衛生都得全包。
後來姜顏林就瞞着母親和老師,偷偷去了另一個班上的朋友寝室,寄人籬下地,在一張小小的單人床上擠了半年。
即使是這樣,事态也并沒有被壓下去,反而因為她的無動于衷而愈演愈烈。
她的手機號被發出去,每天都有莫名其妙的男性給她打電話,問她多少錢一晚上,能不能不戴套。
在計算機課上做題,旁邊沒說過話的同班男生也要突然對她發難,罵她一句:“你再欺負你們班委,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那時候姜顏林連他名字都想不起來叫什麽,只扯了扯嘴角,無視了個徹底。
最後,哪怕姜顏林只是坐在課間的教室裏,始作俑者的幫兇也要站到講臺上,對她指名道姓地辱罵,用盡最惡毒的詞,當着所有人的面。
而老師聽說了這些事情,把她叫到辦公室之後,也只是一言難盡地問:“這群人怎麽偏偏就要找你麻煩,那麽多人都沒事啊。”
姜顏林那時候有很多話想說,但想了想,還是算了。
這哪裏值得白費口舌。
一點都不值得。
于是姜顏林習慣了沉默,也擅長了沉默。
她看着自己的考試名次一落千丈,從年級前五到了吊車尾,也波瀾不驚。
對一切的厭倦和疲憊,讓她開始不想上課,不想浪費自己的人生在這個不值得的地方。
于是在全校最熱鬧的那一天,在擁擠的人群推搡裏,“不小心”摔下了樓梯之後,姜顏林徹底對這個地方失去了留戀。
母親第一次當着別人的面,憤怒至極地給了她一巴掌,就是在她打着石膏,在醫院裏說出那句“我不去學校了”之後。
姜顏林不想再去争執,理論,或者闡述任何。
她只是單方面地做好了決定,頭也不回地。
後來對于這個決定,姜顏林也問過自己,有沒有後悔過。
要是她是個“正常”的孩子,按部就班地過着大家都在走的人生,最起碼母親不會那麽辛苦,那麽傷心難過。
但姜顏林知道,要是再給自己一次選擇,她還是會這麽做。
因為一切遺憾和過錯,都不是必須要重來一次的理由。
當你回到過去,抹平了那一道傷口,便意味着組成你的那副拼圖的顏色,也将随之翻轉。
如此想要否定自己的顏色,是否意味着,你從沒有認可過如今的自己。
姜顏林喜歡如今的自己。
盡管是用數不清的“不喜歡”拼湊而成的。
她當然是全世界最清楚自己有多麽劣跡斑斑的人。
她犯過的錯,她犯過的蠢,她彌補不了的傷害,和她錯過的人。
一塊一塊的拼圖,一抹一抹的顏色,每一個,她都不想從自我中失去。
姜顏林會牢牢記得它們,直到死亡讓她解脫。
如果死後也有審判庭的話,姜顏林想,自己的罪行一定是不勝枚舉。
而其中最大的一項。
便是争強好勝,不甘示弱。
——你看,她其實也知道自己是什麽德性。
黃昏時分,姜顏林正要給自己做個健身餐,就接到了語音電話。
裴挽意那邊很吵,不知道是在什麽地方,走到安靜點的角落後才跟她說了句:“吃飯沒?”
姜顏林有些莫名,但還是回了句:“正要做。”
“我也在吃,今天吃大餐,澳洲龍蝦你要嗎,給你打包。”
裴挽意說着,電話裏時不時傳來點雜音。
姜顏林婉拒了她的唐突獻殷勤,“不用了,我很少吃海鮮。”
嘌呤高的東西,她都很少攝入。
“那你愛吃什麽?”電話那頭的人顯得有些不依不饒。
姜顏林就嘆了口氣,“吃你。”
行了嗎。
電話那頭的人頓了頓,幾秒後才傳來笑聲,低低幾聲。
姜顏林莫名起了點雞皮疙瘩。
“你今天是沒吃藥,還是吃錯了藥?”
她沒力氣猜這個猜那個,直接問了一句。
一句話乾脆利落地被還了回來:
“今天沒吃你。”
噫。
姜顏林有被油到,終于反省了一下自己說的話,有時候還真不能聽。
裴挽意只說了幾句,就要挂電話回去。
姜顏林也沒太在意,裴大小姐一向是大忙人,一聲不響出個差都是常事。
室友而已,管那麽多乾什麽。
但挂電話之前,電話那邊的人突然說了一句:
“等我看看今晚上情況,要過來的話再給你電話。”
說完,那邊有人叫了她一聲,她就匆匆挂斷。
姜顏林看着手機半晌,最後也只是收回目光,沒去在意。
挂了電話之後,姜顏林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裏面還有什麽。
最近都是裴挽意在充當冰箱的主人,她都快成這個家的客人了。
正想着,手裏的手機又響了起來,姜顏林拿着一盒沉甸甸的雞蛋,手裏忙不過來,只能單手接了電話,看也沒看地放到耳邊。
“又怎麽了。”才隔了一分鐘就又打電話。
她說着,把雞蛋放到上面一層,去翻最下層的蔬菜都有什麽。
電話那邊的人幾秒後才出聲:
“下樓,我在地下停車場等你。”
聽見她的聲音,姜顏林的動作停了下來。
一時間,沒有人開口說話。
冰箱長時間沒關,發出了一點“嘀嘀”的提示音。
姜顏林回過神,正要說什麽,祁寧的聲音就再一次傳過來,帶着一點冷漠。
“你讓我想好再告訴你,現在我想好了。”
說完,她用那不容拒絕的口吻最後道:
“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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