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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記憶裏的郁金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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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記憶裏的郁金香

Chapter 195

在很小很小的時候, 裴挽意也是會過生日的。

那是什麽時候呢。

大概是她對童年的記憶還停留在那棟白色的洋房裏的時候。

那個時候,外公和外婆還在,唐碧昀還是那個出門逛個街都會梳妝打扮得端莊優雅, 由家裏司機接送的千金大小姐。

裴挽意作為家裏最小的孩子,兩個姐姐都已經去了寄宿制的私立學校, 家裏就剩她一個, 自然是被外公和外婆寵得無法無天,誰也管教不了半點。

畢竟在那個時候, 家裏的話語權始終是在外公的手上,而小孩子也是很會察言觀色的, 她太清楚誰才是家裏的“老大”, 所以格外會讨大人的歡心。在別人面前再怎麽調皮搗蛋上房揭瓦,見了外公外婆都會立刻變一副嘴臉,甜甜地撒個嬌,要外公外婆抱抱。

以至于就連她的親爹,都無法在管教她的事情上面完全做主, 因為一不留神, 就會被她偷偷在外公面前告狀。

“人小鬼大,你倒是會看人下菜碟。”

每一次被偷摸告了狀,她的親爹就會氣得捏一把她的臉蛋,笑罵她幾句,但再多的就也沒有了。

裴中書年輕的時候很算得上儀表堂堂,站在唐碧昀的身邊倒也沒給她掉價,起碼在外人眼裏是稱得上“金童玉女”的。

但裴挽意不止一次在別人的議論裏聽到過他們對裴中書的評價,話裏話外, 都是說他一個草根出身的港商小子,居然能讓唐家毀了和周家的娃娃親, 認了他這麽個上門女婿。

甚至就連小孩出生後,都在唐碧昀的堅持下,跟了他的姓氏,這讓裴挽意的外公一直很不滿。

所以裴挽意原本應該是要叫做唐挽意的,但造化弄人,也許從這個名字的落筆開始,命運的列車就無法再回轉。

小時候的裴挽意一直不太懂,為什麽別人的父母和自己的父母,相處的方式好像有很大的不一樣。

在別的小朋友的家裏,一直都是爸爸說了算,也一直是爸爸忙着在外面賺大錢。每到開家長會的時候,來的一定都是媽媽或者家裏的阿姨——有的小朋友,父母好像忙到了連來學校的時間都沒有。

但在裴挽意這裏,剛上小學的那一年,接送她上下學,來給她開家長會的,一直都是裴中書。

因為唐碧昀很忙,作為唐家的大小姐,她有一大堆應酬,今天和那家太太喝下午茶,明天和這家太太逛街,全都是長年累月的社交需求,也是唐家和親朋好友們來往的日常。

而一直不怎麽被外公待見的裴中書,在家裏更像個閑人,所以裴挽意和兩個姐姐的事情,一直都是他在操辦。

後來裴挽意一直懷疑,把兩個姐姐送進寄宿學校,純粹就是因為他嫌麻煩,懶得管。

但裴中書是個能言會道的人,理由找得好,倒是也成功說服了唐碧昀,再由唐碧昀去說服外公,事情總是能這麽辦下來的。

無論是姐姐們的學校選哪裏,還是更多的事情上的決策。

就比如,再要一個孩子。

唐碧昀最後一次懷孕的那一年,裴挽意上了小學三年級,正是人小鬼大最為調皮的年紀。

她仗着自己有外公撐腰,有外婆寵着疼着,在家裏一直是橫着走,誰也不敢管到她身上。

所以唐碧昀因為懷孕在家閑下來養胎的時候,裴挽意一有空就去煩她,連晚上睡覺都得抱着枕頭溜進她的卧室,搞得裴中書也只能去客房睡。

那時候的裴挽意還不太懂生育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只知道家裏的阿姨們時不時就在她面前笑着說:“三小姐要有個弟弟了,以後就是姐姐了。”

裴挽意沒做過姐姐,自然很好奇那是什麽感覺,但她和兩個姐姐也不怎麽親近,對小孩子來說,差兩歲就不配在一起玩了,何況是差好幾歲的姐妹,關系疏遠得還不如和同班同學的關系。

所以好奇歸好奇,但對于這個還沒出生就備受關注的“弟弟”,裴挽意也有種本能的排斥感。

——尤其是當她察覺,外公也很期待這個弟弟的出生時。

大概自私自利就是裴挽意的天性。

她從小就知道怎麽能讓自己在家裏過得輕松如意,偌大的一個唐家,來來往往的親朋好友和幫傭那麽多,她卻始終能橫行霸道,上蹿下跳,靠的就是那敏銳的本能和嗅覺。

就連唐碧昀都只會在她闖了禍之後無奈地給她擦屁股,誰又還能說什麽呢。

但盡管做着家裏的小霸王,一直無法無天,裴挽意的心裏卻很清楚,這些替她擦屁股的人裏面,有一個是不怎麽心甘情願的。

而在唐碧昀懷孕之後,又多了一個注定會擠占她的“地位”的存在,裴挽意又怎麽可能高興得起來。

“為什麽已經有兩個姐姐,有了一個我了,還要再有一個弟弟呢?”

裴挽意在外公的面前總是很會撒嬌,再佯裝天真無邪地問出這些話,就會逗得平時不茍言笑的外公哈哈大笑。

“因為姑娘家在世上活着太辛苦了,家裏得有個男丁撐着,以後才不會讓你們姐妹受欺負。”

外公對她向來有什麽說什麽,哪怕他其實也清楚,裴挽意根本就聽不懂他說的都是什麽。

而這些話,他也絕不會當着裴中書的面說。

裴挽意雖然聽不明白這些話的深意,但直覺讓她不太認可其中的邏輯,好半天才軟軟地問一句:

“那要是弟弟長大了之後欺負我和姐姐呢?”

小孩子怎麽會有心機呢。

所以這些話,哪怕她直接說出來了,也不會被人當作是她的有意為之。

外公那時候也被問得愣了一下,下意識要說什麽,卻又沉默了下來。

在那一秒,裴挽意就隐隐從他臉上看出來,其實外公也知道他說的話沒有那麽絕對。但更深的道理,是在她逐漸長大之後才終于明白。

——外公也有過兄弟姐妹,為何後面都不再來往了,他身為過來人,又是在動亂的年代一路打拼到老的,何嘗不明白人心最難測的道理。

但那時候的他想了想,也只是摸着裴挽意的腦袋,笑呵呵地說了句:

“放心吧,等你弟弟出生了,外公親自帶在身邊教他,必須把他教成個磊落的孩子,就像你李叔叔那樣的。”

裴挽意看着他那雙藏在皺紋與風霜下的眼睛,不知為何有一種錯覺。

——外公像是看出了她的不安和憂慮,才對她說這樣的話的。

仿佛是一種給她的“承諾”。

可惜他注定無法兌現這個承諾。

在唐家上上下下都期待着的那個孩子出生之後沒多久,去了趟國外探親的老兩口就在半路上遇到了連環追尾,而還在坐月子的唐碧昀,和升上了四年級的裴挽意,連他們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突來的巨變像一場局部降雨,電閃雷鳴,風雨交加,席卷了整個洋房裏的空氣,連路過的腳步聲都小心翼翼,不敢驚擾到任何傷心欲絕的人。

裴挽意的兩個姐姐都哭成了腫泡眼,更別說剛生了孩子的唐碧昀,幾乎當天就病倒了躺在床上,連葬禮的一切安排都是裴中書一個人操持的。

唯獨裴挽意,這個最受外公外婆寵愛的孩子,在葬禮上出奇的平靜。

以至于前來吊唁的親朋好友都忍不住小聲議論,最後歸咎于她年紀還太小了,不知道死亡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但其實,裴挽意是知道的。

她知道人死如燈滅,死了就等于這個人從世界上消失了,連帶着他們活過的痕跡都會慢慢變淡,最終消失得一乾二淨。

可比起為之悲傷難過,裴挽意更先感受到的,是難以言喻的不安和恐慌。

一種沒有來由的直覺告訴她,事情也許只是一個開端,有一些她還無法理解,也還看不見的東西,在悄然發生着質變。

大概出于某種本能的嗅覺,又或者僅僅只是她失去了在家裏的“靠山”,讓她對自己接下來的處境感到了失去掌控感。

尤其是當唐碧昀的狀态随着葬禮的結束,一天比一天變得更差,時不時就在家裏發脾氣砸東西時,裴挽意竟然覺得,那兩個被送去寄宿學校的姐姐其實才是幸運的。

不必像她一樣,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場天翻地覆的巨變,日複一日地在呼吸間上演。

再後來的事情,裴挽意就也記不太清了。

她只記得那段時間,家裏的每個人都噤若寒蟬,活得小心翼翼,而平日裏經常來做客的那些叔叔阿姨們也不再來了。

剛出生的弟弟每天都哭得沒個消停,吵得所有人都快神經衰弱,以至于在家裏照看了唐碧昀二十來年的老媽媽也遭受不住,提出了辭職回老家休息。

就這樣,家裏的熟面孔一個個地消失了。

再後來,裴中書也變得越來越忙,卻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忙什麽,晚上連家都很少回。

唐碧昀的臉色一天天變得更差,時不時就抱着剛出生的裴銘揚站在二樓的窗邊眺望。

裴挽意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就看到那一片外婆精心栽培的郁金香早已荒廢成了雜草叢生的草地。

那是外婆心心念念的家鄉的花,也是裴挽意身上流着的那一點血液的來源之地,盛開無數的國花。

終于在又一個春天開學之後,裴中書說服唐碧昀簽了字,賣掉了這一棟她自出生起就沒離開過的老洋房。

那之後的無數繁雜的手續,以最快的速度辦了下來。

裴挽意和兩個姐姐直接轉學到了波士頓,乍一看和在國內沒什麽區別,依然是家裏和學校兩點一線的生活。

但實際上一切都變了。

在波士頓她們沒有了無憂無慮,什麽也不需要操心的生活,就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唐碧昀,也不得不一邊帶孩子,一邊學着在家裏做飯,看洗衣機和吸塵器的說明書,又在真的上手操作後,把家裏弄得一團糟。

而移民之後,裴中書更是很少再回家。

他的生意蒸蒸日上,抓住時代的春風和機遇,成功将版圖擴充到了國際物流運輸上,時不時就得飛去別的國家談大生意,一去便是十天半個月,

至于家裏的老婆孩子過的是什麽日子,他似乎也并不關心。

——反正又不是沒錢吃飯,總歸餓不死。

所以當終于有人發現唐碧昀的狀态不對勁的時候,她的病情已經嚴重到了無法出門的地步。

兩個姐姐依然選擇了寄宿學校,只在放假的時候回來,卻也在短短的幾天裏都受不了愈發神經質的唐碧昀,寧願躲在同學家裏不回來。

而一天天長大的裴銘揚好像也學不會消停,破壞力遠超唐碧昀搞砸一切的能力,每當裴挽意放了學坐着學校的巴士回到家,一開門就能看到一個滿是狼藉的家,以及坐在地板上又哭又鬧的弟弟,和被折磨得日漸消瘦快要崩潰的母親。

那一秒,裴挽意只想要關上這扇門,假裝自己是走錯了地方。

于是後來,她便真的這麽做了。

不想承認這個地方是自己的家,不想承認這些面目全非的人是自己的家人,乾脆就随便游蕩在別的地方,哪裏都行,再差也不會比這裏更糟糕了。

帶着這樣的想法,裴挽意在一個稀疏平常的日子,背着書包走出校門,沒有再坐上那班回家的巴士。

她轉頭走向了另一個方向,完全未知的,無法預測會有什麽等在前方的,卻讓她能夠短暫地喘過氣的地方。

街上人來人往,全都說着還不屬于她的語言,各種顏色的皮膚和頭發,五官的輪廓深邃得像外婆一樣,卻又全都不是她。

裴挽意走啊走,背着書包埋着頭,一路走了好遠好遠,也沒有人叫住過她。

直到她路過一家燈光通明的店,從那乾淨铮亮的玻璃窗裏看到了琳琅滿目的蛋糕和甜品,聞到了那不知道多久沒再吃過的香甜的味道。

裴挽意才後知後覺地想起。

——原來今天,是我生日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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