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番外:波士頓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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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25
抱着姜顏林睡覺已經成了習慣, 但這天晚上,裴挽意難得睡得不太安穩。
她做了個很長的夢,細碎的片段, 好似沒有任何邏輯的魔幻混亂,但拉得足夠漫長,足夠折磨。
可當自我的意識猛然意識到這是個“夢”的瞬間,她所感受到的一切沉浸的情緒, 就都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最後疲憊地睜開眼, 遲鈍的大腦裏, 什麽也沒剩下來。
這種感覺又來了。
裴挽意翻過身,片刻之後才悄無聲息地爬起來,光着腳下了床。
她摸着黑走到套房的浴室, 想用冷水洗把臉,讓自己清醒一點, 卻在擡頭的一瞬間,不小心瞥見了鏡子裏的一張臉。
很像自己。
又不是自己的一張臉。
裴挽意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眨了眨眼。
鏡子裏的人也眨了眨眼,好像在無聲嘲諷她,大半夜的精神錯亂。
緊繃的身體松懈下來, 她往後一靠,張嘴吐出了這口濁氣。
可能是這輩子沒少做虧心事的報應吧。
裴挽意抹了把臉上的冷汗,許久之後,才起身上前一步, 擰開水龍頭, 捧了冷水洗臉。
她不想吵醒床上的人,沒開多大的水流,只草草洗了一下, 就打算關掉水龍頭。
但不知道是晚上沒吃什麽東西,還是因為沒睡好,直起身的瞬間她就有些頭暈,眼前出現一些重影。
不久前折磨了她半宿的夢又一個勁兒往腦子裏鑽,割裂的,混亂的,巨大魔力般,将她整個腦子都往裏面吸。
最後那些抽象而破碎的畫面停留在了神經上,倒映在視網膜,形成了勉強算得上清晰的畫面。
她看清了。
一座墓碑。
姜顏林醒得很早,一到波士頓,她就得了睡不了懶覺的病,難得擁有了較為健康的作息。
但有人比她起得更早,枕頭上冰涼涼的,早就沒了溫度。
她們昨天浪費了一天的時間,某些行程就變得稍顯緊張,哪怕從一開始就沒安排得很滿,但今天再浪費下去,可能整個行程表都得改了。
姜顏林爬起來洗漱換衣服,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收拾好,可以随時出門。
她拿手機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看未讀消息,沒有裴挽意的。
也不奇怪。
兩個人從來沒有哪次吵架,是像這次一樣,心照不宣地選擇回避問題。
以往的她們總是能解決問題。
因為姜顏林的眼裏容不得沙子,而裴挽意又擁有同樣強的控制欲。
只是現在問題并不是出在她們之間。
而回避問題的人,已經回避了很多年。
中午之前,裴挽意回來了,帶了一只不知道在哪買的燒鵝。
她說是很有名的中餐館,早上醒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很想吃,就去買了。
兩人簡單吃了午飯,就收拾好東西出了門。
裴挽意把自己的車開了過來,一直放在車庫那邊,每個月交着一大筆保養費,總算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
兩個都對波士頓不算陌生的人,故地重游,自然犯不着去那些游客紮堆的景區,行程表裏本來還有一項波士頓美術館,是姜顏林想去的,但考慮到現在的情況,她就也沒再提。
畢竟在某些人的字典裏,“美術”能聯想的詞太多了,敏感肌,一戳就炸。
地廣人稀的國家,像這樣人氣旺的城市已經不多,但要去點什麽地方還是得開車,否則寸步難行。
姜顏林坐在副駕駛座上,看着窗外飛快掠過的街景,大多是一成不變的,和記憶裏一樣。
甚至車拐過某個路口的商店時,她還能隐約記起那時候去買東西的場景,一樣的坐在副駕駛,一樣的天氣。
念頭閃過時,就連姜顏林都感到了一點訝異。
她還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再記起這些點點滴滴。
其實很多人不敢承認,如果你擁有過多段情感,哪怕你盡力避免,也依然會在某個瞬間,忍不住将它們進行一些不可理喻的比較。
誰更熱情一點,誰更體貼一點,誰又更愛你一點。
姜顏林收回視線,目光輕擡起,看向了正前方的後視鏡。
從鏡子裏,她能看見裴挽意的臉,戴着一副張揚的墨鏡,不可一世的姿态,舉手投足都像是知道她自己有多好看。
花孔雀。
姜顏林彎了彎唇角,收回視線。
“獲得”裴挽意這個人的過程,不可謂不驚險。
甚至一直到現在,姜顏林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将這根繩子牢牢地握在手裏。
因為,一旦用力握緊,繩子那頭的獵物就将明白一切。
裴挽意說一千次一萬次的愛,都沒辦法讓姜顏林真的相信,她的劣根性就到自己這裏會痊愈。
所以關心不能宣之于口,在乎不能時時刻刻展露。
愛,更要隐隐約約地揣着。
讓她得到,讓她幸福,讓她無法滿足于得到幸福。
但姜顏林也是人,她也沒辦法預料到一切的走向。
用殘忍一點的話來說,那就是裴挽意這個人的構成裏,最令姜顏林上瘾的,就是她的不健全。
壞事做盡的父親,一生不幸的母親,冷眼旁觀的姐姐們,貪婪愚蠢的弟弟。
和一段又一段理不清的爛感情。
姜顏林太清楚,自己能夠這樣馴化裴挽意,就是因為她是這樣出生、這樣長大的裴挽意。
換做家庭美滿,擁有堅韌的理想的另一個人,比如說,祁寧。
姜顏林便做不到,以“療愈”的手段,實施“改造”的目的。
祁寧那樣完善的人格,沒有改造的餘地。
否則就像硬生生打碎一件美麗的瓷器,只為了自己的惡劣私欲,姜顏林再怎樣,也做不出來。
她不想看見美好的事物被毀滅。
卻希望,無可救藥的人,可以被改變。
矛盾的地方也就在這裏。
将裂痕修補得無瑕如新,她就會太美麗。
姜顏林看見了她身上最深邃、最斑駁的那一道裂痕。
那也是,如今的她的構成,是拼湊成了她的一部分。
修補它,真的是一件對自己來說的好事情嗎?
但毫無疑問的是。
對裴挽意來說,是件好事情。
深入骨髓的毒素,哪怕不會在一瞬間要了命,也會在很多個冷不丁的時候刺痛你。
要是有得選,誰不想當個健全人。
抛開所謂的愛情的賦魅,姜顏林和裴挽意的關系,本質上很像是農場主與瘸子農夫。
因為農夫是個瘸子,農場主才有拿捏對方給自己賣命的籌碼。
而現在,農場主想要治好這個瘸子。
就得賭一賭,健全的瘸子會不會轉頭跳槽,逃之夭夭。
波士頓對兩人來說都有着很特別的回憶,所以這一趟,兩個人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那些地方,專挑着一些沒去過的地方。
一些新開的網紅店,和一些以前不感興趣所以一次也沒踏足過的地方。
零零散散的都去轉了一圈,也花掉了兩人四五天時間。
這趟旅行好像突然變成了跟以往一樣的普通旅行,誰都沒有再提一些事情,而裴挽意那些大動乾戈的安排,也都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就仿佛她從一開始就沒做過打算。
這種閉口不談可以是默契,也可以是某種拉鋸。
很多次,先一步妥協的人一定是裴挽意。
她大概也是很清楚這一點,所以這一次格外的有耐心,就像是打算從這一刻開始翻身做主人一樣,靜靜等着回程的日子越來越近。
姜顏林的假期快要結束了。
她們不會一輩子都留在波士頓。
“……你應該也知道,這是很難得的機會,好不容易那邊松口了。”
姜顏林洗完澡出來,就聽見這麽一句,她瞥了眼裴挽意抱着的筆記本電腦,徑直走回卧室,去找自己的衣服。
坐在沙發上的人面不改色,拿了藍牙耳機出來戴上,男人的聲音就從電腦揚聲器裏消失了。
“李哥,我再考慮下。”
她沒有再繼續的想法,簡短地結束了這通視頻電話。
對面的人嘆了口氣,只說了句:“你一定要好好考慮,這點錢不算什麽,真正重要的東西能回來才是最好的。”
電話挂斷後,裴挽意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她其實也不知道,這算哪門子的“真正重要的東西”。
只是身邊的人,一個兩個的,好像都比她自己更清楚什麽對她來說才是重要的。
他們都在為她考慮,為她忙活。
只有她自己像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
還在困惑于,自己該不該為此感到羞愧,抱歉,和良心不安。
“其實就這樣也行。”
擦着頭發的人站在卧室門口,冷不丁對裴挽意說了一句。
沙發上的人這才回過神,擡頭看過去。
姜顏林擦着灰藍色的發梢,又褪色了,她都不敢用白色毛巾。
對看過來的人,她也只是平靜地說了句:“你知道運行了好幾年的電腦主機最怕什麽嗎?”
裴挽意就笑了一聲,“怕心血來潮拆開檢查。”
本來沒事的,一拆就要出事。
這個世界的底層代碼就是錯漏百出的。
但它又詭異地能跑得動。
所以大家都習慣了視而不見,得過且過。
如果這樣就會相安無事,那也沒什麽不好。
畢竟誰也不想,為了糾錯一個bug而動搖了整個運行的程序。
姜顏林是在讓裴挽意選,是去面對問題不留遺憾,還是跳過問題,讓自己以最舒服的鴕鳥姿态走下去。
沒有正确答案。
吊詭之處在于,姜顏林也很期待裴挽意的答案。
這種期待來自不确定性。
她很想知道,自己對裴挽意持之以恒的改造,究竟是否到達了足以動搖那最核心的禁區。
這樣講有些不近人情,好像她對裴挽意就只是實驗者看待實驗品一般。
但要讓姜顏林充滿感性地去剖析——
那還是放過她吧。
沒有矯情的義務。
第二天早上兩人就要返程,機票買的上午,能趕上東京的末班電車。
收拾行李的時候,姜顏林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收納盒,包裹得嚴絲合縫,不知道裝着什麽。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這一夜,無論睡不睡得着,都得強迫自己睡着。
姜顏林定了鬧鐘,因為她怕旁邊的人無法充當起床鈴的職責。
事實證明,這個預判十分準确。
因為裴挽意心煩意亂到快天亮才睡着。
她眼皮子沉沉合上的時候,懷裏的人還睡得很安穩,卻讓她莫名感到一陣心悸。
來不及抓住這一瞬間的征兆,裴挽意就陷入了夢境。
一個很沉,很深,很長的夢。
推開門,灰塵的氣味撲了上來,嗆得人咳了兩聲。
裴挽意皺眉扇了扇這些氣味,擡頭打量了一圈室內的環境。
裝潢幾乎沒變,擺設都已經清空了,只留下家徒四壁般的殘破。
但要這麽說也不恰當,畢竟這棟房子依然市值不菲,哪怕幾經轉手,卻也運氣不錯,被保養得足夠細心。
難怪李哥說機會難得,恐怕說服最新的房主出手花了他不少心力。
念頭剛這麽一冒出來,裴挽意就有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
可她就是抓不住。
就連路過那扇鑲金的浮雕全身鏡時,她也沒有察覺,鏡子裏的自己是什麽模樣。
直到鞋子踩上年久失修的木樓梯,發出一聲咯吱輕響,裴挽意忽然被門外的聲音拉回注意力。
她回過頭,看向大門口。
一道身影站在那裏,腳步也停了下來。
她穿着黑色的長裙,身上裹着件厚厚的羊絨披風,外面似乎很冷,吹得她鼻子泛紅。
但她禮貌地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門外,擡頭看過來,直到視線對上,她才輕聲說了句:“有你的電話。”
說着,把手機遞了過來。
隔着不短的距離,裴挽意卻依然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的每一寸輪廓,黑發披散,眉眼清淡,眼下有一圈疲憊,卻化了乾淨的全妝,像是剛出席了什麽正式的場合。
裴挽意想要問一句——你頭發怎麽染回來了。
卻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我想一個人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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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這篇番外三章都在鋪墊一些細節,終于以一個我自己都沒想到的方式寫出來了,爽之!
兩條線重合,會把波士頓篇一起收尾。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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