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雲樓 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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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心挨着賀新川洗。
水龍頭打開,花灑裏噴出來的水是冷的,縱使是夏天,辛心還是凍得一激靈,可能是下午在冷庫裏凍的後遺症。
他發着抖看向身邊的賀新川。
賀新川閉着眼睛仰着頭,水流“嘩嘩”地沖在他臉上,看上去沒什麽不适,背上肌肉一條一條的,沖下來的水順着肌肉線條分岔。
辛心向後站了站,不站在花灑下面了,手掬着水往身上潑,他費了好一會兒工夫終于把全身都打濕,扭過頭想看一眼賀新川圖個心安,突然發現賀新川也正在看他。
眼神一言難盡。
辛心主動解釋,“哥,我冷。”
他邊說邊打了兩下顫。
賀新川拿起放在地上的盆。
“哥,你去哪?”
辛心不敢一個人待在浴室裏,光着腳跟着賀新川。
賀新川腿長,一步跨出去老遠。
辛心小碎步緊跟着賀新川轉到公共浴室更衣室外面的小隔間。
賀新川把盆放在小隔間的水龍頭下面,又轉回去,手上紅繩鑰匙滑出一截,開鎖拿卡,回頭看向眼巴巴跟着他的人。
“滴”的一聲,熱水流出來,辛心蹲在一旁,仰頭對賀新川說:“哥,你真好。”
賀新川沒理他。
辛心又說:“哥,你真棒。”
賀新川還是不理他。
辛心想了想,用一般男人都無法拒絕的豔羨語氣說:“哥,你真大。”
賀新川終于給了他眼神,“閉嘴。”
辛心撇了撇嘴。
一大盆熱水放好,賀新川抄起水盆往回走,辛心亦步亦趨地跟着,“哥,我叫你哥合适嗎?你看着挺年輕的,我二十了,你呢?”
“我五十。”
賀新川冷冷地說,身後的人終于安靜了。
回到浴室,賀新川把一盆熱水放在辛心腳底下。
辛心:“謝謝叔。”
賀新川:“……”
辛心蹲着,用刷牙的杯子往身上澆水,他一澆一哆嗦,是舒服的,他仰頭跟賀新川說:“哥,你能跟我說說趙宏偉嗎?我都被他吓過一回了,總得知道點忌諱吧,也不能總黏着你。”
賀新川正在洗頭,手指在頭上的白泡沫裏穿梭,淡淡地說了一句,“他死了。”
這辛心已經從任務裏就知道了,他追問:“怎麽死的?”
賀新川又不理他了。
辛心撇撇嘴,往身上打肥皂,肥皂滑溜溜的,掉了好幾次,他撿了好幾次。
賀新川洗完了頭,在沖水,辛心撿了他腳下的肥皂往頭上打,他窮,洗臉洗澡洗頭,就這一塊肥皂。
他正費勁地想在頭發上打出泡沫,就聽賀新川說:“在冷庫裏凍死的。”
辛心手一哆嗦,肥皂脫手,滴溜溜地滑出去老遠,“噠”的一聲碰到牆壁又彈出去,不知道滑到哪去了。
辛心擡頭,和賀新川對上視線。
辛心:“哥,你能幫我撿個肥皂嗎?我腿麻了站不起來。”
賀新川的回應是往自己手心裏擠了一大泵洗發水,對着辛心的腦袋上用力一按。
洗完了澡,兩人出來換上背心和乾淨的短褲,辛心後來還是自己洗完把肥皂撿了回來,他拜托賀新川別出去,陪他一起撿,賀新川沖水,沒出去也沒理他。
辛心看着賀新川鎖儲物櫃的門,“哥,我轉正以後是不是也能有卡刷熱水用了?”
賀新川鎖好門,“找個預付工資的新工作,趕緊走吧。”
辛心跟着賀新川出浴室,手拉着賀新川背心的一角,“哥,趙宏偉怎麽會在冷庫裏凍死呢?他在冷庫裏凍死,他是不是應該不會出現在宿舍裏?”
賀新川瞟了他一眼,“有道理,那你別搬了。”
辛心:“……”
辛心:“我搬,我馬上搬。”
回到宿舍,賀新川上了床,辛心把鋪位上的被子連同涼席卷好往賀新川上鋪扔了過去。
蚊帳都已經破了,就沒有收拾的價值了,正好省事。
辛心把小電扇也拆下來,上了上鋪把床鋪好,電扇挂好以後才發現沒地方插電,只好就這麽先将就躺着。
宿舍裏一片漆黑,挺安靜,舍友習慣好,都不打呼,只有舍友電扇的“嗡嗡”聲。
沒有蚊帳包圍,辛心總感覺自己像是暴露在黑夜中,很危險。
他趴下,眼睛按在枕頭上,心裏默念:“我已經搬走了,你愛睡你就過去睡,別來找我,我是來幫你破案的,你別沖我來,有什麽事就沖我下面那個猛男,看他揍不揍你就完事了。”
沒一會兒,辛心就不念叨了。
晚上蚊子比白天還猖狂,辛心本來身上就不少蚊子包,他一邊撓一邊翻身,越撓越癢,蚊子咬他腳指頭,他弓起身撓大腳趾。
冷不丁的,胳膊被下面伸上來的手給拍了一下。
辛心吓得渾身一抖。
“乾嘛呢,翻來翻去的?”
“蚊子咬我,我撓呢。”
長條的手臂收了回去。
辛心趴着不動,使勁撓腳指頭。
沒一會兒,眼前出現了半顆頭。
差點沒把他吓撅過去。
仔細一看那雙眼睛,辛心跳到喉嚨口的心髒才咽了回去。
“哥……”
賀新川說:“你別叫我哥,聽着煩。”
“叔……”
賀新川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啪”的一聲,在宿舍裏特清脆。
“下來。”
辛心不撓腳指頭了,“哥,我不下去,我就這麽睡,我知道睡那不好,我不動了。”
“讓你下來就下來。”
賀新川揪了他的衣領。
辛心看到他手臂起伏的肌肉,乖乖地從上鋪爬了下來。
賀新川拎了他的背心,把他往下鋪裏一塞——賀新川睡的那個下鋪。
辛心躺進去,就被賀新川的味道給包圍了,席子上還殘留着賀新川躺過的熱度。
賀新川彎腰夾好蚊帳,從側面爬了上去,“嘎吱”一聲,辛心知道賀新川躺好了,他看着上鋪的木板,小聲說:“哥,你能幫我把夾在床邊的小電扇遞下來嗎?”
半天都沒動靜。
辛心死心了,心說賀新川也真是個狠人,這麽熱的天,風扇都不吹。
他想了想,手從蚊帳裏探出去,往對面夠,使了半天勁,終于成功在不下床的前提下夠到了他那個排插。
為了在上鋪打游戲充電方便,他這個排插買的時候買了最長的線,把排插拉到手上,他舉着排插往上面遞,“哥,那你用吧,插上電扇,能涼快點。”
辛心舉得手都快酸了,上面終于有了動靜。
手裏的排插被抽走,辛心縮回了手。
沒一會兒,大長條的胳膊伸了下來,扯了扯蚊帳。
小電扇插好了,慢悠悠地轉,對着蚊帳怼了兩下。
辛心連忙伸出手接了夾在床上,“謝謝哥。”
熱風也比沒風強啊,辛心臉對着風扇,心說賀新川人果然不錯,都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賀新川說到趙宏偉時的态度讓他感覺賀新川應該沒問題。
黑暗中,白色的破蚊帳耷拉着落在只剩木板的床鋪上,看着格外瘆人,辛心渾身打了個激靈,用力閉上了眼睛睡覺,睡吧,一覺醒來就天亮了。
有時候人真是怕什麽來什麽,辛心好不容易睡着,迷迷糊糊地又被尿給憋醒了。
熱風“嗡嗡”地吹着,辛心夾緊腿,假裝自己沒有膀胱,一切都是幻覺。
努力憋了三分鐘,辛心還是抖着眼皮睜開了眼睛。
宿舍裏黑漆漆的,除了電扇的聲音,辛心就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他試着翻了個身。
床“嘎吱”一聲。
辛心來回翻了兩三次身,宿舍裏回蕩着“嘎吱”聲,一聲一聲像直接敲在他心上。
憋不住了。
辛心咬緊牙關坐起身,他手敲了敲頭頂的床板。
“賀新川……”
賀新川沒理他。
辛心欲哭無淚,蹭了蹭膝蓋,心說他要尿在賀新川床上,賀新川會揍他嗎?
原主喬文廣是個用剛摳完腳的手毫無心理障礙地抓薯片往嘴裏塞的不羁青年,辛心可做不到那麽邋遢。
反正趙宏偉也不能直接弄死他,他下床上完廁所馬上鑽被窩就沒事了。
辛心勉強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拉開蚊帳下床,他不死心,站起來手指頭向上戳了戳賀新川的胳膊。
“着火了……”
他膀胱着火了。
賀新川依舊沒反應。
辛心只好放棄叫醒賀新川,他看了一眼宿舍門口的方向,一片漆黑,他手機下午在冷庫凍傷了,回來就一直插着充電器搶救,辛心按了下電源鍵,沒反應,應該是先他一步捐了。
沒辦法,只能孤身一人摸黑上廁所了。
活人總不能讓尿憋死。
辛心踮着腳邁着小碎步往宿舍門口的衛生間走,他努力把大腦放空,心無旁骛,終點只有一個!
擰開衛生間門,辛心一腳跨進去。
宿舍衛生間是蹲便,就在洗手盆裏面靠牆,砌了兩個臺階。
別吓我別吓我。
辛心站在臺階上,心裏瘋狂念叨。
有良心的話,就等尿完再吓。
他不想尿腳上。
也不知道是他太緊張害怕,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剛在床上尿意濤濤,真掏出來,又突然尿意全無,辛心臉皺成一團,心說大哥你玩我呢?
他抽了兩下鼻子,提上褲子剛想去洗下手,就看到門口站着個黑影。
心跳驟停。
辛心差點沒撅過去。
原來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是會失聲的,他連叫都叫不出來。
辛心僵着舌頭在黑暗中看到熟悉的手臂肌肉輪廓,牙齒輕咬了下舌尖,他竟都不覺得痛,抖着嘴唇問:“哥?”
賀新川走了進來,他一進來,本就不寬裕的衛生間擠得都快沒地方站了。
辛心松了口氣,“哥你是不是被我吵醒了?”
賀新川似乎是正在上下打量他,辛心被他那雙寒光四溢的眼睛看得又有點發毛。
辛心:“我上完了,你上吧。”
賀新川沒說話,直接先拉開了褲子。
辛心渾身一抖,也不說話了。
“不下來嗎?”賀新川說。
辛心吸了吸鼻子,“有話好好說,咱別動手行嗎?偉哥。”
賀新川皺了皺眉,語氣疑惑,“你叫我什麽?”
辛心的眼睛已經完全适應了黑暗,他掃了一眼對方拉開的褲子,小聲說:“人的想象力受限于自己的認知,偉哥,你變得這個有點小。”
“賀新川”:“……”
辛心眼睜睜地看着面前的“賀新川”瞬間變成了他下午在冷庫見過的那個男人,他穿着深藍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其實也是挺體面端正的一個青年,此刻他面無表情地盯着辛心,那雙眼睛裏所傳遞出來的冷跟賀新川的冷是不一樣的,帶着說不出的陰森詭異,讓人寒毛直豎,心底發冷,神情也是異常冰冷,像是要把辛心給撕爛了。
辛心很慶幸對方沒有變出張鬼臉來吓他,他大着膽子說:“偉哥,你有什麽冤屈你就跟我說,我就是來辦這個的。”
“你?”
趙宏偉嗤笑一聲,神色鄙夷,“你算什麽東西?”
辛心:“偉哥,我看你死得挺早的,應該還沒孩子吧。”
趙宏偉冷笑,意有所指,“那又怎麽樣?你說不定死得比我還早。”
辛心拱起雙手作揖,滿臉真誠,“文廣飄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偉哥你若看得起我,我願為爾義父,給你燒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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