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雲樓 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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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心掙紮着向後撐地要站起來,無奈手臂昨天使用透支,抖得沒力,餘光看到那女人正向他走來,走路的姿勢似乎還有些一瘸一拐。
辛心驚悚地屁股往後挪。
小電驢的“嘟嘟”聲在辛心耳中宛如天籁。
辛心扭頭。
賀新川騎着小電驢倒了回來。
女人停下了腳步。
賀新川在辛心旁邊停下,腳撐地,瞥向辛心,“在這兒乾嘛?”
辛心:“我滑草呢。”
賀新川:“……”
也許是賀新川給了一點安全感,辛心定了定神,終于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你們認識?”
女人的聲音傳來。
辛心拍屁股上草屑的動作頓了頓。
賀新川“嗯”了一聲,對辛心挑了下眉,“走不走?”
辛心忙不疊地點頭,“走,走,馬上走。”他用行動說話,抓着賀新川的腰就往小電驢的後座跨了上去,躲在賀新川的背後觀察對面的女人。
原來她不是鬼啊。
辛心擺了下手,“你好,我是賀哥的同事,我叫喬文廣。”
“同事……”
女人神情若有所思,微微笑了笑,“你好,我叫曹珍。”
辛心聽了女人的名字後呆住了。
在他發呆的當口,賀新川已經騎着小電驢原地打彎走人,辛心揪着賀新川襯衫腰側,回頭看曹珍。
杏色長裙像開在野草裏的一朵花,在夏風中輕輕搖曳。
一直到曹珍完全消失在視線裏後,辛心才回過臉,他問賀新川:“她是誰啊?”
賀新川沒回答。
小電驢開到宿舍樓下,辛心下車,賀新川把小電驢推到一旁的陰影處充電,他解了頭盔,從口袋裏掏了煙和打火機,坐在小電驢上抽煙。
頭發被頭盔壓得東倒西歪,額頭汗濕,臉頰下巴上還有頭盔帶子勒出來的紅印,賀新川一口接一口地抽煙,人看上去有點頹。
辛心在一旁不說話也不走,站得累了,拉了他昨天晚上坐過的小板凳坐下。
一根煙快抽到尾巴,賀新川沖着辛心揚了揚下巴,“來一根?”
辛心搖頭,“不會。”
賀新川神色淡漠,“還挺乖。”
“不是,”辛心說,“沒錢買煙,染上瘾就不好了。”
賀新川咬着煙說:“你錢都花哪了?”
辛心:“給我老婆了。”
賀新川嗆了一下,煙從鼻子裏噴了出來,“老婆?”
“昂。”
賀新川手指掐了煙,瞟了辛心一眼,“毛都沒長齊。”
辛心:“我本來就毛少。”
賀新川不跟他說了,從電瓶車後面的箱子裏提了個紅塑料袋出來。
大白天的,辛心沒那麽害怕,跟在賀新川後面上樓,“我昨天晚上又見到趙宏偉了,在夢裏。”
“你們很熟啊?”賀新川不鹹不淡地說。
辛心:“快了。”
樓上宿舍沒人,賀新川打開宿舍門,陽臺的窗簾沒拉,宿舍顯得明亮了許多。
辛心之前回過一趟宿舍,把買回來的東西放在了地上。
“哥,我買蚊帳了,我挂上去,晚上我睡上鋪。”
賀新川不置可否,在下鋪坐下,紅塑料袋放在桌上,從裏面拿出了兩盒打包好的熟食和一瓶啤酒。
辛心爬上去麻利地挂好了蚊帳,他趴在床上向下看,兩盒熟食都打開了,賀新川正在拆筷子。
熟食的香味飄散開來,辛心吸了吸鼻子,從上鋪爬了下來,他拉了塑料椅子坐在賀新川對面。
賀新川夾了一口豬頭肉。
辛心吞了下口水。
賀新川又夾了片鹵牛肉。
辛心又吞了下口水。
賀新川擡頭。
辛心雙手扒着椅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賀新川:“把啤酒開了。”
辛心連忙拿起啤酒,手指頭對着瓶蓋縫隙扒了扒,沒扒開,他張嘴咬,牙齒又不敢使勁,吱牙咧嘴了半天,啤酒蓋紋絲不動。
賀新川看了半天,伸手把啤酒從辛心的牙口搶救了回來,把瓶蓋往桌子腳上一扽,啤酒蓋打開了,裏面的氣“哧”的一聲。
辛心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賀新川。
賀新川:“能喝?”
“能。”
賀新川甩了甩頭。
辛心麻溜地跑到衛生間把兩個人的牙刷杯沖了沖拿了出來。
“自己倒。”
辛心先給賀新川倒了,再給自己倒,他倒酒的時候,賀新川拆了另一雙一次性筷子放在熟食蓋子上。
“哥,你今天去哪了?”
辛心抿了口啤酒,微辣又爽,拿起筷子夾了塊鹵牛肉放嘴裏嚼,牛肉沒有煮得很爛,有嚼勁,又不會嚼不斷,一絲絲肉的口感在口腔裏爆開,齒頰留香。
賀新川不說話,喝酒吃肉,視線低垂,氣壓也低。
秦老板說賀新川家裏死人了。
辛心知道現在不是問話的好時機,賀新川也不是那種一問就什麽都往外說的人。
先喝酒吧。
辛心瞟了一眼啤酒,心說怎麽就買了啤酒回來呢?這又不醉人。
辛心的眼神似是被賀新川捕捉到了,賀新川:“不夠勁?”
辛心連忙說:“還行。”
其實喬文廣的酒量也就一般,真上白的,辛心看賀新川的體格,覺得先暈的一定是他。
辛心捧着牙刷杯喝啤酒。
“哥,那姑娘你認識啊?”
辛心裝作感興趣的樣子,“長得挺好看的。”
賀新川喝了一大口啤酒,杯子空了,辛心很有眼力見地起身給他倒酒。
“你不是有老婆了嗎?還惦記人小姑娘?”賀新川說。
啤酒已經見底了,辛心晃了晃酒瓶,把最後一滴也不浪費,“這不沖突。”
辛心坐下,發現賀新川正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辛心:“哥,我給你介紹下我老婆吧。”
辛心掏出手機操作了一番,把手機屏幕放到賀新川眼皮子底下的桌上。
卡通少女穿着花裏胡哨的禮服,背着天使大翅膀渾身閃光地對着賀新川露出甜美的笑容。
“我老婆,”辛心不無驕傲地說,“漂亮吧。”
賀新川沉默幾秒,把他的手機給推了回去,“漂亮。”
辛心嘿嘿笑了一聲,“現在能說那姑娘的情況了嗎?”
“不能。”
“……”
“為什麽?”辛心不甘心地說。
賀新川喝了口啤酒,放下筷子,對着辛心一擡眼,“想想對得起你老婆嗎?”
辛心:“……”
這是比他還入戲啊。
辛心捧着啤酒繼續喝,他喝了幾口,又問:“哥,我聽說我們這裏死了不少人。”
“聽誰說的?”
“反正有人這麽說。”
“怕死就趕緊走。”
“不行。”
辛心搖頭,“我不能對不起我老婆,我得給她花錢。”
“你先認識了我,再想認識她,就不好辦了。”
賀新川這麽說。
他說完就站起了身。
辛心連忙也跟上。
“撒尿。”
賀新川擺了擺手。
辛心還是跟着去了,他邊走邊說:“昨天晚上夢裏,我就是在廁所碰見的趙宏偉,他變成了你的樣子。”
賀新川眉頭皺了起來,“然後呢?”
“然後我把他給識破了。”
“怎麽識破的?”
“通過一些讓他破防的方式。”
賀新川走進了衛生間。
辛心沒跟進去了,背靠在外面牆上,“哥,你就跟我說說呗,在我前面走人的那兩個是不是也是被趙宏偉吓跑的?他這算害人嗎?我要是繼續留在這兒上班,他會害我嗎?他找過你嗎?他怎麽會在冷庫裏凍死?”
裏面放水的聲音響。
辛心說話的聲音更響。
賀新川洗完手出來的時候,臉都已經黑了,“哪那麽多問題?”
辛心:“那你回答我呗。”
賀新川不回答,回去直接躺在床上,背朝外,一副不想跟辛心說話的樣子。
辛心過去幫他把電扇開了。
風“嗡嗡”地吹了一會兒,賀新川轉過了身。
辛心蹲在床邊,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着賀新川。
賀新川:“那兩個人可沒你犟,撞鬼了馬上就跑。”
“可能是因為他們還沒有老婆要養吧。”
賀新川:“你非要知道怎麽回事嗎?”
辛心:“我又不能走,我總得保命吧。”
賀新川:“這裏沒人死在鬼手裏。”
辛心怔了怔,神情認真地反問,“那是有人死在人手裏了?”
賀新川又不說話了。
辛心看着賀新川的眼睛,企圖從這雙潭水似的眼睛裏跳下去,找出隐藏在裏面的東西。
賀新川:“我要睡覺,你別盯着我。”
辛心:“哥,你長得真帥。”
賀新川:“……”
賀新川翻過了身。
一時問不出來什麽,于是辛心開始忙自己的事。
賀新川側躺着,聽到宿舍裏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沒回身,眼睛看着牆壁。
過了不知多久,身後傳來開陽臺門的聲音。
賀新川仰起臉,看到辛心拎着一包東西走到了陽臺裏,然後應該是蹲下了,賀新川撐起胳膊向外看。
身後陽臺門被拉開的時候,辛心被吓了一跳,回頭看到是賀新川,目光下移,驗明正身。
賀新川今天穿的黑西褲。
這黑色也不顯瘦啊。
“這是在乾嘛?”賀新川問。
陽臺裏,辛心面前擺了一個花盆,花盆裏插了三支正在冒煙的香。
辛心:“給趙宏偉上香呢,昨天晚上答應他了。”
賀新川:“……”
賀新川一腳跨出陽臺,這才發現辛心手旁邊還堆了幾個金燦燦的……千紙鶴?
辛心尴尬一笑,“我不會折元寶。”
賀新川彎腰撿起一個,把千紙鶴拆了,幾下就折了一個金元寶,紙箔靠近冉冉冒煙的香,金元寶很快點燃,快燒到手指頭的時候,賀新川甩了甩手,指尖落下一片灰燼。
賀新川在辛心身邊蹲下,他從褲子口袋裏掏煙,掏出來的卻是個空的煙盒,煙已經抽完了。
辛心見狀,把花盆往賀新川那靠了靠,“湊合聞吧。”
都是煙,差不多。
賀新川轉過臉,目光淡淡地在辛心面上掠過,他看向陽臺裏垂挂晾曬的衣物,“我哥今天走了。”
辛心:“節哀。”
賀新川搖頭,“不難過。”
辛心:“感情不好?”
“一般。”
“怎麽走的?”
“肺癌晚期。”
“那你少抽點。”
賀新川目光斜斜地看向辛心。
辛心雙手疊在下巴下面,眼睛眨巴,滿臉認真。
“你想知道曹珍的事?”賀新川說。
辛心搖頭,他注意到了賀新川和曹珍之間有點奇怪的氣氛,“我想知道你和她的事。”
賀新川眼神微微一閃。
辛心:“能說說嗎?”
賀新川雙手搭在膝蓋上垂着,點燃的香散發出的那股特殊味道鑽進他的鼻子,他望向遠處的天,輕描淡寫,“我哥撞死了她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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