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生 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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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個世界真的存在某種蝴蝶效應, 不經意間做出的某個選擇,居然會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你為什麽那天要跟我一起去會場?你不是從來都對那些事情不感興趣嗎?!”
為什麽?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季青禾多麽希望他和辛心一樣都是因他人的惡意而陷入了困境, 這樣他至少可以說這全都是別人的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陷入無法找到出口的癫狂。
辛心認真想了想,終于将記憶定位到了那一天,季青禾指的應該是他第一次任務過後,那天他因為想任務的事情一天都沒有出宿舍,一直躺在床上想事,剛好碰到了季青禾缺人。
辛心看着季青禾,他還無法将季青禾說的這件事和現在季青禾的激動聯系到一起,因為他實在想不明白那件事對現在的季青禾能産生什麽影響。
可是仔細想想, 這件事的确成為了許多事的開始。
就是因為去了會場幫忙,他認識了蔣惟,黎殊也和季青禾一樣對他産生了誤解, 以為他“開竅”了, 開始接近他, 并且把他介紹給了雙胞胎當家教。
這麽看來, 一切好像就是從那次幫忙開始。
那這件事又對季青禾造成了什麽影響呢?
季青禾看到了辛心臉上的迷惑, 是啊, 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該知道什麽呢?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季青禾頹然地慢慢坐下,他盤着腿看着辛心。
辛心靜靜地看着他, 他在用眼神安慰季青禾,他是真心地認為一切還有轉機。
“以前, 我總看不起你,覺得你太随波逐流,成天嘻嘻哈哈的, 得過且過,”季青禾淡淡道,“像我們這樣原生家庭不能成為助力的人想要獲得成功是不能這樣的。”
辛心曾聽季青禾說過類似的話。
“是,我有這個毛病,”辛心道,“其實是我從小遇到了太多倒黴的事情,要是心态再不躺平一點,我估計我早瘋了,你見過我媽吧?”
季青禾瞥眼過去,辛心像是平常跟他聊天一樣道:“那是我生母,她高中時候生的我,我生下來就被抛棄了。”
季青禾一怔,他雖然和辛心同學了兩年,但是對辛心的家庭情況并不十分了解,只知道他和他一樣都家境不太好。
辛心道:“不過我挺幸運的,我養父母家裏條件不錯,我養父開了家公司,所以我小時候過得還行。”
季青禾聽他這麽說,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譏笑。
“我八歲那年,養父在外面跟別的女人生了個兒子,就和我養母離婚了,我一直都跟着我養母一塊兒生活,一直到我十三歲那年,我養母為了照顧家裏,白天黑夜地乾活,在上夜班的路上猝死了。”
辛心輕吸了口氣,他對着季青禾笑了笑,“我們同寝兩年,好像從來沒有互相聊過各自家裏的情況。”
“我不想聊,尤其不想跟你聊。”
“聊這些乾什麽?”季青禾冷嘲道,“比慘嗎?”
“這個世界上一定有比你我更悲慘更不幸的人,”季青禾其實也很通透,他當然知道自己不是全世界最悲慘的人,“比慘,是永遠沒有下限的。”
“我有時候也會想,比起那些被困在深山裏,一輩子都沒機會出來看世界的人,我已經很幸運了,至少老天爺給了我機會,讓我擁有了比常人聰明的頭腦,可是有的時候我又在想,我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評判他們而已,有時候無知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此刻的季青禾已經冷靜下來,可是冷靜下來的他卻讓辛心感覺到比瘋狂的他更濃烈的絕望。
“我對自己的人生要求不多,按部就班地完成學業,找到一份好工作,通過自己的努力實現階級的躍遷,我不要求多,只想跨上一個臺階,如果不是一代比一代更強,那代際的傳承又有什麽意義?只是重複過這樣被壓榨被剝削的人生,那我們和農場裏待宰的豬有什麽區別?不,或許農場裏的豬都比我們幸福,至少它們在死前一直都過着富足的生活,而我們從生到死永遠地被困在重複的輪回當中。”
季青禾打了個冷戰,他在想象中看到了自己的未來,那種未來,他光是連想象都覺得絕望。
辛心看着季青禾,他很明白也很能夠理解季青禾的想法。
從大一開始,辛心就親眼看着季青禾是怎麽規劃自己的大學生涯的,季青禾是整個宿舍裏幾個人當中最知道自己要什麽的,就像他所說的,他想要一個更好的未來,這個未來在季青禾眼中是确定的、具體的,不容行差踏錯一步。
一旦走錯一步,對于季青禾來說,就像他所言,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是什麽讓他覺得人生無望,要走極端,又是誰和他一起策劃了這次綁架?
辛心的腦海中浮現出雙胞胎的身影,可季青禾提起那天,卻又讓另一個的影子也若隐若現地在辛心腦海中搖曳。
“你一直都在那條路上走得好好的,”辛心道,“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改變了你的方向?”
季青禾始終都在回避告訴辛心到底發生了什麽,他不想跟辛心說,唯獨不想跟辛心說。
季青禾喜歡競争,也喜歡比較,他從小到大就是這麽過來的,他是在競争中脫穎而出,這才獲得了今天的成績。
上大學之前,他就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需要一個和他匹配的競争者,他從來都是抱着這樣的想法和辛心相處。
他知道如果他把他的想法告訴辛心,辛心大概會笑一笑,然後笑着說,老大,我怎麽可能比得過你啊,甚至他說話時的眼神和語氣,季青禾都能想象得出來。
為什麽?為什麽如此明亮,他難道不知道自己越明亮,越能照出周圍人的陰影嗎?
“是雙胞胎嗎?”辛心不忍心看到季青禾那樣絕望的眼神,他好像看到自己正在絕望,“他們對你做了什麽?是在你的出國申請上做了手腳嗎?”
季青禾看着辛心,他眼中彌漫着壓抑的痛苦,他沒有掉眼淚,辛心反而哭了,“老大,我求你告訴我行不行?”
季青禾低下頭,他擰着脖子,同樣默默地掉眼淚。
他想過的,他想也許辛心會幫他的,不,是一定會幫他,可是他曾那麽大義凜然地在他面前教育他,告訴他人生的路該怎麽走,他一直都堅信他是對的,辛心是錯的,他怎麽能夠再回頭去乞求他的幫助?
他做不到。
季青禾胸膛起伏,他慢慢撿起了地上的刀,他看向辛心,“你是無辜的。”
“你是無辜的,”季青禾又重複了一遍,他邊說邊點頭,來肯定自己說的話,“有罪的是我。”
刀鋒高高揚起。
辛心猛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心裏閃過無數的念頭,最終只剩下一個。
好可惜啊。
他到不了那個和他成為家人的未來了。
“嚓——”
辛心手上一松,束縛雙手的繩子掉落,他飛快地擡起臉,季青禾淚流滿面,又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我做不到求你,也做不到完全卑劣,可能我就是個普通人,我沒有我自己想象的那麽特別。”
“說得沒錯。”
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辛心立刻轉頭循聲望去。
雙胞胎中的一個正倚靠在門口,只露出半張臉,嘴角翹起弧度,“嗨,親愛的老師,我們又見面了。”
*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黎殊從會議室裏走了出來,看到周岩和蔣惟後道:“他們好像找到雙胞胎的下落了。”
“在哪?”周岩直接道。
黎殊道:“雙胞胎他們回國之後,動過信用卡,買了一輛越野車,根據那輛車的定位,他們可能是去以前居住過的郊區別墅了,那個地方周圍全是樹林,沒什麽監控,因為位置偏僻,也沒有信號,辛心說不定就是被他們帶到那裏去了!”
周岩眉頭輕皺,他之前派餘梅去查看過,餘梅說沒發現什麽異常,案發後他第一時間就派人前往那棟別墅,只是暫時消息還沒傳來。
“位置。”
蔣惟轉向黎殊,他的态度和之前相比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冷淡中隐藏着敵意。
黎殊也絲毫不計較,馬上就在手機備忘錄上打出了地址,正是産權變更過的那棟雙胞胎住過的別墅,周岩假裝第一次看到這個地址,裝模作樣地拍了照片,“好,我馬上派人過去。”
周岩轉身離去。
走廊裏又只剩下黎殊和蔣惟兩人。
蔣惟靜靜地凝視着黎殊,他逼迫自己把眼神中的恨意和憤怒剝離,就只是冷靜地審視着黎殊,就像審視他自己一樣。
他想起唐立德,想起他在他面前跳下懸崖,他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另一個人,另一個讓他真正絕望的人,他犯下的一個致命錯誤。
“抱歉,”黎殊側臉望着走廊的盡頭,低聲道,“是我給辛心帶去了厄運。”
蔣惟道:“如果他出了什麽事,你會給他賠命嗎?”
黎殊轉過臉,目光望進蔣惟的眼睛。
眼神交彙,漆黑的眼互相倒映出對方的臉。
“你很抱歉,不是嗎?”蔣惟道,“覺得抱歉,就該付諸行動。”
黎殊道:“你覺得現在是說這種極端的話的時候嗎?我們不該一起努力營救辛心嗎?”
黎殊臉上神情克制,他和蔣惟一樣,都在壓抑自己的憤怒,但很顯然他的言辭要比蔣惟更理智。
蔣惟從黎殊那張展現出完美情緒的臉後仿佛看到了另外一張臉。
一張得意的笑臉。
你在懷疑我吧。
那又怎麽樣?
你有證據嗎?
真是可憐,明明心裏認定了兇手就在眼前,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知道我在表演,我也知道你假裝看不出我在表演。
“蔣惟,我能明白你此刻的感受,如果雙胞胎真的傷害了辛心,我發誓……”黎殊輕吸了口氣,随即語氣堅定,“就按照你說的,我給他賠命。”
他眼神沉重而真摯地看向蔣惟。
蔣惟聽到自己後槽牙咬緊的聲音。
他在挑釁他。
“他不會死的,”蔣惟道,“他一定會沒事的。”
黎殊道:“當然,我也這麽希望,我相信周隊長會很快找到他的。”
蔣惟道:“即使周岩沒有找到他,他也不會死的。”
蔣惟的語氣平鋪直敘,沒有發狠,他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我相信他求生的能力。”
黎殊點頭,“是啊,辛心是我見過最堅強的人,我也相信他即使遇到了什麽困難,也能化險為夷。”
蔣惟擦肩走過黎殊身邊,他很快找到周岩的指揮室,進去之後徑直對周岩道:“辛心不在那裏。”
“除了模仿之外,”蔣惟道,“我們同樣很擅長編造謊言。”
那幾乎是身體的一種本能。
其實每個人生來就會撒謊,而他們卻是其中的佼佼者,只要給他們一個詞語,他們就能随口編造出一個完全不存在的故事。
“唐立德被他騙了。”
蔣惟道,“辛心也被他騙了,我們都被他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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