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生 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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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響起的瞬間, 辛心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原來人在真正接近瀕死時,真的會看到死前走馬燈。
那并非從出生到死亡, 而是人生中幾個最重要的片段。
他和辛懷巧搬離別墅,兩人一起生活的日子,他去醫院确認辛懷巧屍體的那一天,他和姚珊相認時,他與辛志明和解時的畫面,還有……無數與‘他’在一起時的畫面。
我們……也算有過兩輩子了吧?
還會有第三輩子嗎?還是這就是我們最終的結局?
短短的一瞬,辛心感到強烈得無法支撐他站立的遺憾,他渾身癱軟地倒在地上,眼中映出被燃燒的火光映照得無比明亮的夜空。
奇怪的是, 他并沒有感到疼痛,一絲絲的疼痛也沒有,真好, 原來死亡是不痛的嗎?
辛心躺在地上, 不由自主地擡起左手摸上自己的胸膛。
就在黎殊做出扣下扳機動作的同時, 周岩和蔣惟都動了, 兩人幾乎同時撲向黎殊。
黎殊沒有絲毫地掙紮反抗, 辛心說得不錯, 他并沒有殺人的瘾。
手指扣下扳機時, 黎殊內心毫無波動,就和逼唐嘉俊吃生肉跳崖一樣, 生命就是如同玻璃般脆弱的存在,無論是牲畜還是人類, 呼吸、心跳、血液,其實本質上并沒有什麽分別,他也一樣不能免俗。
而當中槍的人居然好端端地爬起來時, 黎殊的眼神才終于變了。
蔣惟不敢脫手,膝蓋死死地按住掙紮中黎殊的背,唯有雙眼像是靈魂出竅一樣定定地看着從地上掙紮起身的辛心。
他看到辛心眼中有淚,左手按住胸口,滿臉的不可置信,好像還不确定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幻覺,辛心也望向了蔣惟,與蔣惟對視的瞬間,辛心發現蔣惟眼裏一閃而過,火光中尤為顯眼的淚。
兩人癡癡地看着對方,都好像如墜夢中,不知道這到底是現實還是悲劇發生後他們臆想的世界,不敢說話,也不敢動,唯恐打破幻想。
“黎殊,你現在涉及以暴力、脅迫的手段搶奪警察槍支,故意殺人等多項罪名……”
周岩額頭上全是汗,掏出手铐直接把人從背後铐上,一顆懸着的心才終于放下,用力緊了緊,他對蔣惟放松地一笑,“放心,槍裏是空包彈。”
他話音落下,蔣惟還沒什麽反應,黎殊倒是後知後覺地掙紮起來,“不可能!”
手铐随着黎殊的掙紮迅速咬緊了他的手腕,然而黎殊毫不在乎,周岩險險地把人控制住,他與黎殊對視,神情威嚴,“黎殊,夠了,森林火警已經觸發,馬上就會有人來增援,你已經沒戲唱了。”
倒塌的別墅燃燒出爆裂的聲音,辛心如夢初醒,他的視線從蔣惟轉移到黎殊身上,再從黎殊轉移到甩到地上的槍。
辛心低頭,再次用手摸自己的胸膛,沒事,他真的沒事!他猛地擡起頭,蔣惟幫助周岩控制着黎殊,他臉上完全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漆黑的眼睛不斷地滾落淚水,而他似乎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只是一直就那麽如夢中一樣看着完好無損的辛心。
“去吧。”
周岩胳膊輕碰了下蔣惟,“我一個人能控制住他。”
蔣惟依舊紋絲不動,完全就是靈魂出竅了的樣子。
辛心終于回過神,直接向着他們跑過去,周岩看準時機,把黎殊拉了起來,拉着人往側面踉跄退了兩步。
辛心在蔣惟面前站定,他看到蔣惟滿臉的淚,心裏說不出來的酸疼,像是被狠狠擰了一把,“蔣惟,你沒事吧蔣惟?”
他一個險些中槍,結結實實在鬼門關裏轉了一圈的人居然一開口仍然是先擔心別人有沒有事。
蔣惟的心髒像是被一只手硬生生地從胸膛裏扯出來,懸在半空中正要毀滅時,又被另一只手托住。
那雙手是熱的,是軟的,捧着他的心髒,才讓他能夠繼續活下去。
他現在仍然在靈魂出竅,就像是有兩個視角,一個視角正旁觀着這一幕,旁觀者應該沒有情緒的,可兩個他卻都無法自控地淚流不止。
“蔣惟……”
辛心看到蔣惟這副樣子立刻就想到了蔣惟的病,也想到了任務裏的‘他’,他以前曾無數次地希望盡快與‘他’重逢,可看到‘他’在蔣惟的靈魂裏複活,才明白那是怎樣的痛。
辛心用力擁抱了蔣惟。
“蔣惟,我還活着,你抱抱我,感受一下,我還活着。”
蔣惟卻仍像個偶人一樣一動不動。
周岩見狀,臉上露出不忍的神态,他看向黎殊,黎殊倒是從剛才的失态中恢複過來了,他神情漠然地看着辛心和蔣惟,周岩既沒從他的臉上看到悔恨,也沒看到仇怨。
“上車之前,我早就把槍裏的子彈調包成空包彈了,”剛才蔣惟那麽近地拿槍指着黎殊,周岩是真緊張了,空包彈近距離也會造成傷害,幸好,事情的發展比周岩想得還要好,周岩道,“黎殊,我會送你去接受法律的審判,無論你是有什麽精神疾病也好,是正常人也罷,法律說話。”
“成王敗寇,沒什麽好說的。”
黎殊語氣淡淡道,“我說過我沒病。”
“接受心理評估是你的公民權利,我希望你從現在起配合案件調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還有機會接受社會的改造。”
黎殊已經懶得跟周岩多廢話了,他看着辛心不斷地用雙手摩挲蔣惟的背,像是給凍僵的人回溫,蔣惟也終于漸漸恢複,他猛地擡起手回抱住了辛心,辛心欣喜地大喊,“蔣惟!”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辛心拍着蔣惟的背,轉過臉看向黎殊和周岩,周岩神情嚴肅仍未放松戒備,黎殊臉上的神情毫無波瀾,辛心垂下眼,看到黎殊正在滴血的手腕,他擡眼看向周岩,“周哥,師兄他的手不會有事吧?”
“沒事,這就皮外傷,我們辦案都是合法合規的,他不亂動,我也不會折騰他。”
辛心點頭,他這才對黎殊說,“雙胞胎也沒事。”
黎殊靜靜地審視着辛心,他企圖從辛心臉上看到恐懼、憎恨、失望……然而,辛心看他的眼神裏只有悲憫。
“你舅媽也沒事嗎?”黎殊淡淡道。
辛心手還撫着蔣惟的背,蔣惟忽然松開了他,臉朝向黎殊,辛心趕緊扯住了蔣惟的胳膊,他看向黎殊,“師兄,你希望我恨你嗎?”
黎殊沒說話,就只是靜靜地,以能夠讓人發狂的淡漠面對着辛心,就連見慣了各種罪犯的周岩內心也不由升騰起對這個人的強烈不适,這是對于“非我族類”本能的人性排斥。
而蔣惟,他深深地明白對于辛心來說家人有多重要,黎殊到現在都還沒放棄傷害辛心。
辛心緊緊地抓着蔣惟的胳膊,他看着黎殊,眼神中仍然是沒有黎殊所期待的東西。
他對他做的一切都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辛心說:“我不會恨一個病人的。”
*
森林火警發現火情後立即帶隊過來支援,由于樹林遮擋,開路困難,他們抵達現場時,火勢已經快要蔓延到山上,幸好別墅背後就是湖,取水方便。
周岩在森林火警的幫助下帶着黎殊成功抵達了有信號的公路附近,餘梅早就覺察出了事情有變,不顧一切地找其他支隊借了人手來支援,三人一到公路上,警車呼嘯而來。
周岩押着黎殊上了車,黎殊已經完全恢複了冷靜,全程沒有任何反抗。
盡管他盡力掩飾,周岩仍能感覺到他身上流露出極其強烈的挫敗感,那種挫敗感是灰色的,沉沉的,仿佛一座山一樣籠罩着黎殊。
辛心和蔣惟作為目擊證人和受害者上了另一輛警車。
在車上,辛心趕緊借了手機打電話給辛志明。
辛志明其實也已經給辛心打了幾個電話,辛心不接,他急得要命,他還不知道辛心那邊發生了什麽事。
“沒事了,沒事了,你舅媽已經脫離危險了,醫生說萬幸沒有撞到頭……”
辛志明在電話裏的聲音又疲憊又沙啞,辛心點了下頭,他說不出太多的話,“……那就好。”
“辛心,錢我過段時間有了我就還你,也是寸,就趕着丹彤剛買房背貸款的時候……”
“沒事,舅舅,我不着急用錢,你先照顧好舅媽,錢的事,你別操心。”
挂了電話,辛心才忍不住再次眼中滿溢淚水,被槍指着的時候他沒想到哭,看到蔣惟時,他哭了,不知道是高興還是什麽,現在,他又哭了,他抓着蔣惟的手,說:“是我連累了他們。”
“不是,”蔣惟緊緊地攥着他的手,“你自己知道,不是的,犯錯的另有其人。”
辛心輕點了點頭,他看着蔣惟,覺得自己好像仍舊是做夢一樣,他真的活下來了嗎?他真的走出了另一條路嗎?
蔣惟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讓渾身濕透的他在脫離了爆裂的火光之外仍感受到溫暖。
“蔣惟,”辛心道,“我們活下來了嗎?”
蔣惟的回應是緊緊抱住了他。
“活下來了。”
他的心髒活了下來,他也才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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