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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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大人, 您這就沒意思了。個人情緒不能帶到工作裏,這是過去您常說的……”
長長的走廊看不到頭。大清皇家總稅務司長赫德身材筆挺,兩條長腿大踏步, 走路帶一陣風。
他身邊, 小跑跟着個小巧玲珑的中國姑娘。可憐她身材比例還算勻稱, 但跟旁邊的愛爾蘭大高個一比就成了小短腿。為了追上他的速度,跑得臉頰泛紅, 說兩個字就喘口氣。
赫德今日一身雪白襯衫、麻色馬夾, 整個人瘦削而利落;林玉婵穿着掩蓋曲線的中式襖裙,身材卻是無端胖一圈, 覺得自己就像白雪公主身邊的小矮人。
小矮人還救過公主的命呢。洋鬼子忘恩負義, 以後不救了!
當然這念頭也只是自己負氣想想。她邊跑邊伸出手,指着牆上挂的工作守則, 第一行就是白紙黑字的“公私分明”。
“過去我的确曾給您帶來不愉快, 我表示深刻歉意;但動用個人權力打壓無辜商販, 有違海關的職業精神……”
維克多晃着一頭金發,抱着一盒文件, 哼着小曲迎面走來。
從他的角度, 第一眼看到的是林玉婵, 立馬堆起笑, 打算調戲兩句。再一眼擡頭——
維克多瞬間一臉禁欲,默不作聲地靠牆讓路。
赫德甩不開她。眉頭鎖得死緊。況且他必須承認, 剛才那一句禁令, 确實有點個人情緒在裏面。
他驀地停步。
地磚剛剛擦過,光可鑒人。林玉婵差點剎車失靈, 慣性跑出好幾步。
赫德欣賞了兩秒鐘她的狼狽相,然後板起臉。
“好, 給你一分鐘時間說服我,為什麽我還要相信你的人品。”
林玉婵迅速立正站好。
義興的事是個大烏龍,避不過的彗星撞地球。要真解釋清楚,天地會的半壁江山就沒了。
她頭腦裏飛快地想着迂回之策。
“海關職員的年度考評合格标準裏,允許百分之五的錯誤率。”她撩起擋眼的碎發,幾乎是立刻接話,“那應該是我唯一一次判斷錯誤,應在容忍範圍之內,頂多使我從‘優秀’降為‘良好’。況且義興的事,您也沒損失什麽……”
“我損失了一個可愛的節日夜晚。”赫德怒氣沖沖說,“我本應該租個畫舫,在裏面飲酒賞燈。”
還有極其可惡的一次挫敗,被一個年輕的中國商人當猴耍。這他沒說。
林玉婵一槍未中,立刻換個靶子,“博雅洋行虹口分號,我只入股四成,另外六成屬于華商容闳先生。與其花時間剖析我的人品,不如打聽一下他的口碑。”
赫德對這個“野雞三本”耶魯畢業的假美國佬無感,冷笑道:“我沒跟他打過什麽交道,怎知他不會跟着騙我?”
林玉婵心道,無理取鬧,小孩兒似的。
“當然,有這個風險。”她坦然道,“但風險都折算在價格裏了。我知道博雅的販茶業務剛剛開展,茶葉品類也比較單一,對您來說沒有信譽擔保,但我的價格也會更低。用三成的差價,換一個‘小騙子為了尋開心專門針對您赫大人并且事後锒铛入獄’的可能性,是不是也挺有趣?”
赫德咬牙道:“狡猾的中國人。”
“——正是你喜歡的。一個愚蠢的中國人能把你氣死。一群狡猾的中國人反而能激發你的鬥志。”
反正她又不拿海關工資了,他還能把她開了怎地?
海關又沒有執法權,他還能把她抓了?
赫德也不是第一次見識她的伶牙俐齒了,心裏深感這姑娘英文進步真快,語法錯誤都見少。
不過林玉婵的下一句話要真把他氣死。
她說:“赫大人,工作不順,找個軟柿子捏捏,十分理解。我可以繼續洗耳恭聽,等您消氣,然後回崔先生的辦公室繼續談。或者,如果您願意分享一下目前的難題,作為有求于您的乙方,我可以裝一回孫子,免費幫您出點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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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赫德開始跟她無理取鬧起,林玉婵就隐約覺得,自己今天約莫是撞槍口了。
他年紀輕輕做到海關統領,手下一半都是上屆的老人,在他們面前他必須比任何人都顯得老成精乾。還有日常打交道的中國官員,年紀比他大一兩倍的比比皆是。跟這些垂暮之人,說什麽話,怎麽說話,怎麽得體地說話……這都是學問。他必須逼迫自己,每日像一架上滿了油的機器一樣,按部就班地高效運轉,不能出半點差錯。
赫德畢竟是人,不是機器。林玉婵設身處地替他想想,如果她居此高位,她也沒法日日夜夜的機械運轉。
她也需要發洩,需要蠻不講理,需要爆粗口,需要意氣用事……
洋人高人一等,手握大量錢鈔,平日裏的減壓渠道有很多:跑馬場下個注、秦樓楚館裏來個偎紅倚翠、街上揍揍華人、再不濟回家訓訓老婆孩子……
很不幸,由于身份和信仰的限制,這些赫德一樣都沒機會做。
所以,當他的海關裏突然跑來一個年輕魯莽的“外人”,鋒芒畢露蠻不講理,又恰好有個小辮子在他手裏攥着……
簡直是個完美的撒氣沙包。
她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林玉婵無端被他針對,一開始還有點委屈,看到“公私分明”那四個字時,一下釋然。
赫德這股子氣終究會過去。要是他真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場合超過半小時,他這海關總稅務司的職位就該換人了。
當然這些都是她的個人判斷。
但就算判斷失誤,最慘也不過是從後門被趕出去,她除了臉面,有何損失?
林玉婵從做妹仔開始,抛頭露面一年多,何時在乎過臉皮?
林玉婵放了一陣槍子兒,不再多話,神色柔軟下來,轉而凝視走廊牆壁。
那上面挂着小黑板,黑板上方格縱橫,粉筆寫着出勤考評之類信息。
為了照顧海關裏衆多洋人的身高,黑板挂在她頭頂位置,稍微一搖晃,粉筆屑就落她一臉。
現在沒有無塵粉筆,黑板上的字跡時常掉渣,引人噴嚏。
她撿起旁邊挂着的抹布,捂着鼻子,踮起腳,認真擦掉多餘的粉筆印。
她心中升起懷舊之情,自言自語:“管走廊衛生的仆傭是不是換人了?粉筆屑不擦乾淨,對心肺不好的。”
黑板旁邊是布告欄,一層層貼着各種通知和政令。有的沒揭完整,邊邊角角摞着碎紙片。林玉婵舉起胳膊,一一上手清理。
海關總署的業務量比粵海關高一個數量級。赫德再事無巨細,也無暇管理這些細節。
他沒管。不知怎的,想起這姑娘在她手下乾活的爽利日子。
“劣質膠水,又不及時清理,這木料用不長久。”林玉婵輕聲點評,“布告板是從歐洲進口的吧?好大一筆開銷,可惜浪費了。這筆錢可以多雇兩個華人審計員呢——或者把負責采購這個的家夥給開了。我猜是個洋人,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她揭過一層舊通知單,忽然雙眼定住,将那上面的內容仔細看了看。
“茲允許英商洋行旗下艦船申請免稅通航票據……”
眼前一暗,赫德近前,擋住了黃銅壁燈的光。
“林小姐,帶樣品了嗎?”他深深的眼窩裏依舊寒氣逼人,嘴唇的線條卻已柔和起來,“我試試你的茶。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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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主持的‘競标’不會像崔先生說的那樣,成為充斥下流粗俗活動的中式交際盛宴。”
赫德說完一句話,林玉婵點點頭。但他注意到,她那細長的眉毛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也不知是因為“下流粗俗”這個形容詞,還是因為“中式”二字。
“我關心的是,我的雇員不會因為喝不到像樣的每日紅茶而喪失工作的勁頭,每一個來到海關的訪客也會從我的茶杯裏得到一個優秀的第一印象。”
他呷一口茶,繼續道:“但入選的商號,都是資本雄厚的洋行,海關的納稅大戶。這也是我給他們的一點回饋福利。此事我并沒有在公開的招标啓事上注明,今日把你吸引了來,也屬我思慮不周。我可以給你一次機會……唔,茶不錯。不是那種靠牛奶和蜂蜜才能調出味的爛大街的貨。”
赫德語速很快地說完,看着辦公桌後面的那張小臉明亮起來,兩頰白裏透紅,血色慢慢湧上來。
不施脂粉,只發辮裏一朵裝飾性小白花。比起尋常中國姑娘那種滿頭金釵銀飾晃悠悠,顯得內秀而利落。
“不過,有條件。”他懂得拿捏人情緒,等她高興起來,才話鋒一轉,嚴肅道,“你剛才說……有求于我,可以做一回我的孫女。”
林玉婵表情僵硬:“……裝孫子。這是個俚語詞組,沒有陰陽性之分。”
“無所謂,”中國方言這麽多,學個粵語學個官話夠了,赫德不給自己添麻煩,“我這裏正好有個小小難題,不方便讓我手下的職員出面,倒是可以讓你試試。如果你能幫上我的忙,那我很樂意在競标名單上,給你加個位置。”
林玉婵:“願聞其詳。”
她說完這四個字,嘴角繃不住,微微往上翹,翹成一個初一的小月牙兒。
赫德要面子,嘴上說“小小難題”,其實可能已經把他折磨得焦頭爛額,不然怎麽上來就找她亂撒氣。
盡管她馬上抿住嘴,但赫德也立刻發現了她這個詭異微笑,暗自咬了牙。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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