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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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一怔, 英俊的面龐上顯出些許迷惘的神情。
這華人看樣子也是個懂事的。尋常中國男子見了洋人,要麽鞠躬要麽請安,可沒有直接握手的。
維克多覺得他可能是個自視甚高的秀才舉人什麽的, 哼了一聲, 不情不願地伸手。
“維克多·列文, 海關商務……呃……”
那張蒼白的西洋臉一下子白得過頭。這中國佬陰他!那麽用一下力,骨頭要碎了!
蘇敏官從容将維克多拉近兩步, 通了自己姓名, 朝他報以好客之邦的微笑:“既然您能帶我們進去,那有勞了。順便, 對拍賣感興趣的是在下, 不是她。所以……”
他忽然頓了頓。這洋人身上不知用了什麽香水,不是西洋古龍水的味道, 而是淡淡的東方熏甜味, 即使稀釋了一夜, 也依舊清晰可辨。
蘇敏官嘴角微笑轉冷,說完後半句:“……離她遠點。”
維克多冷笑一聲, 算是明白自己這手為什麽疼了。
烏拉!當着中國男人的面調戲他們的老婆妹妹心上人, 看着他們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他最喜歡了!
情場如戰場。這個美麗而病入膏肓的國家, 一個西人流氓就能橫掃五百官軍的國家,他們的男人的骨頭跟八旗軍的火铳一樣軟。跟這樣的人打交道, 維克多極少會有“勢均力敵”的感覺。
他們也許會像模像樣地抗議幾句, 然後便會把自己身邊的女人雙手奉上,如同獻上自己的土地、白銀和主權。
維克多對這個碾壓式的游戲, 都玩得有點煩了。
偶爾,遇到那極少的例外, 他反倒興致高昂,心裏大呼過瘾。
反正就算打起來,打到雙雙進醫館,他有自己的國家兜底,頂多出點銀子完事。對方傷了洋人,那可不得了,板子和苦役在未來等着他。
人性趨利避害,皆是如此。在沒有法律約束的地方,道德也會随之放飛。只有聖人才能抗拒這種堕落的誘惑。
維克多又不是聖人。他來中國就是為了冒險的。
那些中國的有錢老爺,到村裏“強搶民女”的時候,不也有恃無恐,比他惡劣多了。
起碼他維克多不屑強搶,而是會尊重姑娘的意願。
維克多半睜一雙淺色的眼睛,眼中搏鬥意味明顯,瞟着那氣質出衆的中國男人。
“哦,那恕我不能照做。”維克多扯一扯自己的西裝領帶,笑得暢快,“順便教你一個知識,美麗的姑娘并非誰的私有財産,不是讓我遠離我就遠離的。林小姐和誰交往是她的自由,歡迎公平競争。”
一邊挑釁,一邊看到,對方眼中的怒意忽然消失,神态漸漸平靜,甚至帶上一絲沖和的笑。
維克多心裏有點失望。看來又是個軟骨頭。
會場那頭,金登乾在招呼他。維克多懶得再多廢話,從侍應生處取過一杯香槟,回頭叫巡捕:“把這個人給我趕……”
“洋大人在何處過夜,也是他的自由。”蘇敏官忽然欺近一步,低聲說:“福州路,天香樓。時間是昨天晚上……那裏的床鋪,還算舒适吧?”
維克多愣在當場,白皙的臉爬上紅暈。
“你怎麽知道……”
蘇敏官愉快地笑道:“順便教你一個知識:福州路的治安一直不是太好。如果你不想下次光顧那裏的時候,被人套上麻袋打上二十棍的話,就請帶我去拍賣會看一眼,另外,離林姑娘遠點。”
維克多一下子毛骨悚然,端着那香槟不敢喝,金發根根直立,問:“你是誰?你怎麽知道我……”
蘇敏官笑而不語,順手從他手中抽出香槟杯,大大方方一飲而盡,“請吧。”
這洋人的每根金發裏都殘着中式熏香,一看就是福州路的風流常客。而天香樓的名帖上也帶着同款熏香,這香料後來還是義興承運的。蘇敏官記憶精準,詐一句,果然正中命門。
麻袋什麽的當然是他危言聳聽。這麽沒品的事他才懶得做。
但維克多突然被人叫破隐私,一下子慌神,心想這莫不是傳說中的華人黑幫老大?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洋人地位再高,每年也有被亡命之徒暗算的。
維克多:突然想回家……
他不甘心地回頭看看林玉婵,叫道:“林小姐,你要是被這個惡棍綁架了,就眨兩下眼。”
林小姐雙目流盼,一眨不眨,只是滿臉同情之色,給了他一個自求多福的表情。
維克多只能認栽。他對林小姐還沒到嘔心瀝血的地步,犯不着為了一棵樹放棄整個森林。
他苦着臉,道:“這邊請。”
林玉婵雙頰微熱,快步跟上。
沒聽清蘇敏官具體威脅了什麽,但從維克多的表情來看,準沒好事。
維克多平時就這德性,她自己早就免疫,也沒被他實質性傷害過,可以一笑置之;但他上等人當慣了,對其他中國姑娘也這麽無禮,把人家弄得窘迫不堪,被人指指點點,他也樂在其中,這就欠教訓。
所以看維克多吃癟,她心裏還是暗爽。這下他以後大概會收斂點。
不好表露得太幸災樂禍,只得繃着個臉,認真觀察碼頭上的輪船。
有維克多領路,會場的侍應保镖果然不聞不問,一路讓他們走到輪船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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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硬的巨輪泊在碼頭,将底下的人襯得如同草木。
當真是龐然大物。
用“一頭巨獸”來形容,不以為過。
林玉婵坐過赫德的官船。也是西洋蒸汽船,但那只是一艘小號客輪,跟眼前這艘不可同日而語。
她離得咫尺之遙,仰起頭看,驚嘆之餘,又覺得別扭。
只見到大片鏽蝕的鐵板,一層一層,被海水浸泡出深淺不一的顏色。船舷外側豁牙漏齒,觸目驚心一道裂痕。原本的火炮都已拆掉,留下黑洞洞的炮口。三根桅杆折了兩根,剩下一根最高的,直直伸進太陽裏,頂端挂着個看不出顏色的破旗。
遠看金玉在外,近看敗絮其中。
旁邊蘇敏官也覺得不對勁,問維克多:“這船能開麽?”
維克多哼一聲,不理他,轉而對林玉婵谄媚微笑:“林小姐仔細看,有沒有覺得這艘船很是眼熟呢?我提示你一句,在咱們海關資料室裏還有它的原始購買合同……”
笑歸笑,真不敢離太近,只是拼命朝她抛媚眼,“咱們”二字咬得格外重。
林玉婵順着維克多的手指,從斑駁的鏽跡中找到了幾個字——
“廣東號”。
她倒吸一口氣:“不會吧?阿思本艦隊還沒賣出去?”
本來是年初就解決了的事。清政府花大把銀子,買了個受英國人指揮的艦隊。請神容易送神難,赫德從中斡旋許久,才幫着朝廷把這喪權辱國的“海軍”給處理掉。
然後赫德牽線,把這個艦隊送走拍賣,據說大部分賣給了駐紮印度的英國部隊,早就開走,眼下應該已經滿船咖喱味兒了。
這批艦船差點成為第一批大清海軍,已經被朝廷起了名字,什麽江蘇號,北京號……
這個“廣東號”,已經算是排在很後面的普通兵輪。
林玉婵對這批軍艦的資料也只是粗略看過,且時間久遠,今日看到“廣東號”三個字,才猛然想起它的來歷。
維克多像機器人似的,語調平平,拉長聲音說:“別的船都賣了。廣東號剛出港,就擱淺損壞,丢在一個廢棄碼頭裏,也沒人管。上個月,大清朝廷缺錢了,這才想起此事。修船太貴,官方又沒人懂行,于是想把它賣給外國人,湊點軍費銀子——林小姐,友情提示,此艦維修費至少是船價的一半,除非你有舊船收藏癖,否則并沒有購買價值。”
他忽然看到主席臺上舉的一塊牌子,愉快地咧出一嘴白牙:“啊哈哈,已經流拍了,競價記錄在那邊。好了我也要回去複命了。林小姐,再見,下次來找我的時候低調點,一個人來就行了。”
他說完,朝她悄悄抛個飛吻,一溜煙跑走,趕緊離“黑幫老大”遠遠的。
林玉婵微微張着嘴,還沒消化完這些信息。
損壞了……
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在跟天地會的老一輩們吹牛,說洋人的軍艦多麽所向披靡,多麽戰無不勝。
眼下現成一個打臉反例。只盼李先生他們回家的時候別經過此處。
難怪今日這些到場洋商,都在消極競拍,與其說是買東西,不如說是來看熱鬧、看笑話的。
甚至旁邊還有個小小的管樂隊,吹奏着輕緩的音樂,俨然一個小型社交酒會。
蘇敏官輕輕碰了碰她胳膊。她這才回身,擡頭看他。
他目光冷淡,追着維克多的背影,問:“海關的人都這樣?”
沒說出口的是,你在海關乾活幾個月,天天就跟這種人打交道?
林玉婵耳根微熱,慢慢朝那個競價記錄牌走去,一邊小聲說:“就他一個比較怪。其餘洋人一般都不正眼看我。”
蘇敏官随手丢掉香槟杯:“他對你這樣,你也、不、介、意?”
最後“不介意”三個字,故意學她平時的口氣。林玉婵耳根又紅一點。
他氣息中帶微微酒意,聲音低得幾不可聞,然而語氣中火氣滲人,如臺風到來之前的高熱難耐。
競價牌上一行行數字和人名,林玉婵看了半天,一個沒記住,只能先回答他的問題。
“握手是不介意的。”她目光不離競價牌,從容不迫地說,“當然有底線。剛入職海關的時候,那裏華洋職員看我都新鮮。維克多不例外。有一次他想親我,讓我扇了一巴掌,他罵了我兩句,威脅說要向上司反映,讓我第二天就卷鋪蓋走人。但是第二天無事發生,他頂着巴掌印上了一天班。大概是覺得丢面子,不好意思告狀。又或者,大概是赫德覺得我便宜好用,舍不得踢走……總之,那之後,維克多見了我也只敢耍耍嘴皮子,我對此也不介意。”
她輕描淡寫,像講笑話似的一口氣說完,擡起頭,目光清澈,帶一點稚氣的嘲諷,問:“你滿意了?”
蘇敏官垂下目光,輕輕點頭,聲音底氣不足:“我就是問問。”
他心裏帶着一道難以啓齒的枷鎖,翻來覆去想着,我有什麽資格管她呢?
頓一頓,又解釋:“怕你吃虧而已。”
林玉婵終于看進去那競價牌上的數字,難以置信。
“壞船賣麽多錢?”
阿思本艦隊總共耗資一百七十萬兩白銀,購得艦船九艘。林玉婵不知道每艘船的具體造價,但廣東號屬于其中的末流,造價應該不超過十萬兩。
而今日的起拍價,是五萬兩。
買一艘開不動的輪船。更何況,其中最有軍用價值的火炮,都被拆掉了。
買回去還得花巨額銀子修繕,才能重新投入使用,當作民用運輸船。中國沒有合格的船廠,多半還得拉回歐洲去修,一來一回折騰幾個月,時間和金錢的損耗加起來,都夠買艘新輪船了。
難怪洋商都不買賬。
蘇敏官也不再跟她談私事,冷笑道:“定價的人完全不懂行。朝廷獅子大開口,想從洋人手裏摳銀子。這拍賣會就算一直搞到明年,也不會有人來送銀子的。”
看競價牌上的參與者,有旗昌洋行、怡和洋行、寶順洋行……基本上有航運資質的洋行都來相看了。
但洋人也不是冤大頭。果然,看記錄,只見競價一路走低,降到兩萬五千兩,還是沒有洋商願意接盤,有些人根本沒出價。
于是宣布流拍。
依稀聽得有人議論:“……浪費了一個可愛的早晨……這輪船白給我也不要……”
林玉婵忽然拉拉他袖子:“先走吧。”
一個花白頭發、鷹鈎鼻的洋商發現了他們,朝他們大步走來,用英語厲聲問:“你們是哪家的通譯?”
兩個年輕華人,其中一個還雌雄莫辨,煞有介事地在這裏研究競價,不管是何身份,也都也引人注目。
林玉婵忙敷衍:“就走。”
側頭看一眼,鷹鈎鼻洋商的身份很好認:他的領帶上繡着美國旗昌洋行的紋章。
“旗昌洋行的金能亨經理。”蘇敏官低聲說,“聽說他們在籌建輪船公司。”
長江航運是塊肥肉。近年來貿易漸興,該簽的條約都簽了,該給的特權都落實了,給洋商的方便之門開得夠大,誰都想來分一杯羹。
認出這人身份,他倒不忙走了,換上商業假笑,打個招呼,打算再套點信息。
不料金能亨經理卻完全不跟他客氣,甩着鷹鈎鼻,大聲叫保镖:“不是通譯!這裏有中國人混進來搗亂!誰讓他們進來的?快讓他們滾!不是說拍賣會不讓華人參加麽!”
這人還是個急脾氣,等不及保镖,揮着手杖就打人,照着林玉婵頭上敲。
“誰派你們來的?嗯?中國人有錢買這種船?你們到底來乾什麽?”
蘇敏官猛然出手,一把将手杖架住。
“渣甸大班派我來問好。”他嘴角一彎,毫無壓力地坑舊東家,“祝你們的新輪船公司業績長紅,千萬別沉船哦。”
趁着金能亨經理在爆發的邊緣,他将手杖一推,拉着林玉婵快步走開。
五秒鐘過去,身後遠遠響起暴怒的咒罵,“怡和滾出上海”、“英國佬去死”之類。
蘇敏官微微冷笑。
兩人迅速走出拍賣場地,他慢慢回身,又不甘心地回頭看。
死掉的巨獸也是巨獸,即便只剩個零落的骨架,也足以俾睨群雄,光芒四射。
沉舟側畔千帆過。一隊嶄新的中式漕運沙船緩緩駛來。但見那白帆亮得耀眼,木質船板擦得锃亮,船舷吃水深沉,那船頭的水手意氣風發,路過海關浮标燈塔時,水手們齊力張開大清龍旗,高聲喊着號子。
但他們看到廣東號,歌聲停止,新奇地湊過來指指點點,遙望那能吞噬人的巨大煙囪。
蒸汽輪船的殘骸陰沉晦暗,鋼制的架構外露,每一根鏽蝕的螺釘,都殘存着西方工業革命的轟轟烈烈的餘晖。
它從遙遠的倫敦港出發,見識過大西洋的巨浪,穿越過好望角的季風。它用自己巨大的龍骨劃開印度洋的水面,跨過幾百年前鄭和船隊抛下的瓷器和壓艙。它所經過的岸邊土地,大部分都已插上了英國的旗幟。它來到那文藝複興的歐洲先賢們夢寐以求的神秘遠東,發現這篇土地被鴉片和愚昧所腐蝕,被自身的戰亂折磨得滿目瘡痍,已然成為鐵籠裏原地踏步的病夫。
它大概十分失望,于是乾脆擱淺在長江之口,結束了它那波瀾壯闊、但并無意義的豪華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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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爾斯橋上,蘇敏官驀然停步,手搭橋欄,再一次轉身。
“阿妹,我好想有那樣的船。”
他的氣息中帶着香槟味道。聲音低低的,柔柔的,好想在和某個看不見的少女談情,聽得她竟然而耳根熱。他眼底閃着明亮的光,如同大雨沖刷後的夜空,粲然亮起的星。
林玉婵定下心神,小聲提醒:“兩萬五千兩,維修費可能加倍。”
“有了蒸汽輪,沿海港口的運期至少可以減半。也可以航內河,不受風向限制。”蘇敏官宛若沒聽見,雙眼一眨不眨,忽而低頭看她,眼裏熱情不減,“你向煙臺福州海關輸送茶葉的訂單,若用蒸汽輪承運,運期縮短,至少避免五成損耗,而且安全性大大提升,而且……”
他頓一頓,聲音更低:“上海從沒有華人船主用過蒸汽輪。我做第一個,義興的名聲馬上響遍上海,立時……出圈。”
林玉婵:“兩萬五千兩,維修費……可能……加倍。”
“廣東號,跟我們好有緣。”
“兩萬五千兩……”
韋爾斯橋的收費員瞪着三角眼,辮子甩在肩膀,揮着木棍來趕人:“下去下去!這橋是走人的!不是給你們壓馬路的!交了五文錢你們了不起?洋大人的橋,讓你們中國人霸着看風景?想得美!下去!再不走我叫巡捕了!”
蘇敏官微笑,從容推推林玉婵後背,在那罵聲的伴奏裏緩步下橋。
“……義興的承運能力至少提升五倍,可以接遠洋港口和內陸訂單,利潤空間更大,”他旁若無人地笑道,“到那時,我修座橋,讓這個爛仔徹底失業。”
林玉婵欲言又止,不忍打斷他的遐想,最後乾脆不講話,微笑着看他做夢。
兩個世紀後的男生其實也沒啥長進,看到潮車電腦無人機,瞬間就走不動路。也不看看自己花呗還完沒有。
她忽然想,他若是真的晚生兩個世紀,能坐上輪船,登上飛機,環游世界,在雲層中的高樓頂上俯瞰他的家園,他會用何種極限的方式,揮霍自己的青春?
只可惜,在大清,千年的土地已沉澱成頑固的磁石,将每一個試圖遠飛的靈魂,拽回那陳舊的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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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虹口分號的時候,蘇敏官終于飄回地面,不再提輪船,朝她沉穩一笑。
“唔,終于收拾好了。保險櫃晚些運來。下午一點半,別忘了去巡捕房做筆錄。”
林玉婵看看屋內鐘表,“已經一點啦。”
他一怔。
早上那生煎的滋味還在舌頭底下呢,怎麽就下午了?
看個船看了這麽久,也虧她全程耐心陪着。
林玉婵已經叫開廚房門:“周姨!備兩人午飯。簡單些,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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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錄做得很順利。蘇敏官扮一個合格的一家之主,把昨晚那“入室搶劫”的兇徒形容得無比兇殘,而被迫開槍的“華人夫婦”則成了無辜的白蓮花,現在還心有餘悸,吓得不輕。
“一夜沒睡。”年輕的華人商販疲憊嘆息,“瞧我太太眼裏的血絲。”
一夜沒睡是真的。忙着開會來着。
巡捕昨夜都已得了大量好處,此時自然也不會摳細節,這案子也不用懸賞緝兇,見蘇敏官能自圓其說,也就以此結案,囑咐兩句“以後注意安全”,就把人打發走了,德林加小手`槍也還了回來。
蘇敏官看着林玉婵将那槍和子彈藏回枕頭底下,忽然又想起昨晚她持槍顫抖的模樣,目光深沉,許久不說話。
“阿妹,”過了好一陣,他才低聲問:“繼續練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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