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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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此時戲曲高潮疊起, 觀衆興奮跺腳,彩聲如雷,口哨四起, 把林玉婵那點低低的聲音壓得水花不剩。

蘇敏官看她那心不在焉的樣兒, 笑道:“一點也不喜歡?聽懂那戲文裏唱的什麽嗎?”

她慚愧地搖頭。本來就沒認真聽, 唱腔咬字又帶蘇州方言,真的沒太弄懂。

“古有白蛇, 千年修行, 化而為人,和凡人許仙結為夫妻。”蘇敏官給她講戲, “不料有個惡和尚法海, 一見許仙面帶妖色,不放下山。惹惱白蛇, 帶領着蝦兵蟹将找上門來……”

“這我知道!”林玉婵興奮地說, “白蛇傳!”

中華文化果然一脈相承。蘇敏官口中這個白蛇傳的版本, 跟她在電視劇裏看過的劇情,居然大同小異, 兩個世紀了, 劇情都能對上。

有個現場彈幕提示, 再看臺上的角色動作, 馬上對號入座,看懂了當前劇情。

“哦豁, 水漫金山。”

《白蛇傳》此時已是脍炙人口的民間傳說, 戲臺上正演到熱鬧時節,白蛇和法海打得昏天黑地, 底下幾百人衆屏息凝神,眼珠子不帶動的。

蘇敏官忽然問:“戲裏的金山寺, 知道在哪嗎?”

林玉婵一怔,搖頭。

怎麽聽個戲還得做功課呀?

蘇敏官笑了,喝完最後一口茶,拉着她站起身,指着西北方向。

一座青螺般的小山,山上廟宇參差,殘垣斷壁,高塔坍塌,林木蕭索,俯瞰着長江洪流滾滾而逝。

反正她又不耐煩聽戲。他拎起件外套,笑道:“整整你的帽子。咱們找法海去。”

*

鎮江金山寺,一個歷史悠久的千年古剎,以前也曾是游人如織、皇帝巡幸、文人墨客争相打卡的去處。可惜在鴉片戰争和太平天國戰争中被毀得只剩地基,偶爾來幾個香客,都是來憑吊懷古的。

金山島原是江中島嶼。滄海桑田,江水改道,島上土地逐漸和南岸相連,沖刷出泥濘的淺灘。

淺灘上不能走人。岸邊找了戶農家,租了兩頭驢。

林玉婵被蘇敏官扶上小毛驢,謹慎地直起身。

林玉婵唯一一次騎乘動物的經驗,就是前年此時,跟蘇敏官同乘戰馬,逃離官兵追捕的那一次。那馬發起瘋來她完全穩不住,而且沒幾分鐘就摔到地上,從此心理陰影巨大。

不過驢兒走得慢且穩。她慢慢放松下來。小心地四周看風景。

“你還看到什麽?”蘇敏官忽然問她。

他看似悠閑,其實對林玉婵套出來的情報,也有那麽三五分好奇。

現在周邊徹底沒人,可以安心講了。

倘若角色對換,若是蘇敏官手握什麽情報,林玉婵問他要,他總得裝模作樣的讨點好處,維持一下奸商的人設。

但林玉婵沒這個偶像包袱,想到什麽說什麽。

“對。方才我沒說完。唐廷樞在租界一日,除了交際應酬,買商鋪買地皮,我還看到他跟幾個其他洋行的辦事員一起開會。”

蘇敏官微微側目。洋行之間也是競争關系,沒事開什麽會?

他問:“是不是有了新條約、新法規?”

林玉婵搖頭:“我留在外面伺候,沒聽到備細。但我看到唐廷樞出來之時,手中捏着幾張文書。我裝作不識英文,因此沒敢多看……”

蘇敏官忽然嗤的一笑,小聲說:“我派去的小厮不懂英文。我得記住了,免得穿幫。”

林玉婵嫣然一笑,接話,“而且幼時生過大病,因此體弱,曾經是茶行小學徒,受盡冷眼虐待,機緣巧合被蘇老板救過狗命,從此執鞭墜镫,對他說一不二。現在只是船上雜務,但夢想是做船長——你不知道唐廷樞多能聊——總之,我掃了一眼,看到那是一份齊價合同。”

毛驢站穩,到了金山腳下。蘇敏官跳上岸邊小路,張手把她抱下來。

見她的棉布帽子有點歪,順便撸下來,胡嚕一把秀發,再若無其事給她戴好。小毛驢不滿地噴鼻。

“齊價合同?”他低聲問。

林玉婵跟着他拴好毛驢,認真請教:“那是什麽合同?我從沒見過。”

蘇敏官在洋行打過幾年工,但齊價合同還真不常見。

“顧名思義,就是幾家洋行統一價格的合同。”他指引她上臺階,逐步走入金山寺的廢墟瓦礫之中,“不僅是價格,還包括統一劃分市場份額,采取統一步驟對付競争者,等等。洋行之間勢均力敵,不願陷入惡性競争的泥潭,因此暫時締結聯盟,對付……”

他皺眉。鎮江幾家洋行分號合縱聯盟,對付誰?

林玉婵面色肅穆:“那幾家洋行我都看過執照,有幾家在鎮江只有棉花業務。他們在建立關于棉花的統一價格聯盟。而且那齊價合同已經是第二版,說明去年此時,他們就已經同進同退,一齊對付……中國的棉商。”

她總算明白了,為什麽洋行買辦每日收購,都會提到一個“定額”,不論價格多賤,收夠定額也馬上收手,因為那是洋行之間約定的市場份額;她也想通了,為什麽洋行之間會有如此默契,在中國棉商因為價格太賤而拒絕出售貨物的時候,洋行即便貨源枯竭,也不肯加一分一厘的價。

因為那違反了“齊價合同”。

鎮江的外貿商業還處于起步階段,各種商業操作比較簡單,這才讓她看到了露骨的“齊價合同”。而在上海租界內,洋商們苦心經營二十餘年,類似的競争策略,定然是指數級別的複雜。

金山寺的遺骸裹着山石,遍布全島,舉目所見,并無人煙。

突然她腳下一絆,踏空一節斷裂的臺階。

在小小的尖叫聲中,蘇敏官将她一把撈回來,無奈地摸摸腦袋。

“聊天也要看路啊,阿妹。”

林玉婵窩在他懷裏生氣:“我就知道他們一直在算計中國人!這兩年棉價攀升,中國人卻越種棉花越虧本,都是他們搗鬼!這齊價合同的事我非得捅出去不可!”

蘇敏官微微冷笑:“捅出去又怎樣?你忘了去年所有銀行錢莊拒絕給我放款的事了?”

林玉婵郁郁看了他一眼。

是啊,就算人家玩的是明牌,指着鼻子言明“我在算計你”,中國商人又能怎樣呢?

還不是打碎牙齒和血吞。蘇敏官全靠平日積累的人脈、自身的意志力、還有一點點運氣,這才僥幸逃離列強的活埋坑。

而那成千上萬的小本商人,難道讓他們每人簽一份“齊價合同”嗎?

就算她有這個洗腦功力,就算洋行坐視不管,大清朝廷第一個不乾。

糾集這麽多人,統一做一件事——想造反啊你?

不過,她轉念一想,齊價合同一年一續,并非死約。說明洋行的聯盟也并非牢不可破。他們也會根據自身實力漲落,每年進行相應的份額修訂。

如果能讓他們自己打起來……

“阿妹,”蘇敏官忽然放開她,使個眼色,“有人。”

遠處小山坡的破敗佛殿旁,有兩人在彎腰攀爬,看來也是來訪古的。

還有幾聲斷斷續續的“阿彌陀佛”。金山寺衰落如斯,居然還有僧人堅守,禮貌詢問客從何來。

林玉婵看一眼身邊的小少爺,有點不好意思。

難得出來約會一次,她滿腦子齊價合同。

還有二十多天旅途,船上有的是時間慢慢琢磨。

她收心定神,輕輕搭住他伸下來的手,蹬上又一層臺階。

長江沿岸的冬季,雖無北風肆虐,但細微的寒氣無處不在。林玉婵姑娘家體寒,縱然穿得暖,又圍了圍巾帽子,手指也不免冰涼。被蘇敏官溫暖的手一攥,全身輕輕一個戰栗。

她壞心起來,伸展手指,指尖悄悄探入他袖口,試探手腕內側的溫度。

輪到蘇敏官微微一抖,低聲咬牙:“這是寺廟。”

小姑娘脖子一揚,笑語裏帶着點蠻橫,“就是要給法海看。”

蘇敏官沉默了片刻,手指微蜷,觸到她手心的紋路。女孩的薄薄手掌,看似瘦骨伶仃,掌心那一塊,卻柔軟得不可思議。

涼而滑的肌膚下面,若有若無的血管暗流湧動。

然後他試探般的轉過半圈,按着她掌根,小心而堅定地頂開她的手指縫。好似侵略的兵馬逐層推進,最後掌心對上掌心,和她十指相扣。

指根的肌膚細嫩敏感,被陌生的觸感推入,全身微微的一麻。

餘光看到,她的呼吸驀地急促起來。

他深呼吸,壓住那突然跳不齊的心髒,輕聲說:“怎麽辦,我就是那壞法海。”

我的寺廟被人放水淹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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