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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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八被這大變活人吓得心頭突突, 愣了一刻,驀然想起來自己該做什麽,剛剛繃緊手臂肌肉, 蘇敏官伸腳一踹, 稀裏嘩啦, 疊起來的兩個椅子塌方,老八雙手胡亂在空中狗刨兩下, 大頭朝下, 摔在地上。
咚的一聲,眼冒金星, 老八悶聲哼, 被一只膝蓋死死頂住後背,他本能地翻身, 扭了好一陣, 突然後頸一陣劇痛, 倒在老九身邊,成了軟綿綿的哥倆好。
蘇敏官活動一下手腕, 迅速将老八也繳了械, 兩杆槍挂在腰間。
但是沒看到自己的那一枝。
蘇敏官将老八老九拖到桌子底下, 用桌布蓋住, 回身打開衣櫥。
露易絲小姐暈倒的姿勢也很優雅,靠在一堆雜物裏, 更襯得她膚如凝脂, 宛如睡美人。
老八老九看到大開的窗,又看到疊起來的椅子, 先入為主,以為他跳窗跑了。陷在這個思維定勢裏, 只顧得上琢磨“難道蘇敏官會縮骨功”,而忘記了一個很明顯的事實:衣櫥裏也是能藏人的。
一開始,蘇敏官還以為,要讓露易絲小姐配合會比較麻煩。誰知他剛捂上她嘴,還沒放一句狠話,人家女郎就十分配合,兩眼一翻,暈過去了……
維多利亞時代的西方女子,以敏感纖弱為美,遇到突發事件時會适時暈倒,方顯淑女氣質。
加上束腰和緊身胸衣造成的缺氧,導致淑女們随時随地都能昏厥,以便讓紳士們呵護照顧。
蘇敏官輕拍露易絲小姐的臉:“喂。”
沒反應。也不知是真暈還是假暈,反正暈得很敬業。
她身上應該帶了喚醒用的嗅鹽,但他也懶得找。直接把她抱到外間通風處,放沙發上。接着将沙發推轉沖牆,讓沙發靠背擋住女郎的身形。
叮當一聲,一個精美的珍珠發夾落在他腳邊。
蘇敏官拾起,把玩了幾秒鐘,一瞬間有點心動。
算了。人家姑娘掙點錢也不容易。大半夜的還得營業,不比他跑船的輕松。
于是将發夾戴回女郎頭上。
還沒休息片刻,樓梯傳來咚咚響聲,聽腳步有兩人。蘇敏官迅速退回小辦公室。
“花園裏沒有!一只耗子都跑不出去!老八老九,你們眼花不要緊,別賴在老子身上!”
“老三老四在下面守着!人從哪個窗戶不見的,給我們指一下!”
蘇敏官嘴角一翹。還知道分頭行動。讓他能喘口氣。
有人推開辦公室的門,看到沒人,大為光火。
“老八老九,你們死哪去了,看個人都看不住……”
抱怨聲戛然而止,兩杆黑洞洞槍口,分別頂住老五老六的後腦。
……
片刻後,桌布底下的臨時宿舍裏又多了兩個人,很是擁擠。
蘇敏官把繳來的十幾枚鉛彈裝進衣袋,四把槍裏挑兩把好的帶上,剩下兩把卸空子彈,丢進壁爐。
然後給他們一人補一拳,是死是活看造化。
洋人的地皮上不好開火,便宜了這幫癟三。
他想了想,又抓起桌上的空白合約,左手持鋼筆,三兩下簽上自己名字。
然後,從桌子底下拉出不知是誰的大拇指,就着桌上印泥,按了指印。
鐘聲敲響十一下。他推門而出,順便回身鎖了門,鑰匙丢出窗外。
沙發上的露易絲小姐輕聲呻`吟,正在蘇醒。
冷不防手心冰冰涼,被塞了什麽硬東西。
“趕緊回家。”有人用英語低聲對她說,“此處不可久留。”
露易絲小姐低頭一看,手中握着一把黑黝黝的火`槍!
她兩眼一翻,又暈過去了。
蘇敏官搖搖頭,不再管這倒黴姑娘,從酒吧裏順了瓶洋酒,避開灑掃仆役,快速下樓梯。從一層窗子跳到花園,抱着自己胳膊,靜靜地休息。
放倒一個大漢不容易,何況是四個。
還要靜悄悄,不能讓他有機會喧嘩還手,必須一擊致勝,很需要爆發力。
蘇敏官攥起拳頭,又松開,輕輕揉捏紅腫的指節。
外面的馬路上忽然生出喧鬧。不知從哪來的戲班子,畫着花臉,舞着大刀,大張旗鼓的到洋人地盤上讨賞錢,引來左鄰右舍的抱怨。
蘇敏官冷笑聽熱鬧。
忽然,他眉峰一挑。從那淩亂的鑼鼓點中,聽到一些熟悉的節奏。
“誰出的這損招?”他不滿地想,“亂花錢。”
他沒動。
戲班子大概吃多了閉門羹,鑼鼓敲得也十分敷衍,見此處無人應答,也就稀稀拉拉的走了。
翻過圍牆就自由了。以他的身手來說不難。
蘇敏官按捺住內心沖動,按兵不動。
還沒完呢。
洋人攪了他看戲,別想安心聽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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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裏剩下的兩個保镖已察覺事情不妙。四個同伴都上了樓,都杳無音訊,連聲叫喚都沒有。
兩人悄悄商議:“老四,要不要再去叫點人,一起上去看看……”
另一人道:“想什麽呢!姓蘇的就算有三頭六臂,能敵得過咱們四個兄弟?安心等着就好,別耽誤他簽洋人合同。”
“可是,老八不是說人逃了?”
“逃得出去?這兒不是有咱們嗎?——肯定還藏在洋樓裏!老八就愛一驚一乍,你也不是第一回 見。”
兩人守着院子門口,不時朝洋房樓上瞟。
蘇敏官隐在一棵樹後。
他耐心等着。六個保镖大漢,眼下四個在洋樓裏舒服地“歇着”,留老三老四在外頭守門。初春的夜晚依舊寒涼,老三老四呵着手,不免怨氣連天。
忽然,老四眼尖,在洋樓門口的臺階上,忽然發現一瓶孤零零的洋酒。
“咦,老三,方才這裏有酒嗎?”
老三說沒注意。
老四咂嘴,猶豫一會兒,去拿那洋酒。
洋人生活奢侈浪費,沒事就玩香槟雨,吃剩的大魚大肉随便丢,經常被中國仆役撿走,不管是自用還是轉賣,都是好大一筆福利。
這瓶洋酒估計是哪個醉鬼随手放的,早就忘了,不會來讨。
清幫老四自然不會替洋人拾金不昧。笑嘻嘻捧起洋酒,用力咬開瓶塞,咕嘟對嘴喝了一口。
“老三,你也來一口!洋人的酒就是給勁兒,肚裏暖烘烘的,啧啧,抵寒!”
老三沒回音。老四于是又自己喝一口。
洋酒不便宜,每下肚一口,老四都覺得自己占了幾十文錢的便宜。整個肚腸都舒暢萬分。
當然,喝酒的時候還不忘盡忠職守,眼睛盯着洋樓的入口——除了收工的幾個灑掃仆人,沒有可疑人員出門。
“老三,你不來喝一口?”
叫了好幾聲,沒聽見老三回應。老四這瓶酒都快見底了,良心發現,尋思給兄弟留點,于是晃着瓶子回到花園。
老三依舊坐在凳子上,上半身伏在石桌上,似乎睡着了。
老四不滿:“起來!上工!”
推搡兩下,老三不動。
“老八老九他們沒動靜,喂,你上去問問!”
老三還是睡如死豬,只是臉色有點發青。老四再一推,咯噔一聲,沉重的大漢身軀滑倒在草坪上。
老四大駭:“哎,你……”
忽然,手中的洋酒瓶子被人從後面抽走,然後咔嚓一聲,精準地砸中老四的後腦勺。
……
片刻後,一個“清幫馬仔”從樹林裏鑽出來。他腰間系着黑布,布面下隐約露出一杆洋槍的輪廓。他手裏拿着片碎玻璃當鏡子,擠眉弄眼片刻,捏出一副欺軟怕硬的讨嫌神色。
金蘭鶴的槍依舊沒尋到。蘇敏官心中有數。估計是看着貴重,被這些馬仔拿去給洋人獻寶了。
他擡頭,看着不遠處碼頭外,那艘燈紅酒綠的娛樂帆船“酒神號”。甲板上,侍者端着托盤來來去去。船艙內傳來管弦樂的聲音。
他丢下酒瓶碎片,眼中寒光一閃。
他靜靜呼吸幾口,然後小跑躍上碼頭。
立刻有人攔他:“喂,華人止步!你來乾什麽?”
蘇敏官微微沉下臉,藏住自己面孔。
不過洋人對華人普遍臉盲,若非跟蘇敏官交情“深厚”的金能亨經理等人,尋常洋人見過他幾眼,未必記得住他具體樣貌。
蘇敏官從袖中抽出合約,露出角落裏的簽名,晃了一晃。
“哦哦……進去吧。真夠磨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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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總商會……”林玉婵擰着眉毛思考,還不忘拉拉圍巾,擋住脖子,“可是、可是我們方才派人去那裏找過啊……”
唐廷樞端坐堂上,取了蓋碗茶,吹一吹熱氣,睜開一雙近視眼,打量這個秀氣的少年僮仆。
“小林啊,看在你忠心為主的份上,我才多說兩句。講得多了,我不好做人,你懂吧?”
林玉婵依舊不明所以。方才那戲班子的班主明明白白告訴她,去“上海總商會”門口鬧了整整一分鐘。可那洋樓是公共用房,眼下早已打烊,沒人應門,戲班子只好走了。
如果蘇敏官被帶到那裏,聽見戲班子的暗號,他沒理由不應啊!
難道……被人五花大綁外加塞了嘴,正在安靜中絕望等待?
太慘了。
還待問,唐廷樞揮手叫人送客。
“好啦,我要歇息了,小林你請便……唉,年紀大了熬不得夜,本來大班要請我們聽西洋音樂會的,我也不敢去,又聽不懂,怕半途睡着了出醜,哈哈!”
林玉婵點點頭,以一個小厮仆人的身份,規規矩矩對唐廷樞請了個安,然後告辭。
大買辦心中肯定是知情的。他的利益和洋人一致。能透露這麽點信息,已經是很厚道。
她甩開雙腿飛奔,奔回義興雇傭的馬車。
洪春魁和江高升一左一右湊上來。
“林姑娘,他說了嗎?”
林玉婵遲疑着點點頭。
“去上海總商會門口,再看看吧。”
她輕輕咬着嘴唇,跳上馬車的時候一直在想,要是這人真被制服得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可真是沒出息。
也別逞強做買賣了,趁早回家陪女朋友。
*
趕到“上海總商會”所在的英式鄉村小洋房,那裏确實是一副吹燈拔蠟的打烊狀态。
栅欄門緊鎖,“華人止步”的牌子明晃晃。洋樓大門也上鎖,花園裏的篝火才熄,冒着淡淡的煙。
不遠處的江中水裏,泊着一艘裝飾得像個聖誕樹的小帆船,裏面飄來管弦樂聲。
江高升不禁感慨:“洋人真會玩。”
洪春魁請示:“要翻`牆進去看看嗎?——林姑娘,不是我看輕你,你估計得在外面等着。”
林玉婵好氣啊。
但那牆實在是太高了。頂部還有尖刺。
她剛要點頭,忽然,遠處的帆船似乎顫抖了一下,艙內傳出一聲沉悶的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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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是吧?——你們這些人排輩也真随便。你才多大?我看頂多是個老幺……好了,那裏等着!別出聲,洋老爺在聽高雅音樂呢!”
帆船上的華人仆役長鼻孔出氣,傲慢地命令道。
蘇敏官順從地拱拱手,捏着簽好的合約,耐心等在走廊裏。
看來不管多麽能打的本土黑惡勢力,到了洋人地盤,也只能被當奴才。
工部局巡捕房樂隊,顧名思義,成員大多是在役外籍巡捕。到了中國人生地不熟,便組織一些會吹拉彈唱的,大夥湊個樂隊,一起娛樂一下。
租界裏的洋人全靠巡捕房罩着。巡捕房樂隊閃亮登場,人人都來捧場。
盡管在蘇敏官聽來,裏頭的西洋音樂并不算悅耳。小提琴走調,單簧管劈音,長笛吹得滿是口水聲,那控制節拍的長號更是着急上火,好像個追捕逃犯的巡捕,一路下坡帶加速,把整個曲子帶得連滾帶爬,剎不住車。
“這就是西洋音樂?”蘇敏官有點困惑地想,“小時候聽的不是這樣啊。”
忽然,他雙眼一霎。
方才那告密的駝子,此時換了一身仆從衣裳,正在拖地板。
看來是被洋人安排了一個安穩工作,這才有恃無恐地揭發義興船行。
樂聲暫停,廳裏一片掌聲。一個穿黑西服的洋人巡捕督查上臺講話,感謝大家的賞臉到來。
有侍應生端去酒水。蘇敏官趁機跟在他身後進去。
目光略略一掃,他呼吸一滞,整個人從頭到腳,燒了一團野火。
金能亨經理坐在前排,正在和幾位友商談笑風生。他們手裏拿着一把卸了子彈的細筒長火`槍,正在傳看欣賞,啧啧贊譽。
蘇敏官心裏咬牙:“我、的、槍。”
被他們當成又一樁稀奇收藏,又一件從中國人手裏攫取的戰利品。
這把槍也有一定年頭了。是他的前輩金蘭鶴,為了刺殺一個滿清官員,托了廣州十三行官商,從當時歐洲最頂尖的兵工廠定制的。槍筒上還有獨特的定制編號。不過貨到手,就被用心磨平了。
全世界獨此一把,絕無仿造。
在這幾位洋商暴發戶看來,确實是一件有價值的收藏品。
有貼身仆人弓腰湊近,告訴金能亨:“蘇已經簽了合約。”
幾位洋商放下槍,心照不宣地笑起來。
就是嘛。別瞧那後生看起來硬派,其實也和其他中國人一樣,骨子裏膽小怕事。給他們一些看得見摸得着的威脅,他們就會拱手送上你想要的一切。
這一條經驗,在一次次不平等條約的簽訂中,已經得到了充分的驗證。
金能亨甚至有點後悔,也許不該花錢請中國當地黑幫協助,白白拉低自己的格調。也許讓自己的保镖出手就夠了……
遠遠一看,那纏着黑腰帶的“老三”背着身,等候在門口。他似乎是因為語言問題,不願和洋人交流,而是把合約遞給仆人,仆人再拿來給金能亨。
金能亨認真過目。果然,該簽的地方,都簽上了蘇敏官的名字,中英雙語都清晰,按着鮮紅的手印。
“這個年輕人最終還是想通了,克勞福德先生。”他對身邊的巡捕房督查說,“從明天開始,義興船行及其名下的地皮資産,都将升起美國旗。我真是等不及看到那美妙的一幕。”
克勞福德督查是巡捕房的最高長官。他心知肚明,笑着對金能亨道謝:“感謝您今日帶領上海商界領袖,賞光來欣賞我們的樂隊演出。能為你們這些精英外僑人士提供高雅娛樂,是本督的不勝榮幸——至于那個不太聽話的年輕華商,我想,您是打算放過了吧?”
金能亨摩挲那份來之不易的轉讓合約,将它裝進随身皮包,扣好保險扣,摸着鼻子笑道:“是的!讓你的小夥子們今晚睡個好覺吧!”
克勞福德督查哈哈大笑,叫來兩個巡捕長,吩咐了幾句。
蘇敏官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兩個巡捕長領命而走,直到從舷窗裏看到他們下船,消失在夜色裏。
他心中繃緊的拿一根弦,慢慢地放松下來。
耐心等。等巡捕的命令傳達到位,義興船行徹底解除威脅。
十一點半。樂隊稍歇片刻,重新奏起跑死人不償命的飙車華爾茲。
觀衆們很文明地不出聲,用手指和腳尖打着拍子,全員帕金森。
有仆人注意到他:“喂,你可以走了!誰雇的你,明天來領錢。”
蘇敏官點點頭,閃出音樂廳。
那仆人還好心給他指路:“下船踏板在那邊……咦?”
眼一花的工夫,那腰間纏黑布的小癟三,不知跑哪去了。
仆人搖搖頭,秉承“各人自掃門前雪”的原則,繼續掃地。
金能亨經理拿到了合約,心中大事已了,也沒什麽心思聽音樂。坐立不安一會兒,方才應酬飲的洋酒開始走下三路。他拎起皮包,起身去盥洗室。
盥洗室設計很時髦,按照當前流行的式樣,分出了小隔間。他将手杖支在牆角。
金能亨還在抖呢,相鄰隔間的門無聲無息開了。
他的手還放在皮帶上。突然,脖子一痛,從後面勒住了一根手臂。
金能亨大駭,張口就要叫人。那手臂再一收緊,聲音被勒在喉頭,只得徒勞揮手。
從鏡子裏,他看到身後那張東方人的臉。
陰沉而從容,嘴角甚至挑着不加掩飾的冷笑。
“不不……”金能亨定定神,用口型艱難地說,“冷靜,冷靜……”
他第一反應是,難道是中國黑幫不守信用,跟同胞沆瀣一氣,把蘇敏官給放出來了?
——是了,蘇敏官簽了合約,馬仔癟三們以為任務完成,便松懈下來,讓他跑了出來……一定是這樣!
簽好字的轉讓合約,如今安安穩穩地揣在自己皮包裏。
只要能攫取義興船行,蘇敏官是死是活,逃到哪去,與他何乾?
金能亨自波士頓白手起家,漂洋過海來淘金,海盜綁匪都見識過,不至于被勒住脖子就吓破了膽。
他用雙手和那只胳膊角力,惡狠狠地道:“此處都是巡捕房的人,你敢傷我一根手指,你就是自尋死路!快滾!”
蘇敏官一只腳抵住盥洗室的門,從鏡子裏端詳那張外強中乾的臉。
“拿出來。”他低聲命令。
金能亨仗着自己塊頭比對方大,憋一口氣,全力掙紮,拼命去夠自己的手杖。
蘇敏官全力收緊肌肉,感覺自己箍了頭發瘋的野牛。
兩個男人的筋肉顫動。金能亨那短粗的手指大大張開,一毫米一毫米,離他的手杖越來越遠。
音樂廳內,又一首“連滾帶爬圓舞曲”奏到高潮部分,即将收尾。等樂曲結束,會有更多人來用盥洗室。
洋人表面上優雅文明,骨子裏其實武德充沛。蘇敏官不敢輕敵,用力一收手臂,金能亨臉色憋紅,腳下發軟。同時太陽xue上頂了一支冰冷的槍筒。
但他仍不服軟,死死将皮包護在胸前,蜷起身子,像個踩不碎的甲殼蟲。
“你不敢殺我!你不敢開槍!傷外國人是死罪——”
砰!!
蘇敏官朝天一槍,盥洗室的木質天花板轟出一個大洞,木屑四濺,鏡子砸碎,槍聲震耳欲聾。
金能亨臉色刷白,軟軟地倒在地上,下腹一陣抽搐。
還好膀胱是空的,沒把洋人的臉丢乾淨。
蘇敏官一腳将他踢暈,抄起金能亨的皮包,略路打開一翻,整個挎在自己身上。
音樂驟停。外面一片尖叫。
“盥洗室!有人在盥洗室開槍!”
铮的一聲,一把圓號掉在地上,嗡嗡響着。男男女女慌成一片。幾個小姐太太花容失色,當即暈倒。
克勞福德督查不忘自己的職責,一邊用嗅鹽救治淑女,一邊大喊:“冷靜!大家冷靜!都留在原位!我是巡捕房的總督查克勞福德!現在都聽我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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