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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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婵在睡夢裏被吻住, 身上沉重,喘不過氣,懵然間掙紮不過, 一下子潰不成軍。
“這是續約禮物嗎, 阿妹?”蘇敏官的聲音在她耳畔, 異常的清晰,異常的火熱, “你想好了?”
她心中吶喊:不是不是沒有沒有等一下……
但這種自薦枕席的戲碼, 要說還有另外的意思,鬼都不信啊!
她也是偷偷看過很多小黃文的!之後的劇情想都不用想啊!
一個愣神, 已被他排山倒海地侵入唇齒。他昨晚脫險時有多虛弱, 現在就有多強健。過往定下的所有“楚河漢界”一道道淪陷,沸騰的體溫把她困在一方布衾之下, 帶得她渾身戰栗, 閉上眼, 眼中是明滅的繁星。
她弱弱地扭開,舌尖含混不清:“客房有人, 我我我找不到地上的鋪蓋……我、我覺得你需要休息……別什麽都不要想……”
“怎麽又穿我的。真會過日子。”
身上的人根本是置若罔聞, 一只手摸索她胸前的扣子。
“成年了沒有?”他用指腹撚她小巧耳珠, 驀地輕咬一口, “成年了就自己負責。”
林玉婵:“……”
這麽進步的理念他是怎麽無師自通的?!
她急中生智,耍賴:“沒有。其實我生日在秋天, 不信給你看戶口。”
蘇敏官被她逗得笑出聲, 揭開她領口,指尖刮過那玲珑的鎖骨, “過了年就長一歲,這是咱們中國人的算法。”
林玉婵心說, 按中國人的規矩咱倆就不該同處一室。
這人真是什麽對自己有利信什麽,雙标得令人發指。
她本能推拒那雙有力的臂膀。似乎是按到了他受傷的地方,他輕輕“嘶”一聲。
但并沒有退卻,反而報複似的吻住她。連日壓抑的情感,那一天天的苦澀的倒計時,在發現她躺在身邊的那一刻,全都化作乾柴烈焰,把他整個人吞沒,燒掉了那層克制多慮的外殼,露出裏面那肆意妄為的芯。
輪廓分明的眉眼刺破模糊的夜色,眉梢舒展如展翅的蝴蝶,飛一般的漂亮弧度,蓋住眸子裏的熾熱繁星。
她被那團突如其來的火焰烘得頭腦發暈,四肢百骸好像融化在他的掌心。沉重的力量壓迫而來,迫她蜷起膝蓋。他不再刻意躲藏,蠻橫地貼緊她的肌膚。
“小白,小少爺,我……”
終于偷得一刻喘息。她徒勞地護着自己,聲音帶着細細的哀求,輕聲問他:“懷孕了怎麽辦呀?”
長驅直入的攻勢遲疑下來。
“阿妹……”
他嗓音沙啞。夜光中,那一雙火熱的眸子裏,染上輕微的無措。
這本不是男人家該操心的事。但他仿佛被那一句話澆醒,倏然被拉回昨夜那遍體鱗傷的心境,突然間無地自容。
這個在他懷裏依偎了一年的姑娘,盡管她從小營養不良,身材單薄瘦削,老拿“我還小”做擋箭牌,偶爾也犯幼稚,生出一些小孩子才有的虛妄的理想。
但她早就是女人了。從他注意到她與衆不同的那一刻起,她就是個發育完全、能嫁人、能持家的女人。他親娘在她這個年紀,已經開始帶着他捉迷藏了。
有些事,不是不懂,不願想而已。
他喘息不穩,許久,低聲承認:“我不知道。”
當然,他可以輕松宣布,懷孕了就娶你,我們生一堆小孩,像戲文裏唱的那樣,美滿般配,子孫滿堂。
但……
他把自己的誓言一句句吃回去,把自己親手高高築起的長城一鏟鏟的毀掉,他還是原先那個孤傲的小白嗎?
還是徹底成了世俗的敏官,從此過着和先人一樣的平庸罪惡的日子?
他連這麽簡單的題都答不上來,有什麽資格掠奪他喜歡的姑娘?
他眼中閃過一瞬間的凄苦。林玉婵一下子不落忍,有點後悔多言。
她仰躺在枕上,伸手摩挲那近在眉睫的臉頰,柔聲道:“我們慢慢想辦法。不急這一時。”
蘇敏官“嗯”一聲,像個聽話的孩子。
然後,慢慢的,一粒粒給她扣上衣襟。他臉色潮紅。
她這樣體貼他,包容他,還有什麽不能答應呢?他想,就算此時林姑娘問他要命,他大約也會麻利地幫她裝好子彈。
林玉婵摸到自己外套,輕手輕腳披上,就要下床。
腰被攬住,“去哪?”
她小聲:“找……找個鋪蓋。”
她也不是無知少女了,雖然大部分相關知識都是在大清補的課,但她心裏門清,再上那床,就是故意給兩人找罪受。
同時,心跳咚咚,方才确實有些驚吓。
半是因着方才那電光石火的觸感,半是被自己那昙花一現的想法,晃得有點頭疼。
要是她真的在大清懷孕了,怎麽辦?
雖說以她這副先天不足的底子,神出鬼沒的生理期,大概也不太容易中招……
但這是人命官司,她敢賭嗎?
“阿妹,”蘇敏官輕聲喚她,“回來啦。陪着我。我不鬧了。”
聲線很軟,撩撥人心。從那清澈的吐字中,想得出一張缱绻帶笑的面孔。
她扭身,半開玩笑道:“不信。”
“真的。”他說,“可以忍。”
頓了頓,又放輕聲,很哀怨地補充:“反正也不是第一回 了。”
林玉婵臉上火燒,又忍不住笑,忽然又想到不知哪本小說裏看到的細節,不過腦子問:“不會出毛病嗎?”
回答她的是一陣無語的沉默。過了好久,才聽他壓着火氣,給她辟謠:
“不會。”
“誰告訴你的?”
“我是人,不是小狗。”
“前提是請勿打擾。”
她徹底繃不住,捂着臉笑,乖乖回到被窩裏。
蘇敏官果然說話算話,胸膛一起一伏,只拉了她的手,捏一條被子,掖在兩人中間。
“你左手邊的抽屜裏,有刀。”他突然極輕地說,“但有顧慮,随時可以用。”
林玉婵脊背一涼,被他這古典的自證清白的方式鎮住了。
再不敢說類似“不信你”的話了。她轉頭看着身邊人那輪廓分明的側臉線條,周身突然有點熱。
她回味方才那短暫的一次肌膚相親,有沖動欺身過去,抱住他,以身試法地驗證一下,這高深莫測的反賊到底何時失控,情濃之時,那雙眼睛到底有多迷人。
但有心沒膽。也就是腦子裏想想而已。
于是很慫的一動不動,努力閉眼睡。
哪裏睡得着。思緒亂七八糟的跳來跳去,從前一晚的社戲、羅漢豆、文思豆腐羹,跳到唐廷樞的公館,到笙歌燕舞的帆船,到那個洋人皮包……
誰讓洋人算計蘇敏官,被他絕地反殺,賠了夫人又折兵,活該。
不過,她立刻又想到,今日弄得這般狼狽,金能亨多半會想辦法報複義興船行……
餘光偷瞄身邊的人,想起那句請勿打擾,忍下了出聲的沖動。
他肯定也會想到的。不用替他擔心。
他現在能安穩入睡,就是最好的。
*
林玉婵睜眼時,看到窗外泛白。蘇敏官正熟睡,臉頰被朦胧的早春霧氣染成白瓷,平靜得像一幅西洋油畫。
身邊劃界的被子早就不知哪去。她莫名其妙地蜷在他胸前,像以前在擁擠的船艙裏一樣,腦袋頂在他肩窩,她自己的雙腳蹭着他的小腿。
感官還沒完全醒,有一種輪船搖晃的錯覺。
她不由臉紅。這床上空了一半,顯然,蘇敏官沒越界,是她自己湊上去的。
壞了“請勿打擾”的規矩。但“打擾”的時候他大概已深睡,總算沒被她弄醒。
她不敢亂動。以前也有過幾次教訓,清晨時分的小少爺,特別不禁撩撥,稍不注意就動情,弄得他很是尴尬。
她閉眼裝睡,直到感到蘇敏官也醒了,勻稱的呼吸聲立刻亂起來。他迅速抽身,在她唇上輕輕吻一下,然後快步出門。
過了好一陣,他洗漱歸來,清心寡欲地叫她:“懶貓。上工。”
林玉婵一骨碌爬起來,又被他結結實實壓回床上。她咯咯笑,跟他玩了好一陣,總算脫身,半個身子探出去,指尖勾出櫃格裏的紅花油。
“不嫌疼。”她埋汰。
蘇敏官坐在她身旁,乖乖捋開袖子。
昨日的疲憊倦意睡走了一多半,身上确實還有點酸痛。搏鬥出的皮下淤血已經轉青,都沒有傷筋動骨。要不是她提醒,他未必想的起來。
她輕輕在他微微隆起的手臂肌肉上畫圈,又在床上爬幾步,繞到他身後,手掌伸到肩膀處,順着骨節的方向輕輕按。紅花油的辛辣香氣彌散。
他脊背繃緊,搭着她的手背,手指撫摸她的指節紋理。
“身上也有。”蘇敏官忽然說。
林玉婵微笑着蓋上紅花油塞子。
“小少爺,省着點兒用。”
這謊撒得一點也不走心。昨夜她就摸出來了,僅有的幾處淤傷都在手臂肩膀。他又沒挨打,哪來的軀乾傷。
蘇敏官無話可說,戀戀不舍放下袖口。
林玉婵打開櫃子,取出那個嵌了鉛彈的洋人皮包。
是時候拆她的“續約禮物”。
“轉讓合約?”林玉婵看到第一眼就目瞪口呆,“……常勝軍的信?卧槽。卧槽卧槽。他們昨天到底讓你乾什麽了?”
她沒心思組織什麽難以置信的嘆詞,迅速回憶昨晚的兵荒馬亂,等她拼出來龍去脈,心中只剩很貧瘠的“卧槽”。
從這些線索,拼合出了陰謀的骨架。
林玉婵驀地轉頭,詢問的表情:“所以……以後的申漢航線,不能夾帶難民了?”
蘇敏官拿過那份他假裝簽過的合約,一點點撕碎。
簽合約只是個進入帆船的敲門磚。即便上面的簽名出自他左手,手印也不是他的,但謹慎起見,必須銷毀。
蘇敏官燃起油燈,将最後一片紙燒盡,這才冷笑一聲。
“為什麽不帶。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林玉婵哂笑。
他就是個按下葫蘆浮起瓢的反叛之星。原本自己無所謂的事,一旦被別人揪住大做文章,他那點逆反之心立刻整裝待發,拼着把“軟肋”變成“硬甲”,也要告訴那些不識相的反對派:你們別想拿捏我。
“我會重新制定規則,确保逃民裏沒人敢洩露一個字。”他聲音涼涼的,“另外,吃水線也不會再讓人找到破綻。金能亨雖然是工部局董事,但也不能為所欲為。昨日白白使喚一次巡捕房,已透支了他的身份和人脈。短期內他不會再找我麻煩。”
林玉婵仔細讀完那封關于吃水線的信,記下了那個軍官的名字。
“短期內不會再找你麻煩。”她又思忖,“但長遠來說……”
蘇敏官朝那皮包再看一眼,催促她取出裏面的另外一沓文件。
“還沒完呢。”
林玉婵半是驚訝,半是好笑,問:“不送回去?這次不怕得罪人了?”
她從皮包裏掏摸出屬于金能亨的零零碎碎:一枝鋼筆,一盒名片,一個錢包,一疊空白支票——已經浸水模糊,應該不能拿來招搖撞騙——另外,還有一沓看似很正式的合約,仔細折在防水文書袋裏。
她聚精會神地讀起來。讀到一半,臉上的笑容藏不住。
旗昌洋行今年與友商簽訂的齊價合同,涵蓋十餘種大宗商品——價格、收購量、市場份額,列舉得十分詳細。雖然倉促之間無法詳讀,但她知道,這絕對是保密的內部資料,有權限查看的人,一只手數得過來。
洋行之間的競合謀略,赤`裸裸地呈現在她眼前。
她貪婪地記憶上面的數字和符號。
蘇敏官提了幾件她的乾淨衣裳,繞到她身後,輕輕解她睡衣扣子。
林玉婵抽口氣,本能看一眼窗外——三層的卧房,還拉着窗簾,其實什麽隐私都露不出去——然後堅決擋開他手。
“給你換衣服。”他無奈含笑,“睡袍還我。”
林玉婵:“……”
又聽他低頭,溫暖的呼吸清晰可聞,鼻尖輕輕拱她耳垂:“昨天不是讓我解了?”
林玉婵再次:“……”
漢語博大精深,這個“讓”,是被動,又不是主動!再說現在大天白亮,能一樣嗎!
她不給他面子,蠻橫朝牆角一指:“過去!”
蘇敏官輕聲笑,笑聲中熱氣漸濃,忽然放開她,背過身去。
林玉婵冷冷道:“還要再去刷一次牙嗎?”
他沒辦法,背過身站着,耳廓微紅。
蘇敏官等了半天,沒聽到她動靜,一回頭,小姑娘早就衣冠整齊,正捧着那份齊價合同繼續研究呢。
忽而她擡起頭,希望滿滿地問:“這個也能給我?”
合同的具體內容還是其次,關鍵在于,從中可以推算出各家洋行的年度目标和經濟實力。旗昌一家洩密,他們就算想要重新簽訂合約,細節上也不會有大的改動……
這些珍貴的信息,如果讓廣大華商得知,不知會在上海商界掀起多大的地震。
不能一次性放出來。要一點點的放,讓洋商摸不着節奏,讓他們也感受一回被牽着鼻子走的滋味。
就這麽辦。林玉婵美滋滋地想。
蘇敏官氣得磨牙,故意說:“自己抄。”
她失落地“嗯”一聲。
“算了,直接拿去。”蘇敏官收起自己的睡袍,“我拿着也沒用。”
林玉婵立刻把合同收好。
對船行來說,這些信息價值有限;但對新成立的商會來說……
林玉婵不敢想。這是大殺器啊!
她湊到他身邊,踮起腳,對着那略嫌蒼白的臉頰,誠心誠意地連親好幾下。
“小心報複。”她附在他耳邊說。
*
出乎意料,義興船行并沒有遭到報複。
蘇敏官不敢松懈,首先送走客房裏的同袍兄弟。倘若昨晚真的有巡捕破門突擊,他們是肯定會暴露的。如今看似風平浪靜,但誠叔他們不可久留。
然後叫上值夜夥計,收拾了倉庫裏一些會務痕跡。開會時的桌椅板凳、關公像、簡章規章之類,一律臨時堆密室。至于各種火`藥軍器,都藏進貨船,開到江裏去。
他昨晚體力消耗巨大,做完這些,又睡個長長的午覺。林玉婵已經去商會主持例會了。
一連三日,別說巡捕,連個查稅官也沒來。
派人去巡捕房打聽,那日“工部局巡捕房樂隊”的首秀演出上,那開槍引發騷亂的罪魁禍首,雖然貼出通緝令,但始終沒有抓到。
在場目擊證人衆多,但誰也沒看清他的樣貌,只記得他來去如風。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他腰間纏黑布——這說了等于沒說,黑布随時可以解下來。
那些真·腰纏黑布的清幫馬仔,有幾個僥幸逃生,也知道那天夜裏的騷亂到底是誰的鍋。但他們本身都是法外之人,見到巡捕躲着走。折了這麽大一場,只能當做黑吃黑,自咽苦果,眼下已經躲到浦東鄉下,自然不會去向官老爺訴冤。
旗昌洋行的金能亨經理也是知情人。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沒有去報案。
由于丢了随身皮包,洩露了洋行之間的機密合同,造成洋行的極大損失,旗昌董事會已經決定将他解聘。
沒了洋行經理的身份,剛剛競選上的工部局董事,也得退位讓賢。
當然顧及友商之間的面子,理由不能照實說,而是發了個公告,很官方地宣布,由于旗昌輪船公司自組建以來,業績連續下滑,不及股東預期,因此決定解聘現任經理,另覓賢能,雲雲。
一位經驗豐富的資深經理人,又在遠東有長期工作經驗,原本是各外籍洋行的香饽饽。但友商們心照不宣,誰也沒向他抛來橄榄枝。
《北華捷報》上登出了新經理的招聘啓事。
金能亨再嚣張,也只是對着華人和下屬嚣張。對股東和董事會,他沒多少讨價還價的餘地。
只能打好行囊,灰撲撲地登上回美國的船,打算回國休養幾年,再謀東山再起。
在等待小厮搬運行李的時候,金能亨拄着手杖,最後一次環顧上海港,這個帶給他機遇和財富的遠東魔幻樂園,百感交集。
忽然,在忙碌的碼頭挑工和扡子手之間,他發現一個有點眼熟的身影。
面如冠玉的中國青年,安安靜靜地微笑着,朝他招手。
這微笑,在別人看來是如沐春風。在金能亨的眼裏看來,是百分百的陰陽怪氣。
金能亨心裏那氣啊,一下子就蹿了上來。他憑什麽!
“來人……”
身邊空空蕩蕩。這才想起,他眼下已不是旗昌經理,公司給配的保镖早就服務別人,自己的中國仆人也都遣散,如今徹底是孤家寡人一個,和當年在香港下船時,那個年輕而狂妄的“波士頓之狼”,其實并無二致。
金能亨有點惘然。他奮鬥這麽多年,得到了什麽呢?
除了銀行賬戶裏的數字加了兩個零——但和他經手過的,旗昌洋行那達到百萬級別的銀兩巨款來說,顯得微不足道,早就不足以填平他的欲壑——還有一堆皺紋和慢性病以外,他還剩下什麽呢?
這片繁華而無情的土地上,有多少人可以算作是他的朋友,有多少對他無感,又有多少人對他懷着無盡恨意,即便他人在美國,也會日日詛咒他呢?
就在短短幾個月以前,他還以為,這片亟待開發的土地,以及這裏衆多蒙昧的愚民,多少應該是歡迎他的,感謝他慷慨地給小費,感謝他給這個國家帶來了輪船旅行,帶來現代商業和文明。
他直到現在也想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年輕的義興船行老板,竟似和他天生有仇,從買廣東號開始,就事事逆着他,非要給他難堪,非要學西方人的口吻,煞有介事地跟他平等對話。
乖乖跪着掙錢不香嗎?
蘇敏官眼看金能亨臉上神情莫測,色厲內荏地瞪着自己,嘴角不由浮起冷笑。
不過他的開場白很禮貌:“還你的東西。金能亨先生,祝你的旅程一切順利。”
皮包裏一堆個人物品,蘇敏官很不客氣地一一翻過,對自己有用的都留下,只剩一枝鋼筆,筆杆上刻着個十字架,以及金能亨的姓名縮寫,他用起來不爽。
金能亨接過,有點發愣。
他記得這枝名貴的筆,是很久以前,一個同鄉教士贈給他的。教士信仰虔誠,曾勸誡他做買賣也別忘了上帝仁厚。而後來……對了,後來恰逢馬神甫教案,該教士義憤填膺,毅然投筆從戎,端起洋槍參加了英法聯軍,據說回國的時候帶了一箱子圓明園的寶貝,如今早就是當地名流,再不用辛苦傳教。
金能亨捶胸頓足地想,他怎麽就沒那個運氣呢?
而且臨走前還被中國人擺了一道!
他壓下舌尖一句勉為其難的“謝謝”,盯着對面中國年輕人翹起的嘴角,低聲說:“你現在很得意對不對?我告訴你,個人的命運就是國運,在和西方人的戰争中,你永遠不會贏——今天我離開了,但公司會尋到比我還有能耐的繼任者,你以為他們會跟你握手言歡?想得太美,哼!走着瞧吧!”
他不願再跟蘇敏官掰扯,快步走上踏板,狠狠催促:“蠢貨!快點!快點!別丢了我的東西!”
蘇敏官不計前嫌地一笑,在綿長的汽笛聲中,朝那慌張的身影揮揮手。
如果金能亨有興致,在漫長的旅途中拿鋼筆寫點東西的話,他會在筆帽裏發現一張夾帶的小紙條,那上面才寫着他真正的臨別寄語:
Go to hell。
讓金能亨也見識一下,那個詭計多端、文武雙修、黑白通吃,最終讓他折戟沉沙的傳奇華商,原來不過一介睚眦必報的幼稚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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