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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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普頓小姐撫着胸口, 慢慢緩過來,拼命搖折扇,仿佛跟那扇子有仇。
“見鬼, 這個毫無廉恥的家夥, ”她秀眉倒豎, “做個中國的官就了不起?搶他妻子的嫁妝很光彩?真是給英國男人丢臉!——德文,你也真是的, 拿出你的勇氣來!拿出你的自尊, 怎麽能任他剝削……”
郜德文低着頭,淚水在眼睑上滾。
林玉婵輕聲道:“好啦。”
從情感上講, 林玉婵對郜德文不免也有怨氣。但她知道, “女人沒管住自己的錢”,這并不是主要矛盾。
畢竟大清還沒亡, “女性享有私産”才是稀罕事。就如當初毛順娘給自己偷偷攢錢, 被發現了照樣歸公, 林玉婵也無能為力——并不是她們多軟弱,而是整個社會風氣都在和她們作對。
郜德文算是性格強硬的。然而丈夫拿走她的嫁妝, 依然沒有任何阻力。她的貼身丫環甚至主動給出錢箱鑰匙。郜德文發現之後火冒三丈, 家中所有下人一齊跪下勸, 哭天抹淚滿園風雨, 甚至有人威脅要撞柱子,非要她說出“沒關系, 應該的”, 大家才肯挪膝蓋。
她就算拿刀追過去又怎樣?馬清臣要是狠下心,可以直接把她送瘋人院。
康普頓小姐氣消了些, 忽然小聲說:“按中國法律,你們能離婚嗎?”
聽了林玉婵的翻譯, 郜德文立刻搖頭。
和離什麽的,小說裏寫寫而已。這年頭只有丈夫休妻賣妻,沒聽說過女方提出離婚成功的。就算真有悍婦鬧出個休書,女方多半社會性死亡,沒人再會接納她。
況且郜德文作為“招安反賊”,身份特殊,若是沒有這個洋官丈夫罩着,怕是每天都要擔心被清算。
再者,離婚又怎樣,逞一時之氣,錢更拿不回來。
林玉婵突然意識到什麽:“不對!按照現行法律,英國人娶中國人的涉外婚姻,應該不歸大清律管轄吧?康普頓小姐,他們應該遵守英國法律,對不對?貴國法律中有沒有……”
康普頓小姐無奈地搖頭。
“據我所知,丈夫可以因妻子不忠而提出離婚……反過來可不行。見鬼,在某些方面英國和大清一樣落後。”
中英兩國手拉手。林玉婵有點意外,問:“那你們的女王也……”
“女王當然受到一切法律豁免。”康普頓小姐不假思索地說,“她想離婚就能離婚。不過顯然,她和丈夫琴瑟和鳴,并且認為她所有的臣民都應該過着同樣理想的婚姻生活。”
林玉婵想,起碼大清還有“七出”呢,比英國好點。
她不想多耽,跟郜德文和康小姐告別。
然後随着兩位經理回到鐵廠,見到科爾先生,好話說盡,一唱一和,争取到一個月的延期,條件是按市價多付兩分尾款利息。
科爾先生覺得被中國人擺了一道,不滿之色寫在臉上,也懶得拱手握手了,禮貌而冷淡地将博雅一行人送走。
“不要辜負我對中國人的信任。”他話裏有話,道,“下月今天,我希望見到足重的現銀——英鎊、美元也可,不然你們別想見到你們的新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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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博雅公司,紅姑剛從郊外回來,大姐大似的地跟新員工訓話,說今年棉花長得好,等到收獲季,讓大家體驗一下掙錢的爽快。
眼看林玉婵黑着臉走進,氣場明顯不對。紅姑忙住口。
“妹仔,怎麽了,被搶了?快快快坐下喝口水,可曾傷着?”
林玉婵搖搖頭,簡單說:“被洋人欺負了。”
紅姑一驚,看着林玉婵衣衫完整,松口氣,笑道:“洋人哪天不欺負人,你不是還勸過我們,就當聽狗吠……”
“……搶了兩千兩銀子。”
紅姑噤聲。
連帶着幾個跑街新員工,臉上一個個青裏透白,尋思自己是不是該找下家。
老趙已經鋪開筆墨,從關系最近的友商開始,構思借款信。
忽然,有人急促地敲門。
“露娜!”居然是康普頓小姐,扶着車夫的手跳下馬車,匆匆奔進來,“露娜你還好嗎,我……”
林玉婵脾氣再好,此時也覺得她有點煩:“我想自己靜一靜,現在不想聊天。你有那麽多閨蜜朋友……”
“我有要緊事跟你說。”康普頓小姐環顧四周,“咦,那個綠沙發呢?”
她敷衍地跟衆人打招呼,然後不見外地拉個凳子坐下,從挎包裏掏出一本厚厚的棕色羊皮英文書。
“從我父親的書房裏偷的。”康普頓小姐招呼她,“快,過來看。”
林玉婵淡淡道:“我還很忙。如果你……”
“這是領事館給僑民印制的大英帝國普通法mon law)重點摘要,每年修訂一次,彙總一些常見的法律判例。”康普頓小姐頭也不擡,飛快地翻着書頁,“我剛才氣壞了,竟然忘了查一查關于婚內財産的法律……”
林玉婵心裏驀地一跳,立刻拉個凳子也湊過去。
她有點意外:“英國法律怎麽說?”
“Coverture, 即婚姻中妻子受丈夫全面監護的狀态。這個詞你可能聽說過。”康普頓小姐搖搖頭,用纖細的手指點着一行行印刷體英文,快速閱讀,“根據 mon law,結婚後,丈夫和妻子成為一個法律整體,即女方喪失法律上的獨立性,她的權利和義務移交給她的丈夫……她婚後所賺取的任何金錢——無論是通過工資,投資,禮物還是繼承——都成為其丈夫的財産,不過……”
她快速翻頁,找到一行蠅頭腳注,興奮地讀起來。
“《已婚婦女財産法案》(Married Women's Property Act)的補充條例……經由女權人士的不懈努力,去年剛剛獲得議會通過。它規定,婦女婚前從父親手中獲取的嫁妝,可以豁免于coverture。”
林玉婵眼睛幾乎貼到紙面上,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法律術語,頭暈目眩。
“你是說……在新的英國法律中,丈夫無權處置妻子嫁妝?”
“取決于結婚的時間。如果我,愛瑪·康普頓小姐,前年和某人喜結連理,我那幸運的丈夫可以天然享有我的嫁妝。不過從去年開始,他沒這個權力了。露娜!馬噶爾尼夫婦是何時成婚的?”
林玉婵心跳加速,小聲說:“去年。”
啪的一聲,康普頓小姐合上法典,栗色的眼睛熠熠發光。
“看來議會那幫油膩老男人還是乾了點實事的。”她笑道,“按照大英帝國普通法,馬噶爾尼先生無權動用他妻子的嫁妝。如果通過訴訟的手段,我想也許可以迫使他把那些銀子還回來……如果德文願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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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
郜德文用鉛筆狠狠描着英文字母,不小心用力過猛,以至于紙上戳了小洞。
要是連這點魄力都拿不出來,她以後沒臉見林姑娘了。
郜德文寫了幾個字母,無心學習,跑到後排開小差,悄悄跟林玉婵确認:“所以,我可以跟我的丈夫打官司,要回那筆錢,而他卻不能休了我?”
倒不是她多貪慕婚姻。在當前社會環境下,“休妻”對女方的殺傷力驚人。郜德文成婚時,是太平天國“納王府”的郡主,有浩浩蕩蕩的娘家勢力撐腰,萬一婚姻不諧,至少有個退路;現在她孤家寡人一個,承受不起衆叛親離的後果。
馬清臣需要她的身份和地位助力自己升官,肯定也不會輕易放她。鬧起來,吃虧的只能是女方。
林玉婵不能昧着良心,鼓動郜德文去雞蛋碰石頭。
“動用法律武器拿回嫁妝”,是現階段郜德文能做的、最有利于自己的事。也是林玉婵想要拿回自己的投資,最快捷的方法。
林玉婵點點頭:“如果你肯跟你丈夫撕破臉……”
“是他先跟我撕破臉的。”郜德文沉下臉,濃眉大眼的五官一齊陰沉下來,“是他先搶了我的錢。這幾日他天天往回家帶禮物,做小伏低跟我道歉,就是不肯還一兩銀子。我再不信他的話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一言為定。不許反悔。”
郜德文苦笑。她已經辜負了一次林姑娘的信任,眼下林玉婵對她存疑,也怪不得。
她習慣性地張口發誓:“以天父天兄……”
話說一半,看到林玉婵那有些好笑的眼神,才想起來,天父天兄早被剿了。
郜德文一拍桌子,“我現在已經搬去別院另住,你們随時過來。需要我如何配合?只要不是殺人放火,我都可以做。”
林玉婵忙道:“別說那麽悲壯。我想想……”
她回憶着從康普頓先生的法律咨詢書中看到的細節,一樣樣列:“嗯,我需要你的身份證明、家族資料、婚帖細節、嫁妝過戶的任何人證物證,家庭資財證明……有些可能需要你在府裏仔細找找,避着人,尤其別讓你老公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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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訟”兩個字說起來簡單,然而其中的學問足夠填滿一個黑洞。“律師”在西方社會是一個安逸而體面的職業,他們畢生研讀一兩樣法條,然後就能吃一輩子。
然而這門學問,眼下并不對女性開放。
康普頓小姐識文斷字,能讀懂一些基本的法律文件,不代表她就會打官司。
“也許我能成為全世界第一個女律師。”康普頓小姐雄心勃勃地策劃,“自學成才,一戰成名,戰勝那些科班出身的律師老爺……”
林玉婵無奈,幫她遞鋼筆,“又不做記者了?”
“……”
租界裏沒有專門的婚姻律師,只有幾個不定期營業的法律咨詢事務所,是工部局法庭裏的專業人士兼職賺外快用的。
他們不接待女客戶。
只能靠自力更生。好在康普頓小姐閨蜜繁多,稍微旁敲側擊,就探聽出無數八卦,從中一點點分析出有用的信息。
林玉婵找鑰匙,打開小洋樓二樓的客房。容闳早年曾在香港研習法律,雖然未果,但也有不少關于英美法系的藏書和筆記。林玉婵尋思,自己緊急借用一下,容闳應該不會怪罪。
康普頓小姐驚喜地尖叫一聲,好像魚兒看到大海,撲進去埋首書海,半天不出來。
這麽臨時抱佛腳地補了一整天的課,兩個外行總算弄清楚,在租界該怎麽打官司。
首先,上海租界裏存在兩種司法體系:工部局法庭——也就是洋泾浜北首理事衙門——是審中國人的,或者在華人與洋人鬧矛盾的時候,負責拉偏架。
如果糾紛雙方都是英國僑民,那就需要在大英按察使司衙門(Her Majesty’s Supreme Court for China and Japan)提出訴訟——這是設立于公共租界的英國法院,根據《南京條約》和《日英修好通商條約》,同時對中日兩國行使治外法權。
所以偶爾還能看到一些旅居日本和朝鮮的英國僑民,帶着穿着奇異的當地仆從,為了打個官司,風塵仆仆地渡海而來,到上海租界遞狀子。
有些國家在大清沒有領館和法院,比如丹麥、比利時,普魯士……他們的僑民也會借用這個法庭打官司。
由于英國國民在大清統一擁有領事裁判權,這個“大英按察使司衙門”完全按照英國法律運行,裏面的法官天天戴假發,華人不得入內。
康普頓小姐靠在容闳的書桌上,忽然想起一個坑:“德文的國籍……”
林玉婵埋首書堆,頭也不擡,答:“大清沒有國籍法。按照公序良俗和英國法律,都是妻随夫籍。她在結婚的同時就自動加入英籍,不用特意辦手續……不過倒是提醒我,得讓她盡快辦一份正式的身份文件。”
如果打官司的兩個英國人,在大英按察使司衙門沒有獲得滿意的結果,還可以上訴至英國本土的“樞密院司法委員會”(Judicial mittee of the Privy Council),這是英國海外領地、皇家屬地和部分獨立英聯邦國家的終審法庭。
“巴特勒太太的丈夫曾被他的洋行無端解雇,他不同意離職,最後官司打回英國,花了三個月,”康普頓小姐從她有限的淑女生涯裏搜刮素材,“星期三我會去拜訪她,套問一些細節。不過我猜,僅僅一個嫁妝糾紛應該不至于鬧到女王陛下面前。而且終審法院花銷巨大……”
林玉婵警惕起來:“在英國打官司要花多少錢?”
“幾英鎊到幾萬英鎊不等,取決于涉案金額的數量。不過如果原告勝訴,費用由被告承擔。”康普頓小姐回憶,“我記得巴特勒先生最後勝訴,沒花一分錢,只付了律師費。”
林玉婵:“我們沒資格請律師。而且我們必須贏。”
“還有一個問題,”康普頓小姐咬着鋼筆頭,皺起秀氣的眉毛,“因為已婚婦女沒有獨立人權,理論上德文不能出現在法庭,不管是作為原告還是被告。她更不能起訴他的丈夫,因為法律上他倆是一體的……如果要拿回她的嫁妝,唯一的方法是由她的男性親屬——最好是父親——發起訴訟。而德文男性親屬,據你說,全都是已被正法的叛亂分子。”
林玉婵腦海裏浮現出麥加利經理那張浮誇的笑臉。
——“小姐,你需要一個監護人……”
當代女性要想踏入社會,面臨着諸多相似的障礙。“開辦銀行賬戶”只不過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個。
林玉婵立刻道:“如果有其他人願意替她訴訟,而德文簽字表示許可——這有效嗎?”
“可以。”康普頓小姐的卷發擋視線,她乾脆從筆筒裏抽支毛筆挽起頭發,嘩啦啦翻書,“但……只能是男性……英國籍的男性。必須是體面的紳士。他可以不露面,甚至人在英國也無所謂,但必須有男性站出來替她訴訟。”
林玉婵沉默。租界裏的所有英國籍男性,加起來不過幾百個。
馬清臣可是正兒八經的大清官身,在英國也是根正苗紅的世家子弟,人脈輻射四面八方。而租界裏的居民大多是老練的投機冒險家。哪怕是最古道熱腸的紳士,她能如何游說,才能讓他冒着得罪馬清臣、得罪大清官場的風險,去幫助一個無親無故的中國女子?
屋內悶熱,她推開窗戶,深深呼吸一口花園裏那帶着濕氣的草木味。
郜德文不谙英文,已經表态,請林玉婵和康普頓小姐全權處理訴訟的事。需要的材料她飛速找齊,她府裏的馬車、轎子、婢仆,需要的時候也都無私地借出去。
“真到見官時,我該出面出面,絕對不會扭捏。你們放心!”
可是……不管是大清還是大英,法律都不允許她出面。
林玉婵胡亂翻着容闳的藏書。有些書裏密密麻麻,寫着褪色的陳年筆記。
容闳當年在香港攻讀法律,是抱着為大清國改革法治的宏偉設想。那時候,他的志向很青蔥,覺得“依法治國”能解決所有問題,并且認真考慮了許多英美法系在中國社會裏的入鄉随俗問題。
林玉婵忍不住想,要是能有互聯網……不,哪怕有電報電話,讓她能請教一下這位身在美國的法律專家就好了……
沒有外援。只能是兩個初出茅廬的小女生,自己想偷偷辦法。
忽然,風吹紫藤木葉,嘩啦啦的聲響伴随蟲鳴,突然清明之極地沖入林玉婵的耳膜,在她的腦海裏彙成一道轉瞬即逝的光。
“康普頓小姐,”林玉婵快速問,“如果……只是如果,德文能找到一位身在英國的紳士,代替她進行起訴。那位紳士無暇分`身來華,他是不是也可以指派一個次級代理人,來替他出庭、作證、完成訴訟的流程?”
康普頓小姐放下鋼筆,用心思索了好一陣。
“應該可以。”
林玉婵:“那這位紳士的代理人,未必一定要英國籍,對不對?我聽說有洋行老板應訴時人在海外,于是讓自己的中國買辦代勞……”
康普頓小姐點頭。
“這個代理關系,确實不受國籍限制。因為訴訟的法律主體依然是德文,或者那位替她出面的紳士……相當于雇傭一位外籍律師……”
可是她随後更加疑惑。
“可是露娜,你思考這些有什麽用?我不覺得德文會認識任何一位除了她丈夫之外的英國紳士……更別說人在英國!難道你有相關的人脈——不不,你要是那麽厲害,馬戛爾尼先生也不敢從你手裏搶錢。”
林玉婵:“……”
紮心了。不用說這麽直白的親。
她苦笑一下,随後信心十足地坐到康普頓小姐對面,雙手對攏起來。
“不。”林玉婵說,“有一位身在英國的紳士,他雖然與郜德文夫人無親無故,但對她的遭遇深表同情,願意替她完成這個訴訟過程。他雖然深居簡出,不善社交,但文采斐然,聲譽卓著,上海英租界裏的許多僑民都拜讀過他的文章大作。他的名字叫E.C.班內特。”
康普頓小姐慢慢捂住嘴,臉色發白,有點喘不過氣。
“或者K.伍德。或者随便你的哪個筆名。”林玉婵嘴角微翹,為康普頓小姐扇扇子,“說真的,下次找我的時候不用把腰束得那麽緊。”
康普頓小姐奪過她手裏的折扇,快速給自己扇風,托得高高的胸脯一起一伏,被林玉婵這個大膽的設想逗引得心馳神往。
“E.C.班內特!”她格格嬌笑,”我相信很多人會對這位老辣而犀利的記者懷有好感。嗯……不過K.伍德善良淳厚,下筆謹慎,名聲應該也不錯……”
“只是他人在英國,不便前來……或者身體不好,或者剛患上什麽傳染病,總之不便出面。”林玉婵進一步完善計劃,“所以他會指派另一位代理人,替他,進而替德文,出面起訴馬戛爾尼先生。”
康普頓小姐又緊張起來:“代理人?是誰?聽着露娜,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就是——”
“我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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