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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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丢臉, ”休息廳裏,利富洋行大班晃着一杯洋酒,向周圍人抱怨, “西方已經進入電氣時代了, 電報可以把千裏之外的土地瞬息聯通, 多麽偉大的創舉!可你們相信嗎,偌大中國竟然還沒有一根電線……上個月, 我們在浦東架了幾根電線杆, 想試試短途電報,可是沒等投入使用, 第二天全都被人拔了!我以為是刁民破壞, 派人去報案才知道,下令的正是愚蠢的上海地方官……”
旁邊的男男女女唏噓一陣, 有人跟他比慘:“我們幾家洋行集資設立的淞滬鐵路公司, 錢都到位了, 可惡的上海道臺硬是壓着不批,天天派人上門騷擾, 宣讀他們那陳腐的儒家舊典, 試圖說服民衆我們是撒旦。結果怎麽樣, 五千英鎊打水漂……”
衆人想象那狼狽的情境, 搖頭大笑。
“雅克,你們的煤氣燈公司籌備得怎麽樣了?要是這次能成功, 我把我的冠軍賽馬借給你騎。”
…………………………
富有冒險開拓精神的西方投機客, 手頭重新有了銀子之後,開始雄心勃勃地改造他們心目中的遠東游樂園。
可惜,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一切劃時代的創舉, 要麽被破壞,要麽被取締,除了“曲線救國”,在香港搞出一個彙豐銀行,其餘的毫無建樹。
可是他們并不氣餒。因為棉花的暴利,他們有無盡的銀子可以揮霍。
“又增資擴股?……怎麽不行,他們阿加剌銀行年初增發的股票,賬面價值已經翻了一倍呢。”
“……地價馬上回升了。趁着便宜,再入幾棟樓……”
“……貸款,當然要貸款!庫房裏的棉花可以全部抵押……”
職業投機客們喝得半醉,天馬行空地炫耀着自己賺到的財富,仿佛已經忘了地産上教訓,棉花才是世界的未來。
三五彙豐銀行的新股東正在舉杯相慶,連同買辦副買辦,大家一同碰杯,共祝美好未來。
幾個完全西化的華人笑着招呼蘇敏官:“蘇老板,來打彈子球麽!”
蘇敏官征求地朝身旁看一眼。林玉婵笑着推推他後背。
“別人請客。”
出于風化考慮,俱樂部裏還不是完全的男女混雜。至少打臺球的都是男人。小酒吧一隅是專門的女賓休息區,林玉婵找個小沙發坐了,要了杯茶水,專心看蘇敏官打臺球。
彼時臺球剛剛傳入中國,僅在租界有少數運動場所,華人叫做“彈子球”。圓球、球杆和球臺的材質都和現代略有不同,擊打起來需要很大力氣。
但蘇敏官一如既往的優雅。就算是初上手,打得毫無章法,一桌子球打出布朗運動,他依舊姿态挺立,一點也不局促狼狽。
馬上有人注意到林玉婵。一個金發女郎跟同伴嬉笑:“噢,瞧呀,這裏有個中國姑娘。”
男客裏有華人不奇怪,買辦職員二鬼子假洋鬼子都能混進來;但林玉婵左右看看,女客裏似乎就自己一個黃皮膚黑眼睛的。
金發女郎一張娃娃臉,神色輕佻,洋裙領口開得極大,全身珠光寶氣,舉手投足間風情萬種。
她不知道林玉婵能聽懂英語,還在跟女伴竊竊私語:“我打賭她的腳是纏過的……”
“幸會。”林玉婵禮貌微笑,用英語說,“你的發夾也很漂亮。”
應對這種情況她已經很熟練了:讓對方知道自己懂英文,又假裝沒聽清那第一句無心冒犯之語。懂點禮貌的洋人都會閉嘴,避免進一步的尴尬。
金發女郎臉一紅,随後有些惱羞成怒。
“謝謝。”她慵懶地回,看一眼不遠處那個綽着臺球杆的中國帥小夥,悄聲說,“這是那位可愛的中國紳士昨天剛剛送我的禮物。”
說完,展開折扇,遮住一個甜美的、帶着挑釁的笑。
林玉婵一怔,随後嗆一口茶,掩着嘴笑個不停。
金發女郎随機碰瓷,然而她碰瓷也沒找對人,不知道蘇敏官如今囊中羞澀,幾身體面衣裳都是她這個金主送的,每天身上零花錢只夠買一屜小籠包!
林玉婵笑出眼淚,一本正經地回:“真巧,他前天送了我一副同樣的。”
金發女郎微微一怔,低頭笑了。
“叫我露易絲。”她伸出戴蕾絲手套的右手,“原諒我方才的玩笑。這是個不好的習慣,但很難改……”
林玉婵大致猜到了露易絲小姐的職業。這種靠臉吃飯的交際花,不管走到哪,正經太太小姐對她只會有無盡的敵意。她大概也已經習慣了把身邊的女人當敵人,挑釁、暗鬥,有機會就拉仇恨,炫耀自己的魅力。
不過林玉婵心大,沒覺得怎麽被冒犯。反而覺得這露易絲小姐眼力真毒,一眼看出她跟蘇敏官是一起的,而且關系不一般。這洞察力非一日修煉之功。
她問:“你認得他?”
露易絲小姐很滄桑地笑起來,點燃一支煙。
“說來話長。”
…………………………
十分鐘後,林玉婵呆坐原處,張着嘴合不上。
“卧槽……”
去年春日,蘇敏官被人持槍綁架,最後在一片槍聲中反殺、逃離,其中細節他并沒有多講,大概是不想讓林玉婵瞎擔心。
今日她算是補全了這部動作大片。雖然露易絲小姐說她後來暈過去了,但殘餘的細節依舊令她心驚膽戰。
“我必須坦承,當初那幾位狡猾的歐洲經理,承諾付我酬勞,讓我給這個腼腆的中國男孩來個‘英雄難過美人關’,”露易絲小姐大大方方吸煙,惬意地笑着,“很顯然,沒成功,不過錢我可沒退……”
林玉婵臉色沉了沉,低聲問:“當初算計敏官的人,都有哪些,你還記得嗎?”
說畢,招手喚來酒保,讓給露易絲小姐送一支雪茄,“賬算我頭上。”
露易絲小姐微微驚訝,看了她一眼。
難道蘇敏官說的是實話,真的是妹妹?怎麽一點不生氣呢?而且關注點完全偏了……
露易絲小姐笑着嘆口氣,夾着雪茄的手指,朝着熱鬧的臺球廳輕點。
“噢,真是奇怪……當初那些算計過他的人,現在來看,都已經和他摒棄前嫌了。”
順着露易絲小姐的指點,林玉婵發現,果然,和蘇敏官最熱絡的那幾位,除了一個已經出局的金能亨,都是當初算計着“瓜分義興”的幾個洋行代表。
她也驀然記起,當初蘇敏官随口對她坦白:
“露娜歸寶順洋行,兩個碼頭歸沙遜,小汽輪歸旗昌,外地貨棧給怡和,浦東的地皮……”
仿佛一扇小小的門,在她面前“吱呀”打開,沖進一陣辛辣的風,嗆得她小小打了個噴嚏。
這個人,真是……
對她絲毫不露口風,好像只是個心灰意冷的破産小商人,金盆洗手的江湖小蝦米,胸無大志地在她的同福客棧裏混日子。
他不過是在蟄伏,在冬眠中積蓄力量。一步一步,重新接近那危險而刺激的競技場。
她狠狠盯着那筆直的背影,心裏說不好是欣慰還是不滿。
幾個洋人紳士湊過來,嬉皮笑臉地邀請露易絲小姐:“去喝一杯?”
露易絲小姐掐滅雪茄,朝林玉婵抱歉地笑笑,指指胸前的珠寶。然後端起營業笑容,欣然起身。
林玉婵看到,露易絲小姐施展手段,片刻間就逗引得好幾個老少洋人圍着她團團轉,高談闊論的內容無非是攀比炫耀,自己去年賺了多少錢,今年即将賺多少錢,增持了多少股份,買了多少房子……
女人和女人真是不一樣。林玉婵悲哀地發現,要是她去接觸什麽男性客戶,對方大概率是朝她哭窮,然後狠狠殺價。哪有機會聽人炫富。
一道陰影投在身邊。蘇敏官拿一塊手帕拭汗,笑着給她換了一杯茶。
“林姑娘,可不可以預支十塊銀元?”他張手,輕聲道,“打球輸了。”
林玉婵:“……”
說曹操曹操到。這又是一個哭窮大戶。
她丢一把錢在他手裏,待他還錢回來,帶着審視的目光,笑盈盈地看着他,把他從頭看到腳。
蘇敏官被她看得微不自在,笑道:“無聊就走。”
林玉婵拉他坐在身邊。
“不管你這幾個月在搞什麽鬼,”她輕聲耳語,“不許做違法的事。不許連累博雅。”
蘇敏官開始莫名其妙,順着她的眼神一瞧,看到幾個圍桌打球的洋行大班。
他低頭笑了,坦率承認:“義興的血肉,眼下都在他們手裏。我放心不下。”
林玉婵端起一杯茶,意味深長地看着他,目光裏帶着小釘子。
蘇敏官只能又承認:“不告訴你,否則你整天想着還我一個義興,平白耽擱自己生意。”
她故意冷笑:“你不提,我就不想着了?”
蘇敏官很無賴地說:“起碼可以少想一點。”
林玉婵不跟他胡攪蠻纏,觀察那些意氣風發的洋商。
“打算怎麽辦?”
抿一口茶,又說:“我有股份分紅積蓄大約九千兩,能立刻取現的大約三千。”
蘇敏官笑着搖搖頭。
“說了不要你……”
話說一半,挨了她一個白眼。
她終究不肯心安理得的接受那十萬兩的饋贈。
蘇敏官輕輕住口,默認了她的參與。
“我已經打探出來,他們都投機了大量棉花。”蘇敏官悄聲告訴她,“有的甚至借貸囤貨,互相交叉持股,風險很高。如果真如你的預測……明年此刻,他們都會虧得很慘。”
他的眼中閃過一瞬間的冷漠和攻擊性,随後,又回歸了自然放松的狀态。
顯然,蘇敏官并不滿足于看着他的敵人們“虧得很慘”。
“友情提示,”林玉婵也進入營業狀态,微笑道:“你那幾千兩銀子的暫存股份,并不足以收購一個‘虧得很慘’的洋行。就算可以,法律也不允許。博雅財力有限,也不會參與這種空中樓閣的冒險。”
她心裏想的是,自己趁着去年地産崩盤、德豐行虧損破産,花七千兩白銀,一舉兼并了那個估價至少兩萬兩的老牌茶行——這種事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況且跟那些巨人般的洋行相比,被層層剝皮過的德豐行也不過是小本生意,她玩得起。
這麽多實力雄厚的洋行,要搞倒任何一個,只怕集整個大清政府的力量,都做不到。
況且,就算把他們搞倒,又能怎樣呢?義興回不來。
風水輪流轉,輪到她向蘇大奸商潑冷水。
“我知道。”蘇敏官簡略地說了一句,然後抿起嘴唇,很冷血地說,“但是……我起碼可以推他們一把吧?”
林玉婵和他一起思考。她現在唯一的優勢在于知道美國內戰的結果,知道棉價大概率會跌。
而美國內戰結束、北方獲勝的消息,遲早會被人帶出美洲大陸。此時還沒有跨大西洋海底電纜,消息需要乘船來到歐洲,然後一路奔波東進,真假信息互相污染,也許會花幾個月時間得到驗證,但終究會登上《北華捷報》的頭版。
然後,就像印度水災那次一樣,市場會遲鈍地反應一陣,等到微妙的平衡被某個随機事件所打破,開啓一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泥石流……
如何利用這幾個月的寶貴先知時間呢?
如果是棉價要漲,那就簡單了。提前囤貨、貸款囤貨,到時逢高抛售即可。
但如果棉價要落……
林玉婵腦海裏蹦出一個名詞,喃喃道:“賣空?”
不不,十九世紀還沒那麽先進的金融操作。
“賣空?”
蘇敏官也立刻捕捉到了這個陌生的詞。
林玉婵不得不搜刮自己并不豐富的經濟學知識,艱難地解釋:“嗯,就是利用商品跌價而反向賺錢……比如,麗如銀行的股價如今是25磅,我預測它會跌價,于是我向麗如的某個股東借來股票,約定時間和利息,以25磅賣出……然後等股價跌落,譬如跌到10磅,我再從市場上買回股票,還給那位股東。整個過程我淨賺每股15英鎊,減去借股票的利息。”
如果涉及的不是股票,而是大宗商品,那便是“期貨”(futures)。不過林玉婵跟洋商打交道這麽多年,從沒聽過這個詞,看來這歷史的車輪還沒碾過來。
謝天謝地,不然以她的現代高中文憑,貿然跟古代的人精們玩期貨,不知道能活幾集。
但是這“賣空”的概念,蘇敏官一聽就懂,笑道:“內地的糧棧、糧市,為了穩定價格,常有你這樣的操作。但是派去的官員不谙市場規律,經常亂搞一氣,官商勾結,一起中飽私囊。現在民間商人根本不允許做這種事……嗯,洋商倒是會借出股票,不過利息奇高,除非那票子跌得一落千丈,否則根本賺不到錢。”
所以“賣空”也只能是空想。想想也是,就算知道棉花會跌價,到哪去找冤大頭,說服他把棉花“借”給自己?人人都知棉花炙手可熱,恨不得剛軋完花就賣了換錢。
臺球撞擊聲此起彼伏。林玉婵喃喃自語,胡亂開着腦洞。
“低買高賣。”她忽然想起許久以前的一次經驗總結,“不管什麽生財之道,本質上都是低買高賣。”
蘇敏官輕聲接話:“以現在的市場,咱們認為的‘高賣’,在不少人眼裏,依舊是‘低買’。”
“所以關鍵在于預期。”林玉婵不假思索地說,“要和他們對賭預期。”
蘇敏官沉思許久,目光熠熠,輕聲說:“林老板,我向你讨個職位。”
林玉婵:“哦?”
“博雅公司經銷總代理。”他快速說,“時限……六個月。我照樣兼職賬房,不拿工錢。條件是,六個月到期,這段時間的我談出的所有營業額,歸我自己所有。”
林玉婵懷疑地看着他:“不給博雅惹麻煩?”
蘇敏官眼睛一彎,改口:“營業額九成歸我所有。”
“負債呢?”
“從我的股份裏扣。扣光了就給我掃地出門。”
林玉婵垂眸,盤算片刻。
“口頭約定。不要簽合約。不要留把柄。”
“好。”
蘇敏官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又奇怪:“不問我要做什麽?”
“反正不會是到洋人的音樂會上開槍。”林玉婵輕松地抿一口茶,“也不會是放火燒豬仔館。也不是帶刀闖京城。也不是去海裏劫人家的船……”
蘇敏官的斑斑劣跡,她一樣樣數出來,覺得自己心理承受能力還是挺強的,可以縱容他再冒個險。
他低頭笑了,忽然捉過她的手,極快地在她指尖吻了一下。
“開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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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洋商端着酒杯近前,笑着邀約:“可以請這位美麗的中國小姐一起跳個舞嗎?”
“不可以。”蘇敏官搶過話頭,爽朗地笑道,“她是朝廷诰封的孺人,用你們的話說叫什麽?Baress?你們要請她,可得再禮貌些,至少稱呼上加個Dame。”
洋商們驚訝地互相看一眼。
博雅公司和洋行的大額貿易,主要是通過買辦進行。這些高級經理大班,平時少見林玉婵的面孔。
孺人什麽的大家不清楚,但“诰封”這個詞洋人可是經常聽說。很多跟他們打交道的中國商人,都不知從哪弄到了各種品級的诰封,戴着神氣活現的各色頂子。這些人門路多端,在買賣上如魚得水,進衙門不用跪,別人都敬他們三分。
而且中國人從來不敢在這種事上開玩笑。冒用功名诰封,一旦坑蒙拐騙被拆穿,輕則罰款打板子,重則流放充軍,都有前車之鑒。
女人也可以……?
是了。西方不是也有女男爵、女伯爵,極罕見而已。
林玉婵被蘇敏官無端吹上天,暗自好笑。
洋人也認官威啊。
她站起來,端起架子,跟衆洋商握手。
一堆甜言蜜語空降在她身邊。有的恭維她美貌,有的贊賞她優雅……
林玉婵頭一次被這麽多外國人圍着問東問西,各種風格的古龍水味道往鼻子裏鑽,盡管有蘇敏官在側,擋住一些別有用心的胳膊腿腳,但還是有點不自在。
餘光一瞟,露易絲小姐倚在臺球桌前,手指卷着自己頭發,端着一杯酒,正被一個笑話逗得前仰後合,幾滴琥珀色酒液灑在她雪白的胸脯上。
幾個男人圍在她身邊,急切地和她分享更好笑的笑話,好像圍着香蕉的猴兒。
林玉婵找到點感覺。真是在大清待久了,都不知道怎麽正常社交了。
她微笑着回應每一個人。沙遜洋行大班誇張一躬身,猶太小帽下面,微禿的頭頂閃閃發亮,笑道:“那麽,美麗高貴的Lady,我能請您跳一支舞嗎?”
“不好意思,我不會。”林玉婵客氣道,“你們既然是敏官的朋友,那麽也是博雅的朋友。我們公司……”
“不會跳舞沒關系,可以學嘛!我們這裏有不少小夥子都很樂意教您……”
說來說去,就是不接她做生意話茬。
蘇敏官也有點出乎意料。他花了幾個月打入洋人社交圈,就等着機會把博雅公司也介紹進來。誰知洋人們不按常理出牌——或者說,洋人們太循規蹈矩,看到林玉婵一個“女爵”,第一反應是按照西方人的禮節,獻她殷勤,贊她美貌,朝她卑躬屈膝,一個個排隊邀請她跳舞——在洋人看來,這才叫“社交”,才是對她的最高規格的認可。
而不是跟她談事業——那是男人之間的俗事,不能用來唐突佳人。
蘇敏官微微黑臉,擋開幾個排隊請林玉婵跳舞的阿貓阿狗。
“中國姑娘不跳舞啦。”他冷淡而客氣地推開幾雙過分殷勤的手,“嗯,她也不抽煙,她只是想……”
“打臺球嗎?”林玉婵忽然開口,笑盈盈地看着那個帶頭朝她獻殷勤的沙遜大班,“來一局?邊打邊聊。”
沙遜大班一愣,“不不,臺球是男人的運動……”
“女人也可以。”林玉婵起身,從筐裏拔出一根球杆,微笑着把主動權往回奪,“正如女人可以和你們一樣做生意。您肯不肯和我打一局,如果我贏了,今天咱們就簽個單子出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這話一出,覺得四周忽然靜了一刻。
被她挑戰的那個禿頂沙遜大班怔了好一陣,随後大笑,接過旁人遞來的一根杆子。
“您真的會打臺球?”
“還得煩您教一下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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