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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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舵主, ”耶松船廠的總工長是個滿臉青春痘的壯小夥,芳齡二十四,工齡十六年, 坐在椅子上像個鐵塔, “明天兩邊一塊談判, 洋人總不可能兩頭跑。”
黎富貴賊眉鼠眼地道:“佛南先生跟我說了,明日他會在紗廠談判, 船廠這邊, 他會請一個合夥人代勞。”
蘇敏官笑道:“成了,你回去吧!別讓洋人疑心你。”
黎富貴讪笑, 朝在座人拱手, 掀門簾左右看看,一瘸一拐告辭。
青春痘小夥叫住他:“老鄉, 對不住啊!回頭請你喝酒。”
黎富貴回頭笑:“沒事!下次下手的時候輕點就行, 洋人還給我醫藥費吶。”
幾個紗廠小組長聽得羨慕嫉妒恨。怎麽別人家買辦就那麽懂事呢?
“舵……主, ”景姑還不太習慣這個叫法,學着別人叫一聲, 覺得江湖氣太重, 自己先紅臉, “我們那個惡買辦你也見過。我們都不懂洋文, 明天怕吃虧哇。”
“會有通譯的。”林玉婵抿一口茶,接話, “我不方便出面, 但是玉德女塾有幾個高材生願意幫忙。到時你們就說是偶然遇到,她們路見不平, 願意為女子勞工出頭。”
想當年,這個女子學校可是寒酸得很, 學員屈指可數,不是教會孤女就是姨太太,還有少數業務廣泛的妓`女。如今也有正經人家的姑娘媳婦前來聽課長見識,也能挑出能跟洋人對話的“高材生”。
林玉婵不敢居功。主要是郜德文鋪陳了許多心血。
通譯的問題解決了,但還遠遠不夠。
“另外,”林玉婵翻開筆記本,有條不紊地說,“盡量争取讓女工們旁聽談判,不能讓你們孤軍奮戰,也避免來自同伴們的質疑。談一個鐘頭要休息十分鐘,向大家報告進度。遇有重大分歧,必須表決,寧可暫停談判,也不能胡亂妥協。不然等你們踏出辦公室,就裏外不是人。”
紗廠和船廠的幾個代表認真聽講,低頭默念。
一個女工忽道:“如果洋人許諾漲薪……”
“記得我們的四個條件?一旦達成,即刻複工。這樣才能取信于人。”林玉婵立刻道,“不能臨時加條款。如果洋人提出用漲薪來代替某個條件,需要暫停談判,讓全體女工表決同意。”
蘇敏官輕輕給她滿上茶。
“小張,”他忽然低聲命令那青春痘工頭,用眼神指點,“船廠有洪門組織,料想明日會順利些。結束之後,你叫幾十人,充作圍觀群衆,到她們談判的地方看熱鬧,別讓人趕走了。”
耶松船廠裏有天地會成員,本來就凝聚力極強。再加上她的理論指導,沒幾天就讓洋人束手無策,勝利近在眼前。
小張笑着答應。
“最後,”林玉婵說,“別忘了要求豁免條款——讓洋老板保證,這段時間工錢照發,不會追究任何人的責任,不開除,不起訴,不報複。一定要落實在紙上,要他的親筆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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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辣的日頭挂在煤氣燈頂端的尖尖上。紗廠的談判足足進行了五個鐘頭。
小組長代表們已經口乾舌燥。佛南先生像一只炸毛獅子,身邊陪着幾個不懷好意的鬣狗和肥狼,對條款上的每個字都極盡苛求,有時候欺負女工文化水平不高,故意弄些佶屈聱牙的詞,擾亂她們的情緒。
經過争取,女工們被允許旁聽談判。一開始高朋滿座,大家争相撲到門前聽。可是随着時間流逝,女工們疲憊不堪,歪的歪倒的倒,只有少數人堅持留了下來。
有人甚至喊:“閑死人了,我要上工!答應答應,都答應好啦!讓他們趕緊發工錢!”
好在人數不多,立刻被姐妹們勸了下來。
過往小販照例免費派發清涼飲料和零食。
而辦公室外,圍觀群衆也越聚越多。窮苦百姓生計所迫,耽擱不起太多時間;漸漸的,看客裏多了穿長衫的閑人、文人、商賈、鄉紳。看到一群底層女工不顧體面地跟洋人對峙,不少人大搖其頭。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一個讀書人憤怒地指指點點,“婦道人家,抛頭露面出來做工本就有違天理,還跟人吵架,還跟男人吵架!這種女人誰敢娶回家,養了孩子也都是一群刁民!平白拖累這世道!要是我婆娘如此不本分,我回家非打斷她的腿!”
幾個人附和。
又有知情人小聲嚼舌:“我聽這廠子買辦說,死掉的那個女工,是偷帶了紗廠財物,被發現,畏罪自殺的!這些婦人不明道理,只懂得親疏遠近,不知道德大義。鬧了這許久,原來只是為了一個小偷!所以啊,聖人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一點沒錯!跟她們不能講道理,只能打!哎,這洋人哪,還是心軟。”
幾個談判代表聽在耳中,心煩意亂。
但很快,忽然一大群人湧進院子,護院大漢擋不住。
“誰是小偷?你親眼看見小偷了?信口雌黃,不怕遭報應?”一個明顯大老粗的男人朝那幾個讀書人嚷嚷,“還有你,你既然知情,怎麽不說他們廠子裏監工是色胚,非要摸乃,才讓那女工撞死的?依我看,這婆娘剛烈,比你們這些慫蛋有血性!”
老粗嗓門奇大,言語下流,幾個讀書人頓時被吼出八尺遠。
“支持罷工!奶奶的,舔了洋人靴子底,就能随便欺負咱中國人了?今兒摸大腳婆娘的艿,明兒就去摸你們家太太小姐的乃!你們乖乖看着啊!一群漢奸!”
讀書人不跟老粗一般見識,順牆根溜走。
河邊一艘小烏篷船裏,蘇敏官聽着自己手下兄弟“摸來摸去”,呷一口茶,表情複雜。
這麽多年了,他居然還沒給帶歪,真是奇跡。
偏偏旁邊還有人取笑:“沒事,可以偶爾說說,拉近和群衆距離。”
蘇敏官:“……”
死也不。
他欠身,隔個茶桌,輕輕吻一吻那口無遮攔的小嘴。
“線人報知,吳淞官府晚上要查我的船。這裏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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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群衆的輿論完全扭轉。辦公室裏,姚景姑聽到那一浪浪的聲援,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耶松船廠贏了。
“兩點鐘了,我們要吃飯。今日談不出,明天再談。我們不着急。”
說着要走。
皇帝不急太監急,買辦忙道:“哎,回來……”
剛接到的信,耶松船廠那邊全線潰敗,資方被迫接受了工人的一切訴求。
其他幾條還好,但是“立刻發薪水還帶利息”這條,佛南先生要麽割肉止損,要麽高價貸款,妥妥的要大出血。
這邊紗廠還拖着不複工,沒兩天,他這買辦薪金怕是也要拖欠了。
“姐妹,有話好說嘛……”
“誰跟你是姐妹。等明兒你被開了,咱們倒可以一塊樂呵樂呵。”
女工們底氣足,笑着看買辦,看得買辦臉上肥肉耷拉着顫。
“老板,sir,”買辦做小伏低,“要麽這條也答應……就是磕個頭的事兒,我們中國人天天磕,你們不是講女士優先嗎……”
佛南先生頭疼欲裂。合夥人已經跟他發了幾次脾氣了,甚至有人威脅,再不解決問題就退資。現在連買辦都拖後腿!
他陰謀分裂工人群體,沒想到最先分裂的,卻是資本家內部。
但他怎麽能向一群底層中國婦女妥協呢?船廠發工資就罷了,這邊讓他對死人磕頭!
還有什麽“工傷賠償”,這是長久之患哪!
他氣哼哼站起來,拂袖就走。
“滾!都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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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廠的談判陷入拉鋸,艱難地進行了三天。終于,洋人有選擇地答應了所有條款。
唯一的修改,佛南先生堅持不磕頭,只肯對吳絕妹的靈位鞠躬。
談判代表們輪班替換,此時也身心俱疲,不想再争。林玉婵也告訴她們,當年洋人見乾隆皇帝都不肯磕頭,這一條确實有點強人所難。
于是衆人一致表決通過,鞠躬就鞠躬,不能敷衍,必須鞠滿九十度。
女工們屏住呼吸,不錯眼珠地盯着垂頭喪氣的佛南先生,在複核過的協議上簽字。
協議一式三份。廠方和工方各執一份,另一份貼在紗廠外牆,示衆三天。
“姐妹們,我們勝利了!”
走出辦公室,談判代表被飛奔而來的工友們擁住,不知誰起的頭,嚎啕痛哭。
“絕妹如今死而瞑目了!你們沒看到孔扒皮那臉色!哈哈哈……嗚嗚……”
“我、我真沒想到他們會答應……本來拼着挨鞭子,被掃地出門的……”
“明天上工……嗚嗚,都別忘了,明天準時上工……”
“都回去睡一覺,什麽都別管……”
大家相互鼓勵着,提醒着,安撫着湧到崩潰邊緣的情緒。
走出廠房的時候,人人側目。
但女工們已經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了。各種異樣的眼神打在身上,只增添了她們胸中的自豪。
集體的力量,竟而強大如斯,強大得能讓無所不能的洋人低頭。
讓洋人走狗睜開眼,頭一次以平等的姿态,和她們這些卑賤的、不識字的婦人對話。
如同喝了酒,後勁十足。不少人還沉浸在難以言說的飄然感中,大着舌頭笑鬧,想要發洩什麽。
賣紫蘇水的小販推車而來,笑道:“林夫人說了,今兒晚上,還有小米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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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會大堂關起門,女工們終于得以發洩情緒,喝着準備好的米酒,狂歡着慶祝勝利。
不止她們。幾個耶松船廠的小夥子也作為“工人代表”受邀前來,頭一次見到了相隔一條黃浦江、卻從未見過面的“盟友”。
都是貧困無産階級,沒那麽多禮數規矩。大家很快嘻嘻哈哈打成一片。幾個年長的女工開始調戲人。
“各位,”林玉婵等衆人平靜下來,笑着問道,“有什麽心得嗎?”
有意義的集體活動完畢,總得開個總結會。小學生都明白的流程。
工人們暢所欲言,有的說堅持就是勝利,有的說發現自己原來那麽勇敢,有的說,要是早點懂得組織起來,吳絕妹就不會死。
忽然又有人站起來:“可是那幾個福建……”
“對了。”林玉婵搶話,“不僅是福建姐妹,其他籍貫的姐妹,盡管不是小組長,但也在鬥争中表現突出——都有誰,大家記得嗎?”
女工們注意力被分散,忘記聲讨“工賊”,七嘴八舌,頃刻間說了好幾個人名。
所謂亂世出英雄,只有被賦予極大壓力的時候,很多人的潛力才會表露出來。
林玉婵記下這些人名。
“那麽我提議,這些姐妹,以後可以作為副組長,輔助小組長的工作。另外我還注意到,楊樹浦紗廠、還有其他幾個紗廠,都曾有女工來支持咱們的行動。以後咱們和她們多聯絡,萬一再有事,也可以互相照應。”
女工們答應了,又覺得有點恍惚。
她們還沉浸在過往的勝利中,林玉婵卻在展望“以後”。
林玉婵繼續引導:“罷工的過程,有什麽經驗嗎?”
姚景姑侃侃而談,總結:“要團結。要一條心。有什麽情況都要集體投票,不能搞一言堂。要有明确的鬥争目标。要有可靠的領袖,一層一層的傳達消息……定期要通氣,了解所有人的想法……”
“對!”耶松船廠的工人補充,“還有,貴在堅持。老爺們會收買咱們,不能上當,也不能閉門談判。還有糾察隊,一開始就要組織起來……”
又有人說:“下次可以分工更細些,最好能找個懂律法的參謀,還有筆杆子,還有專門負責談判的人……對了!不能次次指望林夫人的小米,平時自己攢一點經費,罷工期間保證大家不挨餓!”
一旦思路打開,工人們七嘴八舌,頃刻間總結了一部細致的實戰“兵法”,很多人自己也驚訝無比。
“哈哈,姐妹們,咱們要是男的,有機會讀書,現在怕是能當官,哈哈哈……”
以後照着“兵法”做,不用步步商量,可以争取更大的權益。
林玉婵聽到“兵法”,心中一動。
這次經驗總結,苦于不能落實在紙面上。一則工人都是文盲,看不懂;二則萬一落在別人手裏,就是平白落人口實。
她忽然想起天地會那一堆土掉渣的密語打油詩,一下子明白了它們存在的意義。
她問:“這裏有人會唱山歌嗎?”
還真有幾個粵西籍的女工,平時張口就是民歌小調,此時自豪地站出來。
林玉婵于是請她們過後留下,打算把這次的經驗流程編成朗朗上口的歌謠,方便工人們記憶。以後就算自己不在,也可以按圖索骥地繼續鬥争。
随後又有人問,能不能以後每周都借場地聚一次,姐妹們談談心,比瞎逛街有意思多了:“我們不要小米!茶水可以自帶!”
林玉婵當然同意:“現在就可以定日程,每次聊一個話題。感興趣的來,不浪費大夥時間。”
“林夫人,”忽然有女工道,“聽紅姑說,她是交了什麽‘會費’的,有人罩着。我們能不能也交會費啊!以後有這事,大家還一塊兒乾!”
林玉婵忍俊不禁。
交黨費成不成啊?
不過她有自知之明。如今馬克思本尊都被警察追得沒處躲,她敢組織什麽無産階級大團結,估計沒倆小時就被當地保甲給一鍋端了。
什麽時代就乾什麽時代的事兒。不如投靠天地會,起碼人家□□了幾百年。
“交會費”容易。但交了會費就得上名單,萬一遇上個瘋狂的地方官,拿“剿匪”當樂趣當政績,就是不必要的風險。
還是得仔細跟姐妹們說道說道。
況且天地會創立以來,一直是個很傳統的幫派組織,少數女會衆都是跟男衆沾親帶故的,沒收過大批陌生女眷。林玉婵當然對此不以為然,但她還是不能自己做主,免得給蘇敏官惹麻煩。
“嗯,我回去跟敏官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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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回去沒見着蘇敏官。信箱裏給她留了條子,說去臨時出差,要消失幾天,勿念。
這對他來說是常事。林玉婵于是自己将罷工行動收尾,監督資本家履行協議,建立好一個紗廠船廠的聯系網絡。
然後回去加班,把這段時間放下的生意補上。
慈禧早不從她這兒訂貨了,不過西洋護膚品的口碑已經打出來,在報紙上做了幾次“太後禦用”的廣告,還是時常有來自大戶人家的訂單,需要林玉婵親自跑。
另外,茶葉生産線的蒸汽機已經使用多年,維護費日趨上漲,鍋爐馬力也有點跟不上。技術總監毛順娘聽說印度茶葉種植園使用英國設計的新式制茶生産線,十分眼紅,老早就念叨着想搞一套來看看。
這種技術革新林玉婵當然不能錯過啦。她打聽到一個将行加爾各答的南洋商人,跟人家套了好幾天近乎,然後許以厚利,請他帶一套機器模型回來。
然後再請江南制造局仿制——這個大清最大的軍工廠,創辦第七年,眼下已經完全浮于表面官僚主義,用高于外國幾倍的成本,造出勉強合格的國産軍火。高管各種中飽私囊,技工學徒們拿着幾吊錢的低薪,也沒動力勤勉工作,接私活兒的比比皆是。
趁着這年頭沒有知識産權保護,趕緊“兼收并蓄”,不會有人從印度跑來找她索賠。
最後,回到小洋樓,幾個孤女叽叽喳喳,正在她的客廳裏玩擡花轎。
林玉婵一瞬間從商戰現場回到小學宿舍。扮知心大姐姐,詢問大家的學業。
在女塾裏開蒙兩個多月,女孩們也不過識了幾百漢字,能照本宣科講幾句英文。
還好不跟容闳的“官費生”一塊兒考試,不然一準給比下去。
這倒不着急,關鍵是要調整心态,做好背井離鄉的準備。
都是十歲上下的女孩子,雖然眼下吃喝不愁,不免也時有鬧情緒、想家鄉的時刻。對此林玉婵有萬用應對方法:“你們想回去讓人纏上小腳,給人當牛做馬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那就向前看,準備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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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預定的出發日期還有一周。林玉婵已經安排好工作,收拾好行裝,換足了美元。
蘇敏官“出差”還沒回來。
林玉婵平白擔憂。去義興問,還沒走到門口,她就腿一軟。
義興船行門面緊閉,橫七豎八,貼着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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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官踏入天津利順德大飯店的印度殖民地式拱形門廊,被玻璃吊燈照得眼花缭亂,有點恍若隔世。
同行四五個船老板,半數從沒見識過這麽豪華的西式酒店,有的研究壁爐,有的戳那鋼琴的黑白鍵,紛紛笑道:“洋人可真會享受,這一趟值了,哈哈……”
只有鄭觀應哪都沒碰,嫌棄地看了看旁邊幾個土包子,又看了看貌似輕車熟路的蘇敏官,眼裏流露出難得的英雄相惜的神色。
因着參股“公正輪船公司”,算起來等于擁有五分之三艘輪船,而且已經捐升了郎中,鄭觀應作為“有頭有臉的船商”,也被請了來。
請他們來住酒店的,是現任直隸總督李鴻章的一個幕僚,自稱叫盛宣懷,年輕精乾,邀請信寫得軟中帶硬,請諸位上海領頭船商來津,說是犒勞度假。
對方是官,大家沒辦法,也只能放下生意,千裏迢迢的來“度假”。
蘇敏官本不想湊這個熱鬧,但滬上船運歷經多年波折洗牌,義興俨然成為資歷最老的大牌船行之一。缺席了他,未免引人注目。
于是大家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分別搭着自家或友家的沙船、帆船、輪船,招搖過海,先後莅臨天津,當即被請進了利順德。盛宣懷熱情迎接,言明旅費官府一概報銷,大家別拘束。
既然公家報銷,蘇敏官也不客氣,搶先挑了一間走廊盡頭的客房,房裏拿了一條繡了“利順德”字樣的嶄新浴巾,打算揣回去當禮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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