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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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蘇敏官因非外交身份, 已經提前去移民處登記。彼時中美已簽署《蒲安臣條約》,約定兩國公民可自由旅行及移民,因此這登記也就是走個過場。

容闳已事先寫信預定好旅館, 是位于華埠附近的“彩繪石雕旅館”。白人老板, 還有個華人職員便于溝通。旅館裏新裝了神氣的升降梯, 吱呀作響,把一車車目瞪口呆的孩子們運到樓上。

容闳負責安頓孩子們和官老爺, 林玉婵則找門路購買去東海岸的車票。

跨越美洲的太平洋鐵路剛剛竣工不久, 它将紐約到舊金山的行程從數月縮短為七天,使“八十天環游地球”成為可能。

可是一問才知, 原本每隔兩天發車的長途客運列車, 竟然沒票。

“非常抱歉女士,”窗口後頭的人公事公辦地說, “鐵路公司從上周開始就沒有放票。”

容闳要照顧孩子們的行政文件事宜, 還要給幾個随行辦公人員張羅焖米飯。林玉婵自告奮勇, 打聽鐵路公司舊金山辦事處的地址。

順便帶上自己多年前托容闳代購的幾百美元寒酸股票,看看是漲了還是跌了。

乘着旅店門童叫來的馬車, 很快來到一棟大廈前。看門牌, 這大廈裏進駐了至少八家大大小小的鐵路公司, 都是近幾年的暴發戶, 租得起舊金山黃金地段的高層大樓。

林玉婵乘坐了來到大清以來的第一次升降梯,來到七層, 看到裝潢精美的辦公室門廊, 上書“Central Pacific Railroad pany”(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

會客室裏挂滿照片及剪報,還有“某某地區鐵路通車”的喜報和紀念像章。最正中的一張照片, 是1869年美國猶他州跨太平洋鐵路合攏慶典。前加州州長、鐵路公司總裁利蘭·斯坦福先生高舉銀錘,将一枚純金的道釘砸進了鐵軌正中。無數白人紳士站在烏黑的鐵軌和火車頭上, 舉杯、握手、歡笑,一派功成名就的狂歡景象。

“股票?”帥氣的英裔職員笑容滿面,很有服務精神地邀請林玉婵進辦公室,“沒看出來,一位異國小姐竟然也是敝公司的股東,雖然數額不大,但我們以前從沒遇到過……如果是大額票證,需要到紐約證券交易所進行買賣……零星股票可以去富國銀行(Wells Fargo) 挂單……您說什麽,只是查查價格?冇問題啦……”

舊金山華人多。這職員也學了幾句蹩腳粵語。誇張地接過林玉婵手中的股票,怔了一怔。

林玉婵餘光在辦公室掃一眼,熟練地找到了“太平洋鐵路公司”股票當日開盤價——是從隔壁銀行裏抄來的。

每股18.5美元。

她胸中忽地一顫,心疼得無以複加。

她記得清清楚楚。當初她托容闳買到珍貴的35張股票,每股面值是20美元……

七年過去,連口肉都沒有,反而還跌了!

雖然只是幾十美元的浮虧,現在看來也不算什麽;但當時那可是她幾乎全部的現金積蓄啊!

這什麽騙子公司,鐵路修得天花亂墜,股東權益沒保障!

帥哥職員看着她的臉色,忽然失笑,抽屜裏翻出一疊舊文件。

“您這一版1865年股票,市場上已經絕種了,我入職以來就沒見過。”他耐着性子,笑道,“您也許不知道,敝公司的鐵路事業蒸蒸日上,股票價格漲勢如虹。由于過高的票面價值限制了普通投資人的買入,因此于1867年股票拆細,一分為三,然後1869年又一次一拆五……去年又有一次三比五分割,所以您的持股數……讓我算算……”

這人手底下算得飛快,打破一切關于“美國人數學不行”的刻板印象。

林玉婵臉龐微熱,跟他同時報出來:

“875股。”

“按今日開盤價,每股作價18.5美元,最新市價16187.5美元。Wow. Incredible.”

帥哥職員喃喃說了一堆感嘆詞,再擡頭,意識到這“異國美女”身價是自己的好幾倍,忽然想起什麽,站起來,吩咐仆役給她倒了一杯咖啡。

“當然,”他不改職業風範,又開始低頭運算,“相隔萬裏,我想您也沒有按時領過分紅……讓我看看,1865年兩次,1866年三次……1869年每季度一次……最近一次是上個月,每股分紅65美分。加起來……”

他笑容滿面地在紙上寫下一個數。

$4885.75。

林玉婵仔細辨認了小數點的位置,提醒自己,冷靜冷靜。

這是她七年以來,鐵路公司分發給她的所有分紅。還不算利息。

這錢她拿得心安理得,公平公正。她出資協助建設美國,如今美國飛黃騰達,她理應得到回報。

“友情提示,敝公司股票正處于新一波上漲期,漲勢比我們的主要競争對手——南部鐵路公司要漂亮得多。投資顧問的建議是持有……如果您想要變現,富國銀行有小額交易點,可以拍電報去紐約挂單。至于這四千多美元分紅,公司可以直接支付。請問支票擡頭寫什麽?”

林玉婵收好兌換過的新股票,笑道:“不忙。”

彙豐銀行在美國沒有分號,美國銀行日常不給女性單獨開戶。她拿太多現鈔還不穩妥呢。

“順便說一句,”帥哥職員笑容滿面,又說,“敝公司于下周三晚間舉辦股東招待會。凡持股萬元以上之紳士及太太皆可參加——噢,您還是外交使節?我誠摯地邀請您……”

林玉婵笑了:“謝謝,我不喜歡熱鬧。”

“不不,”帥哥職員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的身份對鐵路公司來說簡直是個活廣告,趕緊站起來再次邀請,“相信我,您會成為晚宴上的明星!請問您是下榻‘彩繪石雕旅館’嗎?我會請經理給您寄去邀請函……”

林玉婵:“我寧可在下周三之前趕緊乘火車離開。”

如今她是鐵路公司萬把美元的股東,說話有底氣,當即做出主人姿态,詢問為何通往東海岸的列車停運。她手裏有幾十個孩子,要送到東海岸去上學。

帥哥職員這回面露難色,猶豫了片刻,才小聲說:“有苦力鬧事,拆了一段鐵軌,目前正在緊急修複……林小姐聽聽就行,千萬別外傳,否則公司股價會跌……”

林玉婵微微皺眉,從他口中又聽到一個粵語詞:“苦力?”

帥哥職員有點尴尬:“都是些肮髒愚蠢的華人豬仔……我絕對沒有看輕中國人的意思,但您初來加州,還是別跟他們接觸……”

咣當!

辦公室後面的樓梯間裏,突然傳來重物翻倒的聲音。有人大聲叫罵,聲音隔牆傳來。

帥哥職員還在尴尬,林玉婵已經沖了出去。她隐約聽見有人說粵語。

樓梯間裏,兩個墨西哥裔壯漢,老鷹捉小雞一般揪住一個瘦小的中國男孩。那男孩頂多十五歲,衣衫破舊,眼中射出孤獨狠戾的光,拼命咬打踢踹,不間斷地罵着英語粵語混雜的髒話。

林玉婵立刻喝止。

她雖然同是華人,但在美國人眼裏,她倆天上地下,根本不是同一個人種。帥哥職員使個眼色,讓把那男孩帶下去。

“見笑……那是工地上的廚工,您別看他年紀小,這次鬧事,打傷了我們的白人經理,那可憐的三個孩子的父親,已經奄奄一息,現在還躺在床上休養……我們這就把他送到警察局,哼,在美國還想撒野……”

被打的男孩罵道:“阿福叔被鋼軌砸傷你們逼着他上工,柏克萊工地斷水三天沒人管,百順哥去理論被你們铐在警察局——我今天要是不來,這個月的工錢要扣到什麽時候!我打人怎麽了!打的就是你們這些不講信義的白皮撲街貨……”

林玉婵臉色沉了一沉,一瞬間有點反胃。口袋裏的鐵路公司股票忽然有點燙手。

是了,建設美國鐵路,大批華工功不可沒。然而他們懷揣淘金夢來到美國,反而被剝削、虐待,不少人死在美國中部的雪山和沙漠,死在自己親手鋪就的枕木下面。

這是任何學過近代世界史的學生都知道的事實。

而現在,東西鐵路主要路段完工,中國勞工并沒有得到應有的榮譽和報償。他們定居美國,繼續為這個國家發光發熱,依舊被人歧視欺侮,直到很久以後……

當初林玉婵腦子一熱,想到美國鐵路事業大有前景、值得投資的時候,卻完全沒有把這兩件事聯系到一起。

這數十倍的股票增值,原是用同胞的血汗換來的。

那張鐵路合攏慶典的照片裏,沒一個華人。

她因慚愧而臉熱,感覺如鲠在喉,無處容身。

那滿口髒話、滿身烏青的男孩,讓她想到了十五歲時的自己。

她也想起了住在旅店裏、衣着光鮮、言語禮貌、被人們圍觀贊嘆、譽為中國`未來之光的那些男孩。

同樣是中國人,為什麽活該被分流,進入天堂和地獄?

她冷着臉轉頭,命令職員:“給我寫支票。我要取全部分紅。”

什麽破公司,趕緊找機會賣了,不當它股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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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鐘頭之後,林玉婵詢問門童,大步流星,來到兩街之隔的舊金山警察局。

廚工男孩一路掙紮,被拳打腳踢無數,此時力盡,被人拖進警局大門,铐在一根柱子上,有氣無力地破口大罵。

“襲擊毆打白人……”警察們談笑,“讓他在牢裏好好享受吧!這可憐的小惡魔大概不知道,只要任何一個白人出庭作證,都能要他命,哈哈……”

林玉婵徑直闖入,詢問幾句話。

“保釋?”警長見她衣着整潔不凡,也不敢怠慢,笑道,“不瞞您說,女士,這種窮得叮當響的下層苦力,犯的又是重罪,誰給他出五百美元保釋金?不如……”

林玉婵甩出嶄新的、帶銀行封條的五百美元鈔票。

警長張口結舌。

“請一個律師多少錢?我也管夠。”她財大氣粗地說,“有什麽需要我簽字的嗎?”

舊金山也有少數華人女子,職業不外乎洗衣婦和娼妓。警察從沒見過如此奢遮的華人婦女,愣了好一陣,不知該以什麽禮節對待。

林玉婵簽了一沓保釋單,示意那男孩跟她出門,問:“貴姓?”

男孩跟她差不多高,揉着烏青的胳膊,警惕地看着她,瞟一眼保釋單上的名字,那意思是你不都看見了?

“林——申。”林玉婵假裝費力地認讀單子上的美式拼音,笑道,“喲,本家。”

“梁羨。”男孩忍不住糾正,“羨慕的羨。”

林玉婵抿嘴暗笑。招得真痛快。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已。我今日正好發了筆小財,給自己積點陰德。”她語氣随意,帶着男孩在走廊裏穿梭,“中國人在外就該互相幫忙,不算什麽。不用想着回報,否則我過意不去。”

幾分鐘的照面,她就看出這孩子自尊心強,又有一股狠勁,底層混上來的,不會是什麽小白花。林玉婵謹慎起見,不打算當他的知心大姐姐。力所能及地拉一把,良心上過得去就行了。

“對了,保釋單上命令你三個月內不許再觸犯法律,定期報到……”

她說着,忽然眼一霎,看到旁邊一間辦公室開着門,裏面審着一個十分眼熟的犯人。

“……拜托啦,中國人在你們眼裏真的都一個樣嗎?受不了,還要問到什麽時候,我就是個做生意的……”

蘇敏官雙手抱胸,吊兒郎當地說着他那裝逼的女王口音英文,把兩個美國警察說得一愣一愣的。

他依舊是短平頭,卻不知何時換上了林玉婵給他買的襯衫和西褲,勾勒出矯健流暢的肌體輪廓。十九世紀的男式襯衫比現代襯衫要寬松一些,絲質面料上點綴少許同色刺繡,隐約可見裏面的緊身白背心,潇灑中帶着三分風流倜傥。

他斜斜往牆上一靠,旁邊幾個穿制服的美國警察立刻被襯成了小混混。

林玉婵揉揉眼睛,心跳停一刻。

這才是他應該有的真面目啊!

她眼光也好!挑的衣服正襯他身材!

……想立刻出去約會。到處秀霸總男友。

白人警察有點困惑,舉着一張明顯是通緝令的畫像。

那上面的青年人帶着同款傲氣,長長的辮子随性地盤在脖子上,穿個肥肥大大的中式長衫。

“清國駐美公使館剛剛送來的。”警察回頭,朝同伴小聲說,“你覺得像嗎?他很可能剛剛把那豬尾巴給剪了……”

林玉婵簡直無語。“駐美公使”舟車勞頓,還在旅館裏忙着焖米飯呢,“全球通緝反賊”已經安排上了。看這警察手裏厚厚一沓,除了蘇敏官,不知有多少倒黴蛋今日海外揚名。

還好只是例行公事,這麽多畫像,“駐美公使”大約自己也沒看過,又先入為主地認為蘇敏官是“家屬”、“美籍華人”,否則大約在船上就該發現了。

蘇敏官忽然看到什麽,擡眼,朝林玉婵無奈地笑笑。

“你們沒有受過偵探培訓嗎?”他耐心給警察掃盲,“如果是新剃的頭,頭皮顏色會很白,發茬摸上去會很硬,不會是我這樣……”

警察仔細檢查,果然這腦袋已經剃過一陣了,發間甚至有日曬的痕跡。那是來自夏威夷的驕陽。

“那你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在檀香山跟土著打了一架。”

“啧啧,”警察對他刮目相看,“那些波利尼西亞人可不好惹。”

林玉婵在外面甜甜喊一聲:“Darling?”

警察:“……”

誰越洋跑路還帶個darling?

“……抱歉,先生。我們也是例行公事,謝謝您的配合。拿好這張手令,可以到門口去領回您的槍械。”

蘇敏官色若春風地一笑,謝了警察,自如地走出門。林玉婵大大方方挽住他胳膊。

這麽出挑的帥哥,異國他鄉,可不能弄丢了!

“不錯。”她擺架子,“給我省了五百美元保釋金。”

蘇敏官使眼色,笑問:“這位小兄弟是誰?身手不錯。三個警察才按住。”

那個叫梁羨的男孩虎着臉不說話。林玉婵笑道:“是位義士,不必知曉姓名。”

拿捏青春期男孩的心态,她現在可是半個專家,否則白在孤兒院出入這麽多年。

她忽然想,蘇敏官小時候,無依無靠被人欺負,那時的孤傲冷漠的性格,大約就是這麽養成的吧?

果然,梁羨微微一怔,因着她這個“義士”的評價,眼角露出友善的喜色。

“不敢!”他很有江湖氣地答,“小時跟黃飛鴻黃師傅學過半年!”

林玉婵笑道:“喲,名家子弟。失敬失敬。”

也不說穿。這種開武館的大咖拜師費不菲,他要付得起,不會來美國。多半只是睇場偷看。

“錢我會還你。”黃飛鴻的便宜徒弟問,“你叫什麽?”

林玉婵笑道:“你不會看保釋單嗎?”

梁羨又不高興:“我唔識英文。會講不會拼。”

林玉婵道了聲抱歉,耐心說了自己名字。

到了警局門房。蘇敏官出示文件,順利領回了自己被繳的槍。

“我姓蘇,”他也禮節性地自我介紹,“你可以叫我……”

梁羨忽然出神,一雙倔強的眼睜大,目光定在蘇敏官手裏那杆老式雕花木把手`雷筒拳铳上。

他張着嘴,輕聲說:“金蘭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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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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