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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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好了, 就這樣。鐵路公司的事情你別管,我會和堂裏兄弟商議出個解決辦法,該打就打, 再給阿福請個醫生。學生的事我會拜托容闳, 他管着三十個男仔, 再多十五個也不會忙到哪去……”

之後的一個鐘頭,林玉婵幾乎腳沒沾過地, 直接被蘇敏官抱離了工地, 只聽到後頭一陣嘿嘿哈哈的笑聲。然後上了出租馬車,風馳電掣地回到舊金山城裏旅舍。蘇敏官不信任吱嘎作響的升降梯, 衆目睽睽下抱她上樓, 輕手輕腳地把她擺在床正中,好像放個重心不穩的宋代瓷器。

“華埠的館子不乾淨, 不要跟他們去。漁人碼頭有新鮮的海産, 想吃我去買, 找人給你做。衣衫還合适嗎?明天去請個裁縫。累不累,要不要按一按?還有, 不許獨自沖涼, 我幫你……”

林玉婵托腮, 有些好笑地聽着蘇敏官唠唠叨叨。他全程繃着臉, 把所有情緒都藏起來,只剩一個平時深深蟄伏的保姆型人格, 機器人一樣, 莫得感情地安排着一切雞毛蒜皮……

“小白仔仔莫緊張,”她終于笑出聲, “赤腳郎中十幾年沒回鄉,業務生疏也未可知。”

他乍然被打斷思路, 怔了好一會兒,忘記自己在說什麽,才回神,有些癡癡的看她,目光移到她身下的白色亞麻床單。

許久,他低頭,說:“我心裏有數。”

他眉目疏朗,好似理直氣壯;聲音卻很小,好像犯錯的孩子。

“嘻嘻嘻!”林玉婵清晰地聽到自己誇張的笑聲。她一頭栽在床上,上氣不接下氣地道:“這你都能有數啊?你是神仙啊?”

嬉笑掩飾了緊張,但耳朵貼在床單,還是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

她雖然手握十九世紀最先進的避孕措施,但畢竟不夠理想。“腎衣”保質期短,破損率高,價格貴不說,某些人不知道珍惜,好好一個重複使用的産品,被他用得跟一次性似的,時而也會弄得她很狼狽。

她心裏門清,知道懷孕的概率只能降低,不能根除。為了應付那一丢丢的可能性,只能加倍努力地工作賺錢,銀行錢莊都存了長期的款子,再不做棉花期貨那種押上自己全部身家的投機買賣。

但這麽多年了一直沒事,林玉婵下意識覺得,大概自己自幼病弱,以致先天不足,屬于不易受孕體質,放到現代要打針吃藥才能圓寶寶夢的那種。

這次出洋,沒料到蘇敏官跟着偷渡,自然也沒做這方面的準備。

現在回想,應該就是剛上船的那幾天。偷渡客大搖大擺地睡進了頭等艙。船上酒吧有賣套套,但質量奇差,只能棄用。又回不到過去躺床讀書的純潔時光。退讓的底線,只能讓他不許在裏面。

果然出事。

……如果赤腳醫生業務沒問題,至少說明她這幾年調理得不錯。

她仰起臉,看着蘇敏官傻笑。

蘇敏官有點負氣地看着她:“我去讓門房請一個注冊西醫師。”

*

不過他剛出去一分鐘,房門就又打開。蘇敏官滿臉無奈,迎進門一個身穿藍色海軍制服的紳士。

“啊,朕剛剛得知,一位異國女士在朕的轄境內身懷有喜,此為吉兆,朕不勝歡欣之至。如有需要幫助,盡管暢所欲言……”

諾頓一世皇帝陛下照例巡視國土,恰好聽見蘇敏官在旅店樓下打聽婦産醫生。不由分說,要上樓見一見這位幸運的中國女士,給她送上來自皇家的祝福。

他瘋雖瘋,卻意外的博學。當即告訴林玉婵,在西方醫學裏,婦産科不算正經醫科,全加州是找不到相關注冊醫師的。不過,他有個相熟的女助産士,經驗如何豐富,為人如何友善……

“朕即刻傳令召她。”

諾頓一世走後不久,一個中年助産嬷嬷果然應約而來,笑成一朵花,像看洋娃娃一樣,把林玉婵上下看了個遍,又檢查手腳又按肚子,又問了一堆問題,何時月經,何時開始惡心疲憊……

沒有林玉婵想象中的驗血驗尿環節。此時西醫還沒那麽先進。

林玉婵爽快答了。倒是蘇敏官有點挂不住,耳根微紅,但又不好甩手走,求知若渴地聽着她們對話。

那嬷嬷笑着看他一眼,對這個認真負責的小夥子充滿好感。

随後嬷嬷恭喜她,說症狀對上了,多半是好事,不過最好觀察兩個月,等肚子鼓起來再公布喜訊,比較穩妥。

林玉婵:“……”

這助産士我也能當。

蘇敏官欲付診費,助産嬷嬷卻謝絕了,笑道:“那個可愛的老家夥就喜歡幫助人,我怎麽能收錢呢?這次診治免費,祝你們愉快。”

林玉婵暗笑了好半天,忽然覺得疲憊,往後一仰,倒在床上。

蘇敏官輕輕躺在她身後,小心環住她肩膀。

“阿妹……對不起。”

林玉婵一骨碌轉身,跟他面對面。他慌忙警告:“慢點!”

她笑了,輕聲道:“你不高興?”

他搖搖頭,輕輕撚走她一根亂發,撚她耳朵。

“我以為你會不高興。”

他記得往事。她似乎一直是怕懷孕的,明明喜歡和他親近,卻找這樣那樣的借口。幸好後來想出辦法,否則他大概已經在靜安寺出家了。

林玉婵認真想了想,看着他略微無措的一雙眼睛,一字一字說:“我很高興。”

過去她的确有些害怕懷孕。生活太難,賺錢不易,手停口停,她好像逆流而上的梭魚,只顧奮力前進,萬不敢再在自己身上挂個秤砣。

不過如今,生活壓力沒那麽大了,安全感與日俱增,獨立養個孩子不成問題。孤兒院幾百個小饞貓,多一個也吃不窮她。

也許正因為此,“懷孕生子”不像年幼時那樣顯得泰山壓頂。

原來不敢面對的,現在可以從容應對。她覺得自己進步挺大。

至于生理上的危險……在現代生活時,林玉婵看過生孩子的紀錄片,也曾膽戰心驚,覺得人類都進化到這份上了,為什麽還要經歷這種慘無人道的鬼門關;但來大清這麽多年,她的心态略有改變——別說生孩子是鬼門關。在萬惡的舊社會裏,到處都是鬼門關。

單在上海的十年,她就經歷了三次全城性疫病流行。其中一次是天花。她還好種了痘,有驚無險。其餘時刻,盡管她自己各般注意衛生,也曾不慎染過幾次痢疾和熱症,好在及時就醫,并無大礙。

另外還有兩次天災導致的米價飛漲——雖然對林玉婵影響不大,她還積極參與民間籌款赈濟,但當幾個月後,官府赈災糧款終于到位,已經有不知多少貧苦百姓沒挨過饑荒,靜悄悄餓死在社會的邊緣。

至于路遇劫匪、船遇風浪、鄰家火災、巡捕亂開槍流彈四射、乃至差點被慈禧洗乾淨脖子砍了——這些都不算事兒。

總之,舊社會遍地是坑,混入一個“孕産風險”的坑,也就顯得不那麽猙獰。

她這十幾年冒的生命危險多了,不怕再冒一次。

況且,她自忖,自己有科學素養,不瞎迷信,年齡并不太幼,衣食不缺,身體素質良好——怎麽也得是個大清孕産婦top1%水準吧?

快速衡量完所有負面因素,林玉婵坦然接受現實,擺出嚴肅臉,道:“我想好了。我不怕。既然讓你上我的床,我就有能力擔這風險。你有誓言所限,不生孩子,我理解,我可以自己養……”

蘇敏官臉色微沉,把她的腦袋埋在自己肩窩。

“你多慮了。”他沉沉說,“公雞不下蛋。我那誓言麽,是個男人都能守一輩子。”

林玉婵怔了好半天,笑得滿床打滾。

他什麽時候也學會這種清奇的耍賴方式了!蘇家祖宗不要面子的啊!

蘇敏官伸手擋住床鋪邊緣,怕她滾下去,也忍不住跟着微笑。不知不覺,笑容加深,随後很放肆地笑出聲。兩人抱着笑到一塊,他小心把她舉到自己身上。

林玉婵大笑:“沒那麽嬌氣!放我下去。”

他任性地擁着她,滿懷希望地說:“最好別像我。要像你。”

不知怎的,這句目光短淺的話讓她突然眼眶濕潤,趴進枕頭裏。

生一個孩子,帶領這個新生命走入新世界的曙光。她和愛人也許看不到的盛世,那個和他們最親近的人,可以如願看到。

單這一點,似乎就能彌補所有的風險。

蘇敏官又抱她,舍不得她離懷,咬她耳朵,輕車熟路地找到敏感的地方,只幾秒,她就掙不動,暈暈乎乎要淪陷。

“現在不行,剛才嬷嬷說了,至少三個月……”

蘇敏官有分寸地揉揉她,嘴唇貼在她耳邊。

“阿妹,跟你商量個事。”

磁性的聲音格外有穿透力,撩撥得她腦袋一片漿糊。

她迷迷糊糊想,又色`誘,不安好心。

“唔……”

“阿妹,姓林好不好?”

她反應一會兒,清醒過來,睜開眼,看到他小心翼翼的一對眸子,裏面盛着兩汪清澈的水。

林玉婵心飛跳,一下子明白他的意圖。

蘇家祖宗這回真是顏面掃地。

她問:“不論男女?”

“不論男女。”蘇敏官見她貌似沒有被這驚世駭俗的提議吓到,得寸進尺,興致勃勃地憧憬,“名字都已想好了,叫林慕白,男女都可用……”

林玉婵:“……”

這誰家的自戀狂,趕緊領走。

“不,要姓蘇。”她笑嘻嘻跟他擡杠,“叫蘇愛玉,蘇慕婵,蘇philuna……”

他笑出聲,輕輕掐她大腿。

“我說真的。”

林玉婵從他懷裏爬出來,托腮仔細想了想。

身體裏盛着一顆二十一世紀獨立女性的心,她當然歡迎這個天上掉的餡餅。記得以前也曾和同班女生讨論過,不婚則已,婚則争取孩子跟自己姓,至少要一邊一個。同意的才是好男人……

小女生的簡單暢想。

不過,在十九世紀摸爬滾打十幾年,她知道任何事不能想當然。

“會被人質疑,覺得不吉利,會以為你是贅婿,侮辱你,看輕你。你的能耐,過去的成就,全被人忽略。”她放輕聲,正色提醒,“我先單方面同意。你有八個月冷靜期,望你考慮好風險。”

蘇敏官垂下眼,在她唇上蜻蜓點水,點點頭。

既然任性,就要擔風險,就要準備好收拾局面。

他剛剛得知消息不到兩個小時,熱血上頭,東南西北都不辨,确實并非做決定的良機。

他把這個念頭暫時抛卻,又笑問:“能看出男女麽?”

轉過她身子,左看右看,好像要從她臉上看出“我懷孕了”四個字來;又纏着讓她解衫,回憶那助産士說的症狀,按圖索骥,檢查哪裏有浮腫,檢查肚子有沒有鼓起來,還無師自通地把耳朵貼上去聽……

林玉婵受不了,再拿出談判的語氣,嚴肅道:“我會自己注意身體。但該做的事我也不能丢下。你不要管束我。”

說着下床穿衣。

蘇敏官無奈,輕喚:“阿妹,又逞強。回來。”

林玉婵想這怎麽是逞強呢?放在現代,人家醫務工作者九個月了還上第一線,沒聽說肚子還沒顯呢就天天卧床的。那是宮鬥宅鬥劇。

她推門下樓。肚子空空,突然覺得餓。

蘇敏官大步跟在她身後,一臉緊張無奈。

她到旅館一層酒吧,随便要了一盤簡單的Hangtown fry(西部特色的牡蛎煎蛋卷),笑嘻嘻切開一塊,叉給他吃。

她心平氣和問:“哪本醫書上說孕婦從一開始就得天天卧床的?”

蘇敏官不服氣,低頭檢查那蛋和牡蛎确實熟了,才把盤子推給她,回:“我小時候見多了。”

蘇敏官生活經驗雖豐富,畢竟沒照顧過孕婦。他對生孩子的印象,多數大約來自于童年時那個妻妾成群的大園子——在那個香甜味缭繞的精美園林裏,哪個姨太太肚皮若有風吹草動,立時得到老爺的全部寵愛,第一時間躺床上“保胎”,三天請一次大夫,還得開始天天吃補藥,就連鴉片膏也能換成最高級的“馬蹄土”……

雖然也見過挺着大肚子辛苦勞作的勞動婦女,但在他心裏,“有喜了立刻躺着當太後”才是最優選項。

林玉婵無語。他就是宅鬥劇裏長大的。這根深蒂固的怪印象,還真的不好糾正。

她忽然想起什麽,問蘇敏官:“你真的沒有兄弟姊妹?”

他奇怪她的思維跳躍,随口答:“有過,都未滿月就夭折了。只活我一個。怎麽了?”

這是舊社會常态,哪怕鐘鳴鼎食之家也如此。所以對他這個“香火獨苗”才會看重得過分,以致早早激起他的逆反心,直接宣布把老蘇家香火給斷了。

林玉婵說:“你阿媽幸好過門就懷孕。你不是說過,其他那些大大小小姨太太,困在園子裏無事寂寞,無一不染上重度鴉片瘾,你老豆年紀又大,所以她們才越來越不易生養,才會有點動靜就小題大做地卧床不起,其實多半也是你父親的意思。換了尋常女仔,身體健康,能跑能跳,誰願意幾個月都受那悶氣呢?方才那助産嬷嬷不是也說,這時節,心情舒暢才是第一位的呀。”

跟蘇敏官講話有一點好。不論怎麽編排他爹他祖宗,他都不生氣,有時候還跟着埋汰兩句。

果然,他聽了,覺得有理,找不出反駁的點,只好慢慢調整自己三觀。

但還是不完全妥協:“鐵路工地不要去了。那裏煙塵大,吃食也不乾淨。路上也颠簸,行車走路都不安全。還有阿福的病……別讓他過了你病氣。”

“可阿福他們獨力難支。連飯錢都快沒了,還不讓人接濟……明天說不定還會有人來打砸……”

“我知道。”蘇敏官柔和而堅定地說,“當年我逃了,他們沒能逃過,是我欠他們的。我會管。”

盡管酒吧嘈雜,裏面沒有其他中國人,他還是不自覺放低聲音。

在他叛出那個充斥着金錢和鴉片味道的“家”之後,天地會廣東會堂就是他唯一的家。那裏面性格各異的兄弟叔伯,盡管有人看他不順眼,有人跟他話不投機,有人會訓斥他、跟他吵嘴、打架……但都是陪伴他度過青春期的最親密的家人。

這些人,如今世上不剩幾個。阿福是其中之一。

在把上海義興全權交出去之後,蘇敏官專心當旅客,無欲無求地欣賞大洋彼岸的風光。唯有今日,讓他忽然找回了一點行動的熱情。

蘇敏官頓了頓,又斂容正色。

“不過……這方面還是你更有經驗。我需要請教,白羽扇姑娘有何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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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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