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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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你們了。明天一早, 會有馬車把孩子們送來……”
“我等待不及。”奧莉薇娅·克萊門斯抱着小蘇西朝她揮手,“預祝聖誕快樂!”
林玉婵笑容滿面,離開馬克·吐溫夫婦的洋房, 輕微地蹦了兩蹦。
她提醒自己矜持矜持。她可是見過許多大佬的人了, 不差這一個!
但還是很沒出息地管他要了幾本簽名書, 打算永久收藏。
給女孩子們找寄養家庭,不能像男孩那樣随意。報名的家庭她一個個考察, 确保中産以上, 男主人正直善良,女主人家庭地位高, 并且家裏一定要有女孩。
她提供的食宿補貼不如官費生的豐厚, 因此女孩子們也得适當幫主人家乾點活,算是變相的勤工儉學。但她一再跟主人家強調, 孩子們大部分時間要用來學習語言文化, 不能把她們當女仆使。留學事務所人員會定期家訪, 确保寄養家庭守約。
馬克·吐溫夫婦年輕,為了避嫌, 她沒讓大文豪最心水的黃鹄住過來, 而是挑了四個年紀最小的女孩, 包括翡倫, 密密囑咐一大堆,最後戀戀不舍地離開。
林玉婵好羨慕這幾個小姑娘。有大文豪給她們指點英文哎!
其餘女孩也都各自找好了安置家庭, 相隔不遠, 都在一日車程之內。
如此密集的行程,林玉婵漸覺身體吃不消。還是蘇敏官代勞, 有時還叫上聖誕跑腿搬運,幫她跑了許多地方。
不能事事親力親為, 她開始還有點不甘心。但後來也想開了。要不是因為他,她還不至于戰鬥力減半呢。遂心安理得使喚人。
陳蘭彬已經布置好公使館的辦公地點,是位于春田市中心的一棟氣派洋樓。新開張時裏面空空蕩蕩,擺了些從中國帶來的瓷器、茶葉、圖書、刺繡工藝品之類。敞開門,時有市民好奇參觀。
留學事務局的人員也都已找好相對穩定的住處。容闳給自己過去的寄養家庭裏安排了四個男童,自己租住附近,公餘之暇,常與少年時期好友把晤,怡然自樂。
此外,容闳還上奏朝廷,希望撥款買地,在美國建立一個永久的、大型的留學事務所總部,以期能在十幾年、幾十年之後,繼續服務于中國學童。
他請林玉婵幫忙看預算。林玉婵第一反應是:“太貴了。有這錢朝廷不如買幾門炮。”
但是容闳說,這就是他的意圖。朝廷投入的銀子多了,才會重視此事,不會輕易取消變更。
林玉婵深感驚訝,這人多年不經商,居然還能熟練運用“沉沒成本”的概念。
大概是跟着自己近朱者赤,她沾沾自喜地想。
她建議:“款子可以官民同籌。尤其是鄉裏有學童留洋的,那裏也多商人買辦,肯定願意出錢。”
至于她自己,蘇敏官出面,給兩人租了臨時的居所。新英格蘭地區消費高,她在中國的高收入,換成美元也不容她驕奢淫逸。他于是按她的意願,租在春田市郊區地帶的楓樹街。還好春田市不大,跟上海香港沒法比。所謂郊區,到市中心也就走個十來分鐘,還不如當初博雅到義興的距離。
小樓帶個院子,是殖民地初期的舊屋。勝在漂亮。灰瓦的尖屋頂,有三角形的山牆飾窗,窗框漆成淡藍色,牆面爬滿常青藤,剛剛掉了最後一片紅葉。
聖誕帶着自己的小孩,還有幾個黑人大哥大姐來幫忙,搬運家具和廚具,又把花園裏的枯草枯樹翦除乾淨。過後堅決不要錢。林玉婵買來啤酒,請他們喝了個痛快。
蘇敏官幫她布置居室,鏟除老舊的牆皮。站在梯上,貼她選好的淡黃色印花紋牆紙。然後出門伐木,在院子裏劈木柴,馬廄裏堆得高高,以備冬天壁爐取暖用。
林玉婵看他揮汗如雨,自己縮在沙發上,有點過意不去,待要幫忙,讓他不由分說推回去。
她說不用那麽仔細,“反正就租幾個月。”
蘇敏官臉色微微一沉,提醒她:“起碼得一年吧?”
哦對,她又忘了自己的特殊情況了。低頭看看,讪讪一笑。
這一趟可耽擱久了。還好不孤單。
奧莉薇娅·克萊門斯太太還答應,到時送她搖籃和嬰兒床呢。
此時美國的物質生活水準也不如後世那麽豐沛。和中國一樣,嬰兒用品輾轉多家,用舊了,反而帶着上一家寶寶的健康祝福。林玉婵完全不介意,早早在儲藏室留出空間。
蘇敏官換下工裝衣褲,穿回長衫,從背後擁着她,似是猜到她想什麽,輕聲笑道:“生了男仔怎麽辦?”
小蘇西的搖籃他見過,外面裝飾着繡花和蕾絲,女孩子氣十足。林玉婵倒一下子看上了。
林玉婵一本正經告訴他:“那他會長成一個審美合格的精致男人。”
蘇敏官被她逗笑,撚她耳朵,說:“你還是喜歡女仔。”
林玉婵搖搖頭,帶着些不确定的語氣,小聲說:“也沒有。”
過去她也曾偶爾想過,萬一自己在大清有孩子,最好別是女孩。不說別的,她是肯定不會給自己女兒纏足的。這樣一來,縱然有自己庇護,但她遲早要接觸社會,必定會遭受無盡的謾罵和敵意,甚至迫害。這樣的孩子,能健康成長嗎?
不過現在情況又不一樣了。如果在美國度過童年,沒人關心她腳大腳小。
而且她跟孤兒院女孩打交道多年,照顧女孩更有經驗。
但又會産生其他問題。文化歸屬感、種族歧視什麽的……
不管怎樣,她的孩子,注定是時代的異類。如果異類的性別為男,開局難度似乎沒那麽大……
但要真是男孩,沒有那麽多人生變故和歷史機遇,能長成蘇敏官那麽優秀嗎?可別一代不如一代,那她可虧大了……
蘇敏官見她左右為難,安慰地摸摸她頭發。
“反正你也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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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頓好自己和孩子們,林玉婵便打算去聯絡學校。新英格蘭是目前全美最發達的地區。其他地方,即便是暴富如加州舊金山,也才剛剛開始張羅大學,各種官私學校良莠不齊,且學費高昂;而新英格蘭地區已有十幾所優秀的初等學府,包括不少優秀的女子中學,有些還受政府稅收補貼。
附近有春田市的霍來克玉山女校(Mount Holyoke College)、紐約州的瓦薩學院(Vassar College)、艾瑪拉女子學院(Elmira Female College ),對女學生發放和男生同等的學士學位。稍遠一些,還有賓夕法尼亞女子醫學院(Female Medical College of Pennsylvania)、紐約婦幼醫院附屬醫學院(New York Infirmary for Indigent Women and Children ),有資格授予醫學學位。
不過随着嚴冬到來,這些行程不得不暫時擱置。當學校和政府開始休假,春田市家家戶戶都在準備慶祝聖誕的時候,大雪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林玉婵在中國南方生活了二十多年,見識過長江沿岸的薄霰,見識過天津海面上的落雪,以為自己算是見多識廣。今日卻被美國東北部的漫天飛雪囧住了。
楓葉街的二層小樓裏燃着壁爐,窗戶上模糊不清。她隐約看到外面下雪,興奮地披好厚衣推門——
“……小白!”她哀號,“救命!我們被困住了!”
大門推不開!大雪至少一米厚!
蘇敏官也瞧着新鮮。他用力推門,也只推開三寸。只能伸出個手,攥了幾抔白雪回來,非常安于天命地笑道:“古人用雪水烹茶,今日咱們也終于風雅一回。”
倒是從信箱裏摸出幾封信,都是國內寄來的電文。信差是昨天下午來的,說明這一米厚的積雪完全是大自然一夜之間的傑作。
林玉婵坐在沙發上拆信,一邊笑着看蘇敏官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敏捷地攀窗戶出門,開始一點點鏟雪。
不光她這一家。旁邊的鄰居全員出動,都在給自家挖通道。
博雅公司寄來了今年第三季度的報表。在大洋彼岸的上海,1872年年景一般,幾個子公司業績平平,她算了下,自己的分紅僅夠覆蓋這一趟赴美的費用。
不過這也正常。自己創業不像拿固定薪水,收入增長并非一條直線。有時候幾年停滞不前;有時候抓住難得的商業機會,財富積累就能突飛猛進。
還好有鐵路公司的分紅和股票。股票已經托交易員在紐交所賣出一半,均價每股18美元。如今她手頭現金充裕,不用從國內彙款。
她又讀報紙。《申報》和《字林西報》一直在訂,請員工挑選之後,打包寄來,以便了解國內近況。此外又訂了和《波士頓環球報》(The Boston Globe)和《紐約每日時報》(The New York Daily Times),另付外埠郵費,定時送到家裏。
她讀到報紙上的廣告,猛然又想起答應保羅的缫絲機,于是記下幾個工廠的名字和地址,打算預約參觀。
不過看美國東北這氣候,這個冬天是不太可能成行了。得等春暖花開。
把報紙塞進抽屜,忽然又發現,抽屜最裏面藏着一本陌生的書、看樣子是從公使館書架上順來的一本《說文解字》,裏面夾了幾十個書簽……
林玉婵擡頭一看,蘇敏官還在跟積雪搏鬥,全身一層白。
她不由得嘴角翹高。翻了幾個書簽,樂出聲來。
蘇敏官枉披一副人模狗樣的皮,骨子裏不改狂性,選的字都既偏又飒,有些還(以她的标準)十分中二……
不知是不是彌補自己一輩子被她叫小白的人生遺憾。
算了,就讓他YY去吧。反正給孩子取名不着急,滿月百天後再定也不急。上學時再取學名,十幾二十歲再取字……古人文化修養比她強多了,她不操這心。
窗外傳來老幼婦孺的嬉戲聲。美國鄉親們很會玩,把自家門前的雪掃平,一條街連在一起,腳踏木板,開始滑雪。
蘇敏官心癢癢,問了鄰人,很快照貓畫虎做出一副雪板。
林玉婵把字典塞回抽屜。眼巴巴地跑到門口。
蘇敏官踏上雪板試驗。可惜廣東人的種族天賦沒點在滑雪上,他縱然身手矯捷,一上去,也是個東倒西歪,不得不緊緊抓住身邊的松樹,像學步的孩子一樣,一點點往前挪。
突然他一聲短促驚叫,無意間進入一個下坡,速度驟然加快,風馳電掣的消失在……
一個小坡後面。
林玉婵哈哈大笑,撒腿跑出去,把他從厚厚的雪裏拉出來。
蘇敏官自覺十分丢臉,抿着嘴,要再來。
林玉婵笑嘻嘻地給他整理雪板:“或許是皮帶太松。我給你試試……”
蘇敏官看出她的危險意圖,把雪板往背後一藏。
“阿妹,屋裏坐。我去給你泡茶。”
她委屈巴巴看着他。
不就是個雪板嗎!想當年在高中,她也是個二沙島刷街小達人呢!
她繞到他身後去搶那雪板,被一只手抱離地面,就是夠不着。
蘇敏官耐心說:“明年此時,我陪你滑。”
她當然也知道應該避免這種危險運動。但也許是激素水平不穩,就想作。
“還有五個月。”她撒嬌。
“好,五個月後我陪你滑。”
林玉婵心頭大樂。他忘了算坐月子的時間了!
也忘記盤算孩子怎麽帶!
但她還擡杠:“那時候就入夏了。”
“陪你坐火車,去西部的雪山。或者等北方鐵路通車,去加拿大。聽說那裏有終年積雪的冰川。”
她心頭略微滿足,跟他說一言為定。
不過看着別人瘋玩,心裏還是煎熬。她轉身去工具間拿掃帚,慢慢的把院子裏的雪掃成十分和緩的小坡。
蘇敏官搖搖頭,弄清她的意圖。
“就一次。”
他将雪板放在院子一頭,坐在上面,将她環抱身前,小小的一團,四下都摟緊,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始移動,越來越快——
“嗷嗚——”
林玉婵一聲歡叫還沒結束,雪板以大約五公裏每小時的速度,已經穩穩觸到了院子另一頭。
越是勇于冒險的人,越不願在日常小事上浪費運氣。這已是兩個人都能接受的安全極限。
林玉婵意猶未盡,提起雪板跑回坡上。
“你在下面接我!”
然後她以五公裏每小時的速度,緩緩“沖進”他的懷抱,溫柔得像空間站對接。
她樂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知怎麽就停不住笑,比五歲小孩還沒出息。
“再來……”
蘇敏官板起臉,“說好就一次。”
“已經兩次了。你方才沒制止,嘻嘻,晚啦。”
第三次,讓蘇敏官在後面推她,時速達到了恐怖的八公裏每小時。到了院子盡頭,完美剎車。
外頭的鄉親們在以各種姿勢摔跟頭,眉毛胡子上挂着雪粒追跑打鬧。同一時刻,散布在馬薩諸塞和康涅狄格各寄養家庭裏的中華學童,也在體驗他們人生的第一次滑雪,笑着和他們的新Mom and Dad擁成一團。
只有林玉婵的小院裏,幼兒園版的雪地小火車一圈圈的轉,裏面傳來一陣陣低智的歡呼。
“歐耶!……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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