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82章

關燈
第282章

林玉婵費力地睜開眼, 一轉頭,潔白的羽絨枕頭上陷出凹坑,枕上汗濕一片。

本以為自己才睡了幾個鐘頭。看看牆上的日歷, 竟已過去兩天。

她開始以為是麻醉的效果未褪。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 自己純粹是累的……

吸入麻醉劑後, 依舊疼,但是沒有她想象得那麽死去活來。以她這吃慣了苦的體質, 算是在可以忍受的邊緣。也不記得自己有大聲痛叫。還在清醒地反饋疼痛程度和麻醉效果。科勒教授還誇她……

是了, 這兩天好像确實有人來來去去,給她擦洗, 跟她說話……

太累了, 不記得細節。

她快速給自己做了一遍智力和記憶測試,算算彙率, 記記人名, 發現沒變傻。十九世紀的麻醉技術還算挺靠譜。

真是科學拯救人類。她想, 回頭給這醫院送個錦旗。

再歇兩日,估計就能出院。然後好好洗個澡, 獎勵自己一頓波士頓龍蝦……

美滋滋盤算半天, 她才猛然想起來:

“诶, 我崽呢?”

好像是在這裏生了個崽哦!

林玉婵冷汗下來。環顧病房, 乾淨整潔,只她一人。

門開了。黃鹄穿着實習護士的制服, 笑靥如花。

“姐, 醒了?我給你擦臉。”

林玉婵抱着她的肩膀搖,問:“我崽呢??”

黃鹄忍笑, 看着門外。蘇敏官小心探進一個腦袋,見她醒了, 眼角一彎,大步進門。

林玉婵沖着他審問:“你把我崽弄哪去了!你去哪了!”

蘇敏官放下手裏的籃子,笑個不停。

“阿妹。氣色好多了。”

然後俯身吻她,手巾擦掉她額角的汗。黃鹄早跑出去了,丢下個臉盆。

林玉婵不理他,目不轉睛看着那籃子。

……好小哦。

活着嗎?

蘇敏官見她眼神懵懂,愛憐地笑出聲,掀開籃子蓋被,把裏頭的小東西抱出來。

姿态十分熟練,正如十年前第一次抱起軟綿綿的林翡倫。

“唔好意思,帶出去一小會兒。”他說握起毛巾,給她擦臉蛋,“方才抱給大夫查身體,測呼吸心跳和體重。陳大人來紐約辦事,一定要來瞧瞧,帶了點禮。然後催我把出生紙一并辦妥,他好順路帶回公使館,上中國的戶口。”

林玉婵有搭無一搭地聽着,“嗯”一聲,目光不離她的崽。

小小的,皺皺的,白白的,閉着眼睡。眼線長長的,隐約看出雙眼皮。

但還很明顯是亞洲人面相,不擔心抱錯。

第一眼醜,第二眼萌,第三眼心都化了,覺得比蘇敏官還耐看。

她不覺傻笑,親親那軟如豆腐的小臉蛋,突然想起來什麽,問:“男仔女仔?”

蘇敏官一怔,“等等。”

剛生出來時太激動,聽完就忘了……

趕緊在随身皮包裏翻找,找到剛辦好的出生紙副本。

“女仔,”他笑嘻嘻地确認了文件上白紙黑字的性別,“十九英寸半,六磅七盎司……”

林玉婵失望:“有點輕啊。”

蘇敏官笑她得隴望蜀。按她的身材來算,這麽大只的崽崽很難得了。不能跟人高馬大的洋人比。

林玉婵浏覽出生紙,看到了她女兒的名字。

Lam Yau-Wa。林幼華。

當着翰林陳蘭彬的面,字書上他選的那些中二霸總的字眼,蘇敏官也不好意思動用。還是按照她的意思起了。官老爺居然還拍手稱好。說等孩子大些,若不棄,他可以幫忙取個小字。

林玉婵撩眼皮,又問:“姓林呀?”

蘇敏官很委屈地看着她,“你忘了,陳大人一直以為我姓林。他在側,我能怎麽辦?說自己是通緝犯?”

她仰天傻笑:“天意如此。以後不許賴。”

其實陳蘭彬也不認識英文。出生紙上不論寫啥,老爺子都看不懂。孩子不跟爹姓,雖然蘇敏官沒覺得損失什麽,但畢竟太過離經叛道。蘇敏官故意做出“我也沒辦法”的姿态,免得她心裏有負擔。

林玉婵想起什麽,說:“妹妹……”

廣東人習慣把家裏的小女兒叫妹妹。蘇敏官卻輕輕用食指掩她嘴,糾正:

“阿女。我們的阿女。”

見她不解,又笑道:“我家裏一個妹妹就夠了。”

她扭頭笑。這人的思路真是難以捉摸。随他啦。

他的手,硬實而溫暖。她半邊臉沉浸在那溫度裏,整個人被疲憊淹沒。舒服得她又昏昏欲睡。隐約感覺他用指尖撥弄自己的發梢,似有似無的吻落在她額頭,輕柔似水的聲音說:“辛苦了,阿妹。”

----------------------------

1873年9月,所有中國學童都通過了各自的入學考試,進入幾家當地中學,開始上課。

學校寄回成績單。孩子們成績優異,很快過了語言關,作文寫得甚至比同齡的美國孩子還要流暢,讓教師們啧啧稱奇。

第二批學童順利抵達舊金山,正在辦理入境手續。已經有學校寄來了邀請函,歡迎他們前來報考。

林玉婵覺得自己仿佛生了一場大病,全靠日夜休養和身邊人的照顧,方能一點點恢複。頭腦和身體的鈍感逐漸遠去,慢慢找回以前的精力。

但每當把她的寶貝阿女抱在懷裏,感受那相連的體溫和心跳,看着那精致的眉眼一點點長開,她就覺得一切都好值得啊。

她開始在院子裏修整花草,推着嬰兒車出門散步,去容闳、馬克·吐溫家裏做客。

不過,當她翻開幾個月前的備忘,看到一連串待辦,再看看這幾個月積壓如山的信件,還是有些頭疼。

崽崽多可愛。工作太無聊。

她喜歡親力親為,照顧小孩也不例外。蘇敏官雖然也在側幫忙,畢竟不能全攬。他也建議找個長期的女仆或保姆,林玉婵一概搖頭。

“我的崽崽不放心給別人。”

就十九世紀那些育兒觀念……教育別人太累,還是她自己來吧。

蘇敏官建議換奶粉——此時奶粉是新潮産品,鋪天蓋地的廣告宣傳,都聲稱奶粉比母乳有營養,是科技的結晶,理想的嬰兒食品。

林玉婵搖頭:“奶粉營養不全,我的崽崽要吃母乳。”

她自己已經很适應十九世紀生活的種種落後不便,然而若有條件,她絕不會讓自己的孩子落後在起跑線上。

有時候,單單盯着那越長越漂亮的小臉,為了捕捉一個笑容而等待一個鐘頭,為了安撫一陣哭聲而徘徊半夜,也甘之如饴。

林玉婵隐約覺得這不正常。她心裏有個小人跳出來,提醒這是荷爾蒙作祟。在原始蠻荒時代,新媽媽必須一心撲在新生兒身上,忘記自我,不怕苦累,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證種群存活和自身基因延續……不在乎後代的族群都滅絕了……

道理都懂。可是……人類幼崽真的很迷人啊!

尤其是帶着自己和愛人血脈的孩子。眼睛像她,嘴巴像他,和蘇敏官一樣,有個圓圓的、手感很好的後腦勺。雖然看不出性格資質,但日後定是個和他一樣,有着打碎舊世界的力量、內心卻留着一絲邪氣的俊俏小姑娘……

厚厚的備忘攤在桌子上,兩個禮拜了沒讀進一行,落滿窗外的花瓣。

林玉婵開始愧疚,為自己的拖延而無地自容。但當蘇敏官問她,她還是倔強地說沒事。甚至帶着一點防禦性的氣惱,提醒他不要管束自己。

這是她自己的問題,她必須自己解決。

她同時也理解了,為什麽那麽多現代事業女性會甘于回歸家庭。在這種荷爾蒙極端不穩定的軟弱時刻,在她的基因本能命令她全身心照顧幼崽的時候,如果她的丈夫再縱容地表示,別工作了我養你,她很容易心軟,閉眼放棄自己的一切。

林玉婵強迫自己靜心,整理所有未拆封的信件。沒拆兩封,幼華哭了。哭聲像小貓。

她像彈簧一樣跳起來,看鐘表:“餓了!”

喂完崽,又累得不行,一睡睡到昏天黑地。

醒來之後,挫敗感空前巨大。又是一天虛度。

她以前可是帶病工作達人,怎麽可能因私廢公。難道她越活越回去了?

原先那個咬定青山不放松,任何困境都挫不敗的少女哪去了?

驀然回想起十幾歲時候的糗事:被老道的生意人算計,被陌生人污言穢語的咒罵,被渣打銀行趕出門,被容闳炒鱿魚……

委屈的感覺如同漁網,鋪天蓋地鎖住她全身。身邊的男人把她摟在胸前,她撇過頭,枕頭裏掉了幾滴淚。

……

第二天醒來,第一反應是看鐘:“晚了!阿女!”

屋內反常地挂了兩層窗簾,黑得如同冬天的淩晨,這才讓她一覺睡到十點鐘。再一看,繡蕾絲的嬰兒床不見了。林玉婵心裏一咯噔。

蹬蹬蹬下樓,只見蘇敏官已端坐在書桌前,回頭看她,食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

他身邊的嬰兒床裏,安安靜靜放着她的孩子。小臉蛋寧靜,正睡得香。

林玉婵大驚:“你……”

“吃過了。知道你不放心奶粉,讓臨近農場送來的新鮮羊奶,煮沸晾涼。她很喜歡,比平時吃得多。”蘇敏官撚着一把裁紙小刀,一邊條理清晰地說,“尿片和衣裳都換過,按你教的法子洗了澡,塗了凡士林油。十分鐘前剛睡下。餐桌上有牛角面包和紅茶。”

林玉婵慢慢松口氣,又難以置信。

這些事,平時他們兩個人乾都跟打仗似的。他今天開挂了?

她又注意到什麽:“你在拆信?”

“積壓太多,不如清理一部分。”他握着刀,唇角似笑非笑,“比如這封老趙的信,我猜多半是辭職……”

林玉婵慌忙撲到桌邊,有些不滿地護住那些信件。

“我……這些我都會處理。不用你幫……”

說到一半,她心虛地放低了聲音。

這話她不是第一次說了。但積壓的事情太多。她踏入社會十幾年來,從沒有過這麽長時間的事業斷層。每次決心要做,提不起勇氣和精神。

蘇敏官挑眉,溫柔如水的眼睛裏沒多少溫度。

“阿妹,要是覺得累,就多休息幾個月。這些文書你先看看,如果需要,可以簽字。”

她再瞥一眼嬰兒床裏的崽,确認睡熟,才狐疑地接過一沓文件。

都是她熟悉的、蘇敏官的字跡。流暢鋒銳的英文,輕快隽秀的小楷,只是內容都十分可疑……

蘇敏官面容冷漠,輕聲确認了她的猜測:“按照哈特福德市長的指點,一共十三份文書。簽了這些,送到不同的領館和衙門,能讓我們的婚書在各地永遠合法。林姑娘,簽字吧,我可以代你處理所有雜務。相信我,不會給你虧錢的。”

林玉婵驀地咬唇,齒間疼痛,一瞬間氣血翻湧,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我沒有想放棄!”她壓低聲音,咬牙,“我只是……只是有點累。”

他點點頭,語調咄咄逼人:“簽不簽?有幾封信等不得。”

她将一摞文件掼回桌上。激将法,她看出不來?

“拿過來。我處理。”

蘇敏官極輕微地勾了勾唇角,拍拍身邊一個空凳子。

她坐下,有些頭暈。他耐心等着,将那些結婚文件拾起來,摞好,刺眼地擺在她面前。

她跟他作對,立刻又拂到一邊。幾張紙飄到空中,落在嬰兒床的蕾絲花邊上。

林幼華翻了個身,眼看要哭。

林玉婵的心憑空一凜,本能地想起身去看。

但她還是穩住了。賭氣似的,沒離開凳子。頭一次故意忽視自己的孩子,她不由得生理性的焦慮,手抖,有一種虛脫的感覺。

新生兒細細地哭了兩聲,小手舞了幾下,竟而又睡着了。

蘇敏官摟住她,有些得意地宣布自己的發現:“瞧,你不管她,她也會自己睡。”

林玉婵不服氣地想,下次就沒這麽好運氣。

她拿過最厚一封信。是輪船招商局的股東年報。蓋着碩大公章,不用看就知道裏面的內容多麽佶屈聱牙。

但她驚奇地發現,信已被拆開了,邊緣鋒利而齊整。

蘇敏官坦然回看她,幫她将裏面厚厚一本裝訂好的冊子抽出來,翻到中間某一頁。

“都讀完太浪費時間。你看紅圈裏的內容就行。”

有用的信息和數字,他已都劃出來了。各幣種的彙率、還有當前各行利率也都注明,當真一目了然。

林玉婵怔住。

再看其餘信件、訂單、合同,都已被他擅自拆開,讀過,畫出了重點,有些還提出了自己的處理建議。至于一個月裏送來的各樣報章,已被他精簡,做成了厚厚的剪報本,同樣用紅筆圈出了信息量大的段落。

另外還有不少遠近朋友的問候信。有些純屬商業禮節的信件,蘇敏官已替她回了,留了底;還有些整理好的近期邀請函,某報刊的專題寫作邀請,某太太家中的文化沙龍,某地的工業博覽會,某商業大亨的演講……

已經被他擇優選出,按日程排好,撰寫了得體的回函,就等她簽字。

“好了。”蘇敏官見她還要檢查,輕輕按住她的手,“今天先處理這麽多。你的面包上想要牛油還是果醬?”

林玉婵茫然看着那一桌子圈圈點點,突然眼前模糊一片,丢下筆,撲在他懷裏大哭。

“我、我好沒用……嗚嗚……讓你失望了……”

蘇敏官不言語,只是默默撫弄她的頭發額角。

“阿妹是世上最能乾的姑娘。”他聲音帶笑,告訴她,“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要強,事事不肯放手。”

“我……嗚嗚……”

“不要對自己要求太苛刻。養孩子不是做買賣,永遠做不到完美。”

她抽泣着,反駁:“我懂……”

他一個不會生孩子的都懂。她能不懂嗎?

她就是覺得自己沒出息,還要他手把手幫到這個地步……

“阿妹記不記得,”蘇敏官輕聲在她耳邊說,“我為了湊十萬兩銀子,把原來的義興拆賣之後,整個人傻了一樣,覺得這輩子再不會有出息。若非你不棄,在博雅給我留了個位置,讓我每天有點俗事做做,我……我也未必能挺過來。”

林玉婵好不容易收了眼淚,嘩啦啦又掉出來。

“所以,”他吻她面頰,拇指擦掉淩亂的淚珠,“我是知道的。這種時候需要有人幫一把,不丢人。”

她嗚咽着點點頭。

“還有……”他輕吻她的頭發,有點委屈地說,“照顧蘇蝦女的活計,你要相信我。我也許做得沒你好,但最起碼比那個大文豪強點吧?你老不讓我插手,她以後不認得我怎麽辦?”

林玉婵哭着哭着笑出聲來。跟馬克吐溫的笨手腳一比,蘇敏官簡直是宇宙第一模範男月嫂。

既然已被蘇敏官看出自己的窘境,她也不再端着,擦乾淚,柔聲謝了他,放平心态,開始讀招商局的年報。

沒讀幾行,林幼華又哭了。

這次是真的醒。新生兒的睡眠原本就是碎片化的。林玉婵這段時間極少有過完整的安眠。

都說嬰兒的哭聲是基因密碼,讓當媽的不可能忽視。

她頓時起了一身的毛汗:“可能尿了……”

蘇敏官按住她,不讓她動彈。然後起身,從容把崽崽抱起來,換尿片,放在出門的籃子裏,蓋一層棉布。

“今天把她交給我好不好,”他輕松地說,“你說的,每天要曬夠太陽。”

見她一臉警惕的樣子,又補充:“我保證……”

想了想,他能保證什麽呢?嬰兒無知無識,就像個随時爆發的火山,就連她這當媽的都未必能哄明白。

最後只能說:“保證活着回來。”

然後,在她要發瘋的眼神裏,笑着關上門,好像只是出門談個單子。

母嬰分離。門外立刻響起尖銳的哭聲。

林玉婵強迫自己冷靜,忍受這個痛苦脫敏的過程。

世事哪有永遠順遂。正如她降落大清伊始,滿懷希望回到“家”,卻沒想到,等待自己的是鴉片和賣身契。

正如她當初接過容闳的臨時聘書,卻沒想到那個看似遙遠的博雅公司,卻成了她一生的財富和負擔。

她在決定生下孩子的時候,滿心只有未來和愛,卻也沒料到,自己的居然會被這個毫無殺傷力的小東西,弄得如此神魂颠倒。

但她必須走出來。必須克服億萬年的生物本能,重新找回自己的節奏。

她在人生的旅途中拐了個彎,走進未知的世界看風景,卻被困在了黑暗的迷宮裏。還好,有人在迷宮的出口等着她,給她點亮一束光。

林玉婵閉眼,深呼吸,擦掉眼角的淚痕,調整好自己的心跳,開始複健。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