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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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官傍晚才回來。據他所說, 到農場讨了兩次奶,又在森林裏聽了一會鳥叫,抱着阿女睡了一覺, 最後到容闳家借用了盥洗室(那裏正好有女客, 在花園裏和孩子玩了一會), 一路非常平安。
至少他自己樂在其中。林幼華的提籃裏塞滿新采摘的花朵,小手裏抓着一枚洗乾淨的松果, 稀疏的頭發裏也嵌了幾枚嫣紅的熊果。枝葉都用心洗過, 乾乾淨淨的沒有泥。
林玉婵抱回自己的崽崽,反複檢查, 發現精神狀态良好, 除了嫩腿上多了兩個蚊子包。
蘇敏官臉黑:“……”
這個真沒注意。
她壓下那一瞬間的殺人沖動,豁達一笑。
“沒……沒關系。下次帶個香囊。”
哄睡了孩子, 她向蘇敏官炫耀自己一下午的勞動成果。
心理負擔一旦卸下, 狀态回來得很快。唯一的短板是這段時間不問時事, 對大清官場動向不是太了解,彙率市場的波動也有點難以捕捉。
蘇敏官摟着她, 展開剪報本, 一起研究。
“今年的美國新修鐵路裏程比去年大幅下降。”她忽然意識到, “鐵路修差不多了。我該把剩下一半鐵路公司股份變現。”
幾個月沒注意股票動向, 她腹诽自己心真大。趕緊在備忘上記一筆,給相熟的交易員拍電報。
“還有新的鑄幣法案, ”蘇敏官指着剪報, 提醒她,“聯邦政府要實行全面gold standard, 物價和彙率都會有影響,多半會有deflation。如今大清幣值按銀價浮動, 你的那些紐約洋行的訂單,一定要重新審核。”
林玉婵點點頭,嘴角悄悄彎起來。什麽gold standard(金本位),deflation(通貨緊縮),此時漢語裏還沒有标準的翻譯。他之所以如數家珍,還是當年被她逼看《國富論》的結果……
專注直到深夜,她看着窗外繁星,驟然驚覺,已經四個鐘頭沒想孩子了。
蘇敏官已經悄悄把阿女喂飽,安安靜靜地睡下。
林玉婵摸摸自己胸口,有點失落。這就斷奶了嗎……
轉念一想,就她這具身子小時候,怕是天天米湯豆腐水喂大的,喝過幾口奶?不也長得挺好。
起碼蘇敏官給她的崽喂的是羊奶。放到現代,羊奶粉也很貴的呢。
一個時代就有一個時代的活法。她過去堅持用二十一世紀的标準去照顧孩子,确實有點魔怔。
焦慮的心态像淤積的洪水,一旦有了傾瀉的出口,恢複起來也不難。
第二天,她接到幾個女校的信件,催她去洽談新生預備課程事宜。
林玉婵咬咬牙,抱着崽崽親了又親,登上出門的馬車。
忙到天黑才回來。謝天謝地,她女兒還活着。
她覺得蘇敏官簡直是超人!想把他親親抱抱舉高高!
不過,整理賬目的時候,發現抽屜裏壓着一張收條,上面有聖誕·弗裏曼的簽字,表明今日臨時受雇前來煮飯洗衣、打掃房間,共若乾小時,收到七十美分加一頓飯……
林玉婵悄悄抿嘴笑,收條藏好,假裝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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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一個月,她去紐約婦幼醫院看望黃鹄,順便去容闳當初訂制機器的工廠,給博雅旗下搜羅最新型號的缫絲機。
蘇敏官陪她一道,預備着一番唇槍舌戰。孩子寄送在馬克·吐溫家,有好幾個孤兒院姐姐幫忙照顧。
一個禮拜後回來。活着。
還胖了,跟小蘇西依偎在一起,被她撓得呵呵笑。蘇西已經一歲半,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把自己心愛的玩具都堆在林幼華身上。
林玉婵試探着叫一聲。林幼華居然還認識她,又還沒發育到粘人的月齡,搖籃裏朝她伸手求抱。
林玉婵以為自己會哭,結果卻是笑呵呵地把崽崽抱在懷裏,舉高高,好像兩個久別重逢的老友。
奧莉薇娅笑着說:“瞧她多愛你。露娜,你真是個好母親。”
林玉婵有點惆悵地想,自己真是個好母親嗎?
幾個孤兒院女孩湊過來,用不熟練的英文叽叽喳喳說:“林阿姐早就當了我們好多年的mommy,經驗豐富,任何小孩都會養!”
林玉婵又失笑。過去她工作忙,最頻繁的時候,也不過一周一次去孤兒院客串媽媽,幾個鐘頭就走。
原來在孩子們眼裏,也是好媽媽呢。
因為她會給她們帶來生活費,帶來好吃的,帶來外面的新鮮故事,帶來求學和謀生的門路。
帶來希望。
她挽住蘇敏官的胳膊,輕快地走出克萊門斯家的院子。
她輕聲告訴懷裏的崽:“林幼華,我愛你。希望你也覺得我是好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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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三月,輪船招商局開始第一次分紅。在新任總辦唐廷樞、會辦徐潤的主持下,已經開始盈利。當初林玉婵接收的六十萬兩股份,市價已經超過七十萬。并且憑手中的“息票”,還可以去上海總局領取股息。扣除雜七雜八的稅費,預計能有三萬兩左右。
蘇敏官看了報表,不動聲色地評價:“還行,沒把我的船給用廢了。”
但他眼中閃着光澤的笑意。想象力馳騁萬裏,仿佛已經看到那碧綠色的長江水道中,中國人的船揚帆破浪,洋人的船步步退讓。列強縱然貪婪兇猛,但再也無法壟斷海面上旗幟的顏色。
林玉婵又為難:“可是合約規定,股息必須由登記人本人持息票領取。過期作廢。”
大清的國企可不像美國的成熟公司,還能代股東保存分紅、七八年原封不動的。只要逾期不領,那錢不定跑到誰的口袋裏。
她帶着征詢的眼神看蘇敏官。他朝她一笑,去廚房找出火腿面包,熟練地做三明治。
這種不需要生火的冷餐,他倒是信手拈來。往三明治裏夾蘋果片也不是災難,林玉婵拿來就吃。
“乳酪要不要多來點?”蘇敏官建議,“上海賣得貴,還不新鮮。”
她于是又含了一大口奶酪,拿過鋼筆,開始給輪船公司寫信,定舊金山回上海的船票。
白羽扇從不渎職,哼。
她笑問:“要不要回去吃六月黃?”
蘇敏官坐在桌子上拆他自己的信,聞言搖搖頭。
“替我多吃幾個。”他嘆口氣,“你瞧。”
他翻開一本從上海寄來的簇新甲戌年黃歷,找到夾層,從裏面抽出一張帶着上海縣公章的通緝令,時間是同治十二年臘月。邊緣髒兮兮毛躁躁,還帶着漿糊痕跡,明顯是哪面牆上撕下來,又被忠心的兄弟打包過海,寄給他作為警告。
他要是敢回國,估計一下船就倒黴。
林玉婵誇張地“噫”了一聲:“老鼠過街。”
上海縣為完成今年KPI也是夠拼的。
不過,她也知道,同治帝體弱多病,約莫這兩年就會駕崩。等新帝即位,約莫會來一波大赦天下。蘇敏官倒是還有機會重履故土,但不是這次。
竟然不是太傷心。恍惚間,她仿佛又回到了在中國,兩人各有事業,聚聚離離的日子。
“阿妹,順便給我訂一張去大埠的火車票。”蘇敏官又讀起另一封信,眼角閃過一絲冷意,“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去年業績不佳,正在裁員,一分錢補償不給,還拖工錢。我猜他們是又皮癢了。”
北美洪順堂在舊金山已經立住腳跟,遇大事,都會和蘇敏官寫信商議。
林玉婵給自己去年抛售股票的決定點了個贊,想到在舊金山參加的那場股東酒會,還有那些老狐貍似的資本家,又替華工們為難。
她皺眉道:“既然是裁員,總不能又罷工。”
蘇敏官:“華工大批失業。若回鄉,需要可靠的客輪。若留下,需要有新企業發薪。最好是中國人自己的公司,有一定實力,免得他們到處被人剝削。”
林玉婵着迷地看着他那雙沉穩的眼睛。他說得簡略,胸中定然已有規劃。
零星的抗争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中國人在海外,沒有祖國撐腰,就只能靠抱團取暖,自築長城。一個人的力量不夠,就借助集體的力量,只有強大起來,才能讓洋人正眼相待。
洪順堂就是大夥的根據地。如果再能有一個穩定産出活動經費的財源……
“打算做什麽?”她笑問。
蘇敏官跟她賣關子:“我心裏有數。”
她想,可不是。他白手起家不是第一回 ,做什麽都不成問題。
再加上招商局的幾萬兩分紅,估計“中央太平洋鐵路”得有一陣沒好日子過了。
她笑着提醒:“石油,礦産,最近都挺賺錢。還有證券,保險……”
蘇敏官拆開第三封挂號信,眉梢一揚,慢慢從信封裏抽出一疊帶花紋的厚紙,眼中現出笑意。
“批了。”
林玉婵好奇湊過去:“什麽批了?”
一張來自加利福尼亞州務卿辦公室(the California Secretary of State’s Office)的批文,批準名叫蘇敏官的華人在加州成立私人企業Yee-Hing Trading and Transit pnay(義興商貿運輸公司), 另附營業執照、注冊保證金收據、實物商品售賣許可、進出口稅費登記單、運輸及采礦許可……
林玉婵眼睛直了,原地跳起來:“恭喜!什麽時候……”
蘇敏官抱住她,像個藏了糖果的孩子,狡黠告訴她:“我去年跑一趟大埠,光幫人打個官司,也太對不起車票錢啦。”
基于加州對華人的諸多排斥政策,這營業執照頗費了點周折,幾個月了才辦好。如果是華人在東海岸做買賣,一切手續會順利得多。
但蘇敏官就是這種逆流而上的性子。越是打壓他的地方,他越是有奮鬥的勁頭。
林玉婵撫摸那些密密麻麻的注冊文件,心馳神往,忽然揚起頭,笑盈盈地問:“業務範圍是什麽?大埠華人多,有沒有國內訂貨的需求?加州紅鮑魚要不要賣到廣東去?別客氣,新店開張,我給你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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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裏有響動。林幼華睡醒,手腳并用地爬出來,好奇地擡頭張望。
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爹媽分坐桌子兩頭,眼神中刀光劍影,正在嚴肅談判。
“不行。既然義興尚未開展保險業務,我得額外請保險公司。這個價至少要加半成。”林玉婵彎腰一撈,把崽崽撈進懷裏,輕聲打招呼,笑着塞一塊奶酪,然後擡頭,眼神重新變得老練而銳利,“還有,紐約地區的水陸運輸是老範——範德比爾特家(Vanderbilt)壟斷的,他們手段毒辣,無所不為,我不認為義興近期能将業務做到東海岸去。不過,如果你願意簽署一個對賭協議……”
蘇敏官輕輕握住她的手指,目光灼然,漂亮的眸子黑如墨,隔着一尺的空氣,燒得她有點發熱。
“阿妹,不能讓我餓死呀。”他柔柔地嘆口氣,“我們很窮的,一群雜牌,沒幾個能用的人。買地之後賬面幾乎空的,今年的稅款都未必交得起……”
奸商又開始打深情牌。林玉婵內心毫無波瀾,低頭教女:“林幼華,學着點這個人,臉皮厚,以後少吃虧。”
林幼華看看左,再看看右,大大的眼睛裏盛滿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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