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89章 紐約1907

關燈
第289章 紐約1907

“所以, 林小姐,冒昧問一句,您的職業究竟是……”

年輕的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手裏捧着一盞滾燙的烏龍茶, 有點緊張。他坐在一張(在他看來)造型奇特的中式太師椅上, 餘光環顧四周, 不太熟練地吹着茶盞裏的浮沫。

這是一間布置得很有異國情調的辦公室。牆上挂着他看不懂的中國字畫,門邊堆砌着紅色的小神龛, 熏香的味道倒也怡人。黃花梨木桌上有鋼筆和墨水瓶, 也有毛筆和硯臺,擺得賞心悅目。

辦公室外, 東方面孔來來往往。他們職業和階層各異, 經過門前時,會朝裏面拱手致意。

他對面的廣式綠色扶手沙發上, 雙腿交疊, 放松地坐着一位東方美人。她的年紀比他大些, 衣着卻是十分前衛——披着一件近年才流行起來的淺灰色仿男式雙排扣西裝大衣,套一襲簡約的墨色窄裙, 沒有束腰, 而是大膽地露出自然流暢的曲線。

羅斯福知道, 在紐約, 敢這麽穿的女人,一般是極少數受過高等教育的白人事業女性。然而他還是頭一次見到東方女子這麽打扮。

他的外祖父曾在中國經商, 通過茶葉和鴉片大發橫財;他的家裏收藏了不少關于中國的照片, 那上面的東方婦女,盤着頭發, 穿着寬松的襖裙,踮着不正常的小腳, 神态順從而謙遜。

出于禮貌,更由于對方是潛在的金主,這位林小姐的容顏他不敢多看。但相談甚歡一個鐘頭之後,羅斯福還是忍不住發問。

“……當然,我看過您的名片,您是拉德克利夫學院最高榮譽畢業生、訪問學者,算起來敝人也算是您半個校友。但……但敝人的專長是公司法方向,并不擅長為您的慈善事業……”

“華人會堂并非嚴格意義上的慈善事業。我也并非它的唯一話事人。”林幼華打斷的話,她說英文時帶着極輕微的西部口音,“如果你有認真聽取我方才的介紹,就會知道,我們紐約致公堂自成立以來,一直致力于防止本地黑幫迫害華人,以及組織工商業勞工聯合。雖然它是注冊非盈利組織……”

“實際上利潤豐厚。”羅斯福在心裏接話,“幾萬個華人會員,十幾個城市都有分支,哪怕每人一美元會費——它就是個東方版的共濟會……哦我的上帝,我為什麽還不走?”

也許是因為,一個實質上的華人黑幫,居然在報紙上刊登廣告,正兒八經地雇傭法律顧問,而且面試到了他這個哈佛高材生頭上,羅斯福覺得有必要來長長見識。

更何況,他們給出的薪資确實很優厚。對他這個新婚燕爾,需要負擔一個妻子和兩個嬰兒的年輕男人來說,可謂一項無法拒絕的交易。

但羅斯福還是十分謹慎,輕聲再确認:“林小姐确定,您的這個……非盈利組織,所做的都是符合法律規範的業務……”

林幼華嘴角微翹,笑而不語。

她生着一張小巧的瓜子臉,五官端嚴而柔和,初看是典型的婉約茉莉。然而那雙輪廓分明的、杏仁般的眼睛裏,始終盛着三分凜冽和孤傲,讓人在跟她開口搭讪之前三思。

羅斯福被她笑得不好意思,尴尬地咳嗽一聲。

這不是明知故問麽。比市面上高出三成的薪水,不用問也知道,這“溢價”到底是買什麽的。

“Ghee-Kong Tong。致公堂……”羅斯福喃喃重複這個名字,問,“是您起的?”

林幼華搖頭。其實她也不太喜歡“致公堂”這個名字。以前的“洪順堂”順口些,但早在她很小的時候,蘇敏官試圖模仿共濟會,将“洪順堂”注冊為舊金山非盈利社團組織,立刻被大清公使館盯上。不得已,換了個皮。林幼華說慣了英文,覺得這幾個字有點拗口。

近年她在紐約獨闖開堂口,早就尋思給這組織改個名,換換那些老舊的規矩。

譬如,聘請一個正規的法律顧問,至少做到表面光鮮,不能跟那些意大利黑手黨一個德性。

梁羨在舊金山那邊經營得風生水起,大地震後更是威望空前。林幼華才不跟他比呢,她決定走現代化道路。

都二十世紀了,大家要講法律,不能老講什麽同鄉義氣。

“那,”羅斯福忽然又問,“你們和清國政府是什麽關系?為什麽和駐紐約公使館相隔那麽遠?據我所知華人喜歡抱團……”

“如果你擔心的是政治風險,羅斯福先生,我的回答是,風險已經包含在薪金裏了。并且我可以保證,在我這裏,除了風險,也有機遇。”林幼華朝桌上的文件點點下巴,擡頭看鐘,“抱歉,半個鐘頭後我另有會客安排。”

羅斯福輕聲笑道:“所以這也是您打算雇傭正規律所的原因之一?可以底氣十足地跟清國公使館打交道、撈人、上法庭?以及……從事一些按照清國法律可能會丢命的颠覆活動……”

林幼華微笑,拿起桌上一本倒扣的中文書,繼續讀起來。

這個羅斯福話有點多,但是……專業素養還真不錯。

面試的幾十分鐘裏,事事都講在點子上。

其實她本沒想雇傭這麽年輕的律師——原先拟的名單裏,都是三四十歲的成名律師,個個戰績豐富。而羅斯福連法學院都還沒畢業,只是提前通過了紐約律師資格考試,倒說明他天分不錯。

而且要價便宜。

不過這麽大的事,林幼華不敢擅專,還是習慣性地拍了個電報,列了一排人名,征求林玉婵的意見。她在東海岸人脈廣,熟悉這些律所的風格。

林玉婵當天就回電,堅決看好富蘭克林·羅斯福。沒有原因。

林幼華捧着電報失笑。又是她那奇怪的“直覺”。

幾輪面試下來,林幼華暗自懊喪,為什麽沒有繼承這份“直覺”。

羅斯福真的很不錯。

就看他敢不敢接這個活。

挂鐘嗒嗒響。五分鐘後,羅斯福從太師椅上站起身,扣上禮帽,抱歉地朝她鞠躬。

“林小姐,很遺憾,我……我覺得我的資歷不能夠勝任共濟……哦不,致公堂的法律顧問,望您另擇高明……”

林幼華不以為忤,友善地微笑點頭,戴上自己的絲質小帽。

“謝謝你的時間。我送你出去吧。”

買賣不成仁義在。她看着羅斯福将自己的名片放進口袋裏,然後和他并排出門。

門口便是車水馬龍的紐約曼哈頓街道。羅斯福環顧四周,摸着鼻子笑道:“我的司機從來不準時。我在這裏等着便是——啊,他在那兒。”

羅斯福家族是紐約最富有和古老的家族之一。這位富蘭克林小少爺已經配備了時髦而奢侈的福特K型車。他大概從未在下曼哈頓的塵土裏髒過自己的皮鞋。

他透過兩條大街之間的昏暗小巷,遠遠看到自己的司機正在一個流動小車前面買咖啡。他不願讓女士陪他等,朝她揮揮手,大步朝那巷子走去。

林幼華:“等等……”

說時遲,那時快,巷子裏一扇小門突然打開條縫,把羅斯福撞了個趔趄。緊接着陰影裏竄出兩個人——

羅斯福只見眼前刀光一閃。随後胳膊被人大力向後一拉。一聲帶着意大利口音的獰笑。

“Buondì Knickerbocker……”

咚的一聲,離他最近的歹徒被踢飛。雙排扣西裝裙漂亮地一旋。林幼華一把将羅斯福按趴在地,右手娴熟地摸出一杆槍。

砰!砰!

兩個歹徒落荒而逃。其中一人的頭發焦了一大片。地上掉着一柄切肉刀。

羅斯福啃了一嘴泥,擡起頭,驚魂未定。

“這、這些人是……”

“這裏的意大利人似乎覺得,紐約的華人都該聽他們號令。”林幼華拉着他的手,把他扶起來,冷冷道,“如果一個上流社會的貴公子拜訪我們的會堂,我應該做的是把他扣下,搶走他身上的所有美金,然後給他們上供四分之三,而不是把他請進辦公室愉快地聊天……不過你放心,方才是投石問路。教父不會再讓他們來了。”

羅斯福像看怪物一樣看她。他确實從來沒涉足過這個地方,也從未聽說過這些幫派規矩……

他顫聲說:“這是違法的。”

林幼華護送他走向自己的汽車,嘆口氣,微笑。

“排華法案,”她目視前方,慢慢說,“從法律上規定了一個種族的低人一等,令他們無法在這片土地上正常地工作、生活、結社、繁衍……自然,也就沒資格在任何事務上争先。羅斯福先生,我猜在我之前,你很少接觸華人吧?”

羅斯福微怔,禮貌地說:“這是一項很老的法案了,雖然作為民主黨人,我覺得它頗有可改進之處……”

他心中微有不解。排華法案越來越嚴厲,然而“排”的始終是勞工、礦工等“低端人口”。像林小姐這種父母皆為體面商人,受過高等教育,又因出生在美國而天然享有美國國籍的華人,再嚴格的移民官,也不會為難她一秒鐘。美國歡迎這樣的人才。

她義憤個什麽呢?

路口鋪開一排熱鬧的商店,從三層到二層的整幅窗上,貼着大都會歌劇院的巨幅海報:意大利音樂巨匠普契尼的歌劇作品《蝴蝶夫人》首次登陸美洲,訂票從速……

海報上,一個美麗的東方女子羞澀地凝視遠方,她身邊堆砌着無數東方主義的元素:紙扇、櫻花、瓷器、貓……

林幼華擡眼看那海報。

“溫順而幼齒的鳳目美人,”她沉思,“邪惡的吊梢眼,黃禍,小腳,鴉片,磕頭,豬尾巴……這些标簽區分了你我,讓我們成為這片土地上的外人。然而很多人或許沒有意識到,我們并沒有陰謀占領這片土地,只是因為我們的祖國……怎麽說呢,如今還不是很适合安居樂業。我們所做的事業,便是想要改變這一點。但在那之前,我們也需要溫飽,需要安全,需要生而為人最基本的尊嚴。”

羅斯福靜靜聆聽,許久,苦笑着嘆口氣。

“的确,如果我是美國總統,我也許會考慮廢除這個愚蠢的法案。不過現在……”

“譬如現在,”林幼華不動聲色,眼神指一指匆匆趕來的兩個警探,“方才的槍聲還是有點太響了。盡管我是出于自衛,但是身為華人,我也許會遭到一些不必要的盤問……羅斯福先生,你确定我方才沒有打傷人?”

羅斯福點點頭,忽然走到她對面,扶正頭上的帽子。

“我不确定,林小姐,”他露齒一笑,“我認為,您需要一位專業的法律顧問。”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