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各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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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亦是春耕節,夏池國百姓會在今日祭祀龍神,祈禱風調雨順、穰穰滿家。
天剛蒙蒙亮,永寧侯府的下人們已經忙碌起來,後院的大門前停着三輛馬車,下人們不斷往馬車上搬東西。
“都仔細些,尤其是大小姐的物件兒,但凡有一個磕着碰着,你們這月的月錢可就沒了。”孫管家是個四十五六的中年人,她站在馬車旁監督衆人做事。
她一嗓子喊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打起精神挺直脊背。
直到所有東西都搬上馬車,孫管家挨個檢查确認無誤後才放下人們離開。
“孫婆婆,今年夫人還是帶着兩位小姐去永濟寺祈福七天嗎?”
下人們都快走完了,一個丫鬟大着膽子湊到孫管家身邊打聽消息,孫管家戳了下她的頭。
“主子的事是你能打聽的嗎。”孫管家指責她,語氣裏卻無怪罪之意。
“婆婆,你就告訴我嘛,今日春耕節我也想去拜拜龍神,孫兒想為您求個平安,要龍神保佑咱們婆孫倆萬事順意。”小丫鬟紅芝平日裏嘴就甜,孫管家沒有孩子,她就一口一個婆婆,把孫管家哄得合不攏嘴。
孫管家哼了一聲,笑意卻從眼角的皺紋裏溢出來:“你呀,就是想跑出去玩兒。”
“今年和往年不同,夫人打算帶着兩位小姐在寺廟多住幾日,約莫要半月才能回來。 ”她取出錢袋找了幾塊碎銀丢給紅芝。
“夫人和小姐不在府中,你和你的小姐妹們可以松快幾日,拿着玩去吧。”
紅芝忙把碎銀揣進懷中,笑眯眯地向孫管家道謝,又說了許多好聽話把孫管家哄得喜笑顏開,孫管家曉得紅芝急着和小姐妹出去玩,招招手讓她走了。
馬車和行李備好,接着要去檢查廚房的菜備好沒,孫管家斂起笑意,恢複成人前那副嚴肅的模樣,大步朝着廚房走去。
路上遇到的下人見到她都會停下來朝她問好,孫管家喜歡這種被人尊敬的感覺,她年紀越來越大,但勁頭是一年比一年足。
十六年前先夫人馮氏病逝,姨娘流筝執掌中饋,當時府中管家的仍是跟随侯爺多年的王管家。
又過了兩年,侯爺主動上交兵權向老男帝請辭,老男帝留他爵位贈良田千畝讓他在京城頤養天年。
侯爺覺得京城煩悶無趣,因而年年都在外面游山玩水,不常歸家。
侯爺離家不到一年整,流筝姨娘便将侯府的人都換掉了大半,斤斤計較對侯爺唯命是從的王管家也被姨娘趕出府,換了她孫筠上位。
起初府中下人多有不服,那些人要麽被姨娘趕出府去,要麽被姨娘的雷霆手段折服。
這些年間,侯爺不管府中事,朝中發下來的俸祿也都被他自個兒花了,花光了還伸手朝姨娘要錢。要不是姨娘這些年勞心勞力地管理侯府産業,侯府上上下下數百口人早被餓死了。
姨娘無需正牌夫人的虛名,阖府上下早已認她是侯府之主。
穿過中庭,紅芝突然跑出來,她換了身新衣裳,身後遠遠地跟着兩個小丫鬟,小丫鬟害怕孫管家,不敢靠過來。
“婆婆,我們走啦。”得了孫管家點頭,紅芝立馬帶着小姐妹們繞路從側門出府。
三個小姑娘的嬉笑聲感染得孫管家也覺得自己年輕了幾歲,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嘆道:“王老頭管家的時候,我可難得有這種輕松時候。”
孫管家明白要想繼續過這種受人尊敬、時有輕快生活的日子,侯府之主就必須一直是流筝姨娘。
至于侯爺,一個常年不歸家的老男人遇見意外死在外面豈不正常,等侯爺一死,她們就不必稱姨娘為夫人,直接喊家主就是。
廚房裏忙得熱火朝天,仆婦們端着各式飯菜點心送入膳廳。
孫管家盯着廚房上完菜,轉身前往流筝姨娘居住的念玉閣。
現已到辰時,姨娘習慣卯時五刻起身練武鍛體,辰時一刻用膳,随後開始處理府中大小事務。
前幾日姨娘已将府中事務安排下去,今早用過飯後她便會帶着兩位小姐前往永濟寺。
“夫人,馬車和飯菜都已備好,我這就去請三小姐過來用膳。”孫管家走進念玉閣,意外地發現大小姐就在姨娘身邊站着,故而說只去請三小姐。
姨娘和大小姐都穿着窄袖長褲,手裏握着長槍,兩人發絲淩亂,應是剛才比過一場了。
孫管家不着痕跡地掃了眼葉靜蘭,大小姐向來嗜睡,今日怎麽起得這般早?
葉靜蘭身為習武之人,感官極其敏銳,她注意到孫管家的打量,眉毛一挑沒說什麽。
孫管家是筝姨身邊最親近的下屬,而且她剛和筝姨比試了一場,心中正暢快,暫且不與孫管家計較。
“去吧。”侯府現任當家的是姨娘流筝,三十多歲的她依然能将長槍舞得虎虎生風,她撩起袖子擦掉額上的汗。
孫管家得令離開,葉靜蘭把槍丢給一旁的紅袖,走到流筝身邊:“筝姨,這次為何要去寺廟裏待那麽久?”
葉靜蘭慊棄寺廟無聊,而且只能吃素,這樣無聊的日子,今年居然比往年要多待将近十天。
“有一些髒東西要處理,你放心,我讓永濟寺給我們留了一處院落,小廚房裏你想吃什麽就讓廚子給你做,別張揚地舉着燒雞往外跑叫旁人看見了就行。”
流筝擡手為葉靜蘭擦汗,葉靜蘭乖乖低頭,她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張牙舞爪的獅子,但在親如母親的筝姨面前會甘心收起利爪。
“那也無趣。”葉靜蘭打了個哈欠。
“昨夜沒休息好,是誰惹你不痛快了?”流筝指着葉靜蘭眼底的青黑問道。
葉靜蘭一聽就知道是紅袖把她昨晚沒睡的事情告訴筝姨了,她昨晚前半夜噩夢纏身,後半夜一直拉着紅袖打架。
她睡不着,心裏頭始終放不下一月後自己可能會被一個野鬼取代的事情。
“沒什麽,和紅袖打了半夜,氣早消了。”葉靜蘭敷衍過去。
噩夢荒謬,說出來難以解釋,也沒必要說給筝姨添堵。
流筝讓自己的丫鬟帶葉靜蘭去沐浴,待會兒再一起去膳廳用膳。
葉靜蘭走後,流筝對紅袖招手:“這次你挨了多少下?”
“三下。”紅袖将左手袖子和兩只褲腿挽起來,共有三處淤青。
流筝檢查傷處,紅袖早已為自己塗了藥,她誇贊紅袖:“身手進步得很快。”
說完她遞給紅袖三張面值一百兩的銀票,紅袖接過銀票謝道:“夫人謬贊。”
“你回去休息吧,這半月無需你跟着靜蘭。”流筝準許紅袖回家休息半月。
紅袖點頭離開,流筝望着她的背影,她憐惜紅袖受苦,可她更在乎被她視如己出的葉靜蘭。
靜蘭這孩子從小就頑皮,仿佛有使不完的惡意,對身邊的下人非打即罵。
她又教靜蘭習武,導致靜蘭下手極重,很容易打死人。
流筝不想讓葉靜蘭背上殺人的惡名,便将她身邊的仆人全換成習過武的,這樣不至于打死人。
紅袖是在葉靜蘭十歲時入府的,她當時也才十五歲,跟着葉靜蘭七年,前三年只能挨打,後四年勉強打得有來有回。
流筝年少時的遭遇和紅袖很像,她總能在紅袖身上看到自己。
“人各有命。”
流筝曾經也是卑賤的下人,她理解紅袖的苦楚,可她不能站在紅袖那邊,她現在有太多的東西要守護。
她必須維護自己曾經痛恨的規矩制度,才能讓靜蘭和聽晚順風順水地過一輩子。
她要讓她的兩個女兒成為人上人,成為三六九等裏的最上等!
此次去永濟寺和往年一樣,五輛馬車,一隊侍衛,兩名廚子,五個丫鬟。
侯府門前停着五輛馬車,姨娘流筝、大小姐葉靜蘭、三小姐葉聽晚各坐一輛,丫鬟和廚子共坐一輛,最後一輛馬車放行李。
孫管家目送三位主子上了馬車,安排侍衛守在車隊旁邊,待車隊行出百尺後她才收回目光。
車隊出城時,有剛入城的外地男人指着車隊旁邊的侍衛和駕車的人問道:“這戶人家的車把式和侍衛怎麽都是女人?”
京城本地一男人聽到他的話,裝作一副很懂的樣子說:“那是永寧侯府的馬車,永寧侯常年在外,府中只有女眷,那女眷豈能和外男接觸,為了名譽清白,當然都用女人在身邊伺候了。”
“原來是這樣。”外地男人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恍然大悟地點頭。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算大,周圍環境嘈雜,尋常人聽不清他們的對話,偏偏這馬車裏坐着的三人都是習過武的練家子。
永寧侯離家多年,侯府在流筝的管理下辭退了不少男人,車把式、廚子、侍衛和仆役幾乎都招的女子。
京城裏的人都嘲笑流筝到底是丫鬟出身,不會管家,府裏所有活計都用女人,遲早捅出簍子來毀了侯府。
後來侯府非但沒有被毀掉,反而被她管理的井井有條,這些人聽說侯府下人待遇好,又削尖了腦袋想往裏擠,卻被告知只招女人。于是大家又想盡辦法把自家的姐姐、妹妹甚至女兒往侯府裏送。
這麽多年過去,用着女管家、女車把式、女侍衛的永寧侯府被京城人視為異類,縱使夏池國從未有不允許女人做管家、侍衛、車把式的法律,但大家沒見過,就覺得她們有問題。
現如今還想出如此可笑的理由來解釋她們的存在。
葉靜蘭掀開車簾正要下車教訓那兩個男人,手持棍棒的侍衛上前攔住她。
“大小姐,宵小鼠輩不勞煩您出手。”
葉靜蘭聞言掃了眼圍觀的人群,方才說閑話的那兩個男人已經不見身影,她輕蔑一笑坐回車裏。
“阿娘,京城不愧是大地方,好氣派,人也好多,我以後也想和那些大姐姐一樣做侍衛,拿着棍棒好生威武霸氣。”
城門口往來人多,侯府馬車又極盡奢華貴氣,引得路人頻頻駐足觀看。
紮着粗麻花辮的少年貼在自己母親身旁,黑黝黝的眼睛滿是向往,舍不得從車隊侍衛的身上挪開。
她的母親揉了下她的頭,鼓勵她:“我家小高以後肯定更厲害,做侍衛頭頭!”
“好,做侍衛頭頭!”叫小高的少年高興地蹦了一下。
“當個被使喚的下人有什麽意思,大姐,我看你女兒長得又高又壯,可以試試當将軍噻。”身後挎着菜籃子的婦人聽到母子倆的對話,忍不住插了一嘴。
母子倆齊回頭,母親問道:“當将軍要會帶兵打仗吧,我家小高認的字少,不識字能做将軍嗎?”
“這……我也不曉得,我是聽我家青雲說的,她讀的書多。”婦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看母子倆背着包袱像是外地來的,熱情道:“不識字不要緊,學認字不就成了,我們搗衣巷裏有個私塾,把孩子送過去讀書呗。”
“讀書,嗳,讀書好。”
母親也想送孩子去讀書,她熱絡地和婦人聊起來,沒一會兒兩人就相見恨晚互稱姐妹,她們攬着孩子一同往搗衣巷去了。
永寧侯府的車隊剛出城不久,平北将軍府的馬車也到了城門前。
相比永寧侯府的豪華車隊,平北将軍府的則顯得低調許多,只有一輛馬車,也沒帶上一兩個侍衛随行。
不像永寧侯府帶了整整一隊十二個侍衛不說,還帶了廚子丫鬟,這哪像是去寺廟,簡直像是去郊游。
兩個守門的士兵發現将軍府馬車裏坐着的不是将軍,而是府裏的小姐,态度瞬間輕慢許多,揮揮手就讓駕車的趕緊走。
“永寧侯府和平北将軍府的女眷們怎麽都去永濟寺,我聽說侯府是為死去的先夫人祈福供燈,将軍府的小姐又是去做什麽的?”守城門的男人問道。
永寧侯府年年都去永濟寺為先 夫人祈福供燈,每年都點數百盞燈,請多位大師為先夫人誦經,而且還會在先夫人的祭日當天放糧施粥救濟窮苦百姓。
因此京城百姓都知道二月初十是永寧侯府先夫人馮尋钰的祭日,也都會在那一日誠心誠意地悼念馮尋钰。
另一個守城門的男人搖搖頭:“我哪知道,去寺廟除了祈福還能乾什麽。”
“侯府年年為了祭拜先夫人如此鋪張浪費,真是敗家,侯爺回來看到庫房一兩銀子都不剩,估計會活活氣死啊。”
“她們哪是為了祭拜先夫人,我看就是那個姨娘想借此偷油水,花錢讓自己吃香喝辣,最後好名聲也落在她頭上,心機不可謂不深。”
他們說話不背人,平北将軍府的馬車還沒駛出城門,慕容無雙在馬車裏聽得清清楚楚,她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永寧侯府的姨娘年年都耗費錢財為先夫人祈福供燈,京城裏有人誇有人貶,誇她的說她德行好,身為妾室,卻始終尊敬正室,哪怕正室已死,也在面子上做得漂亮。
貶她的說她心機深沉,罵她鋪張浪費不懂得勤儉節約,如此大張旗鼓地祭拜先夫人,豈不是擾了死人清淨,揣測她在借此為自己謀私利。
“小姐,永寧侯府的人真是怪呢。”銀竹也聽到了守衛的對話,加上她之前聽說的傳言,只覺得永寧侯府和京城人說的一樣,是一群異類。
慕容無雙的笑容裏帶着苦澀:“怪不怪暫且看不出來,但她們這麽做,讓全京城人都知道了有位叫馮尋钰的女子來過這世間,也知道她的祭日是在二月初十。”
而她的母親應玉樹也死于二月初十卻無人知曉,亦無人知曉每年她也會去永濟寺為逝去的母親祈福供燈。
她的母親被世人遺忘,就連父親也忙于朝中政事,不能和她一起去永濟寺為母親供燈祈福。
“我都快忘記她的姓名了。”
祠堂裏沒有母親的牌位,大家也都稱她為“應氏”“慕容應氏”或是“慕容夫人”,若不是霍姐姐常和她提起母親的名字,只怕連她都記不得母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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