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拜“佛”
關燈
小
中
大
永濟寺是夏池國佛門第一古剎,往來香客絡繹不絕,在山腳下就能聽到寺內渾厚悠揚的鐘鳴聲。
葉靜蘭躺在馬車裏一聽到這個聲音就煩躁地捂住耳朵,她仿佛已經聞到那股沖人的香火味,聽到和尚們猶如蚊子嗡嗡般的念經聲了。
永濟寺在半山腰,從山下到寺廟裏要走上小半個時辰,流筝和葉聽晚已經下了馬車,準備步行上山。
“去叫你姐姐下車。”流筝讓葉聽晚去喊葉靜蘭。
葉聽晚來到馬車邊輕輕敲響車廂,語氣冷淡:“下來。”
葉靜蘭聞言突然從車窗裏跳出來,雙手握爪攻向葉聽晚,葉聽晚知道她會使壞,腳下時刻攢着勁兒,當即運起輕功躲到數尺之外。
她冷漠地瞥了眼葉靜蘭,不等其餘人便獨自往山上走,一隊侍衛十二人,反應最快的四人立馬離隊追上她。
比起陰晴不定、脾氣暴戾的大小姐,還是跟着三小姐更好。
剩下八人只得守着流筝和葉靜蘭一同上山,廚子丫鬟都在後面不近不遠地跟着。
“筝姨,聽晚不敬長姐,她竟然丢下長姐獨自走了。”葉靜蘭偷襲失敗,心裏很不痛快。
流筝說出那段她已經說了十多年的話:“你們姐妹倆談什麽尊敬,我說過你們倆不需要互相喜歡,只要不互相傷害就好,這世上人那麽多,你別朝她使壞,盡管折騰別人去。”
“哦。”葉靜蘭應道,這話她聽了沒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了。
無論是在噩夢裏,還是現實裏,她和三妹葉聽晚的關系都很一般,甚至是很差。
哪怕是人見人愛的野鬼小姐來了,三妹也不待見野鬼小姐,就像不待見她一樣。
“筝姨,你喜歡我嗎?”
“你說呢,你和聽晚都是我的女兒,我最喜歡也最心疼你們。”流筝寵溺地拍了下葉靜蘭的肩膀。
“那為什麽別人都不喜歡我,是我不好嗎?”葉靜蘭一旦想起那個噩夢,就忍不住去思考自己和野鬼小姐差在哪裏。
為什麽大家都喜歡野鬼,不喜歡她?
那些卑賤的仆役也就罷了,她的親生弟弟、父親乃至王孫貴族們為何也會喜歡那只野鬼,不喜歡她?
真是一群沒眼光的蠢貨,這麽說來,還是一直讨厭她的葉聽晚最有眼光,至少不會眼瘸地喜歡一只野鬼。
守在葉靜蘭和流筝身邊的八個守衛互相擠眉弄眼,大小姐真不知道別人不喜歡她的原因嗎?
流筝頭一次在葉靜蘭口中聽到這樣卑微的話,她古怪地瞟了眼葉靜蘭,沒等她問話,葉靜蘭一掌劈在路邊的柳樹上。
她怒氣沖沖道:“我是世上最好的人,這些人不愛我便罷了,若敢不敬我……”
還剩半句話她沒繼續說,而是雙手握拳重擊柳樹,粗壯的柳樹被攔腰截斷,轟隆一聲倒在路旁,驚得滿山鳥雀四散逃離。
“猶如此樹。”
巨響過後是長久的沉寂。
“不錯,只要在皇權之下,靜蘭想如何便如何!”流筝打破沉寂,心道這才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靜蘭。
皇權之下?
葉靜蘭不禁想問,那要是在皇權之上呢,她不能讓世人都尊她敬她嗎?
噩夢裏慕容無雙都能将殘廢的大皇男送上帝位,她比大皇男強百倍千倍,争奪帝位豈不是手到擒來。
這個念頭飛快在腦海閃過,緊接着被她自己否定。一直以來她仗勢欺人,仗的是侯府的勢,仗的是自己拳頭大。
侯府勢大,大不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蕭氏皇族。她一個才十七歲的少年人,拿什麽和蕭氏皇族争奪帝位。
葉靜蘭打斷柳樹後繼續朝前走,流筝留下四個侍衛,要她們将柳樹移到邊上,莫要擋了旁人上山的路。
慕容無雙上山時正巧看見收拾殘局的四個侍衛,她們将樹乾丢到山坳裏,折下枝頭方才發出新芽的柳條。
為首的侍衛把枝條纏成一圈戴在頭上,和其餘三人說:“我姥姥說戴柳條編成的花環是為了紀念逝者,雖然我沒見過先夫人,但夫人敬重先夫人,那我也要敬重她。”
夏池國的部分地區有将柳條編成花環戴在身上的習俗,她們借此表達自己對逝去親人的哀思和敬意。
“給我也編一個。”其餘三人收拾完柳樹也不着急去追前面的人。
她們折下一條條柳枝編成花環,沒一會兒四人頭上都戴上了花環,其中一人手裏還拿着三個花環。
“這三個花環待會兒給夫人和兩位小姐送去。”為首的侍衛說道。
慕容無雙認出她們身上的侯府令牌,她身邊的銀竹也同樣認出了對方。
“四位姐姐,能否給我兩條柳枝?”銀竹主動上前搭話。
自從出城門後,小姐就悶悶不樂,銀竹知道她是在思念死去的母親,戴柳是一種心理慰藉,也許能讓小姐心情好些。
柳條柔韌不易折,若是從樹上生拉硬拽,摘下來的柳條不僅不好看,還會弄髒手。
現下有一棵樹倒在地上倒是方便,只是已有人占了去,還好霸占柳樹的四位姐姐瞧上去很好說話,銀竹便想要兩條柳枝來。
“吶,給你。”為首的侍衛專門挑了最長的兩條柳枝遞給銀竹。
銀竹接過柳枝:“多謝姐姐。”
“這樹本無主,不必道謝。”侍衛說完就帶着她的三個同伴繼續上山趕路。
習武之人身體輕盈,很快就走遠了。
銀竹心靈手巧,編好花環将其戴在慕容無雙頭上,枝葉冰涼,風一吹,柳葉就輕撫慕容無雙的額頭。
慕容無雙露出一絲笑意,搭着銀竹的手繼續往山上走。
永濟寺為逝者供燈的地方在普光殿,慕容無雙照常去此處,為母親應玉樹供燈祈福。
普光殿內燈火耀眼,一群僧人正在為永寧侯府的先夫人點燈,侯府為先夫人馮尋钰供了足足一百零八盞燈。
燈倒是都點上了,慕容無雙卻未看見一個侯府的人,既是為逝者供燈,為何都不派個人來看着?
她們究竟是誠心點燈,還是為了別的?
殿中除了慕容無雙和銀竹再無其她香客,僧人們看見慕容無雙離開,他們才開始閑聊。
“師兄,侯府為先夫人供燈,怎麽不親自來拜一拜佛祖。姨娘不來便算了,兩位千金小姐怎麽也不來?”新來的小沙彌一邊點燈一邊問。
稍微年長些的僧人為他解答:“侯府年年都是如此,只派下人來點燈,那三位主子是從不來上香拜佛的,許是她們根本不信佛,只是來為逝者祈福的。”
供完燈慕容無雙打算去佛堂上香,她尚未走遠,聽到殿內和尚的對話,忍不住駐足偷聽。
前面有香客過來,銀竹拽了下她的衣袖,兩人面不改色地轉身離開。
今日是春耕節,城中百姓大多去祭拜龍神了,因此來佛堂上香的人比以往少許多,倒是難得的清淨。
慕容無雙握着三柱香跪在佛前虔誠一拜,阖上眼,心中默念所求之事。
一願天下太平,二願父親身體康健,三願噩夢退散。
漸漸地,耳旁的嘈雜之音消失,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她一人,還有面前的佛。
慕容無雙睜開眼,眼前金碧輝煌的高臺上坐着的不是普渡衆生的佛,而是……葉靜蘭!
她心中駭然,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言語。
葉靜蘭竟然對佛祖不敬,這可是在永濟寺,她瘋了嗎!
“無雙小姐求什麽啊?”葉靜蘭盤腿坐在供臺上,左手抛着香客上供給佛祖的早桃,右手撐着臉笑嘻嘻地瞧她。
肅穆端莊的金身佛像前坐着這麽一個放蕩不羁的少年,縱使佛像宏偉壯觀,慕容無雙也只看得見少年的傲睨自若。
慕容無雙不願跪葉靜蘭,她環顧四周想讓銀竹過來把香拿走,自己才好站起來。
這一看讓她大驚失色,佛堂大門緊閉,銀竹和堂內的香客不知何時被趕了出去,堂內僅有她和葉靜蘭兩人。
銀竹不在,她拿着香跪在地上不便起身,乾脆直接丢了香。
“葉小姐,光天化日之下身處佛門淨地,你不敬佛祖便罷,将我關在此處是何意?”
慕容無雙站起來将衣服上的褶皺撫平,她神色淡然,顯然已無剛才的驚慌。
永寧侯府年年來永濟寺供上數百盞燈,香油錢也捐的多,葉靜蘭身邊還帶着侍衛,想要清空佛堂的香客,将她關在此處并不是難事。
只是,她為何要這麽做?
現實中慕容無雙和葉靜蘭不過是在世家貴族的宴會上只見過一兩面的點頭之交,噩夢裏在鬼門關走過一遭,導致性情大變的葉靜蘭倒是和她有深仇大恨,但那也是很久之後的事情,此時她們并無乾系。
葉靜蘭站起來,她身姿挺拔,在數丈高的佛像面前依然顯得身形高大。
“拜佛有用的話,世上哪還有疾苦?無雙小姐,不如你将心中所求告訴我,萬一我比佛祖更靈,能實現你的願望呢?”
葉靜蘭答非所問,她只管說自己想說的話,似笑非笑地打量慕容無雙。
噩夢裏慕容無雙殺的是野鬼小姐,雖不是殺的她,但她就是莫名其妙地想和慕容無雙對着乾。
兩人一高一低四目對望,沉默許久,葉靜蘭的目光落在慕容無雙頭頂的花環上。
“算了,我可不是有求必應的佛,無雙小姐自便。”葉靜蘭改變主意,她從供臺上跳下來。
兩人平等地面對面,此時慕容無雙也看見葉靜蘭頭上用柳枝編成的花環。
佛堂大門打開,陽光灑進來的同時銀竹也焦急地沖進來,确認慕容無雙無事才後怕地抹了抹眼裏的淚水。
門口守着的四個侍衛見慕容無雙身上沒有傷口,也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葉靜蘭走出佛堂,站在暖洋洋的日光下,慕容無雙留在佛堂,被昏暗的燭光籠罩。
“葉小姐,你還未回答我的問題。”慕容無雙叫住葉靜蘭。
葉靜蘭回頭:“無雙小姐也沒回答我的問題。”
慕容無雙愣了一下,猶豫片刻後開口:“我所求是……”
“诶,別說,說出來可就不靈了。更何況佛祖一向不靈驗,你的願望想實現簡直是難上加難……”
葉靜蘭說着說着突然察覺到這些話有點難聽,罷了,都是沒有母親的人,別把她弄哭了。
葉靜蘭乾咳一聲:“我剛才也不是為難你,只是看你拜佛如此虔誠,故意逗你玩玩而已,無雙小姐莫要放在心上。”
說完她立馬閃身離開,慕容無雙只好将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小姐,她真沒有為難您?”銀竹圍着慕容無雙轉了一圈。
“沒有。”
慕容無雙若有所思地摸上額間的花環,葉靜蘭是看見了花環才決定離開的。
她在可憐她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