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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此般默契,倒也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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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此般默契,倒也稀奇

馮争縱身一躍跳上甲板, 大步走到狂鶴面前。

“鶴姨,上次與你談起流筝姨母,你便堅持讓流筝姨母先來找你, 那天夜裏我就将信寄了出去,如今尚未收到回信。依我對姨母的了解,她放不下京城的生意,約莫是不願離開京城的。”

狂鶴斜倚船舷, 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嘴角微微上揚,牽出一抹諷意冷笑:“那就此生不複相見。”

“你既這般決絕,又為何讓楊盡歡托流筝姨母照料其母?且不說你此舉是慷她人之慨,倘若流筝姨母不答應楊盡歡, 又當如何?” 馮争可以修書一封寄給流筝, 但應承與否全在流筝一念之間。

“慷她人之慨?你離京之前, 流筝有沒有和你說過在江湖上遇到難事, 可以報我名號,盡管來麻煩我的話?”狂鶴反問。

馮争一噎, 點點頭:“流筝姨母是說過這種話。”

兩位姨母十多年不曾聯系,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模樣,然而但凡有能用到對方的時候, 皆會毫不客氣地麻煩對方。答不答應是對方的事情,她們只管将麻煩抛給彼此便是。

此般默契, 倒也稀奇。

“她會答應的。馮争, 你不了解她, 她不願離開京城不是因為生意。”狂鶴收回目光, 眼神複雜地看向馮争。

狂鶴的眼神像是一張精致透明的蜘蛛網,挂在樹杈上, 馮争則只管悶頭向前走,沒看見擋在前面的蜘蛛網,然後一頭撞了上去,滿臉輕柔的觸感。

她看不見蛛絲,只好煩躁地伸出雙手在臉上頭上亂抓,費了好半天功夫也無法将臉上的蛛絲清理乾淨,還時刻擔心蜘蛛可能在她身上某個地方亂爬,于是又蹦又跳,心焦如焚卻又無計可施。

馮争被狂鶴的眼神網住,她直白地問道:“那是因為什麽?”

少年身負長槍,帶着滿腔熱血,即将奔赴北疆立一番事業,正是因為滿身輕松才能跑得又快又遠。

狂鶴欲言又止,搖了下頭:“我不知道,你自己寫信問她。”

狂鶴的回答非但沒有幫助馮争清理掉臉上的蜘蛛網,反而又往上網了一層。馮争讨厭這種感覺,她追問:“鶴姨,你剛才的眼神是在埋怨我嗎?”

馮争的語氣很不确定,她難以描述狂鶴的眼神,似有埋怨、憤懑之意,但又夾雜些許無奈,且所怨之人似另有其主,并非她自身。

狂鶴矢口否認:“你看錯了,船要走了,你下去吧。”

她轉身步入船艙,不願再與馮争多言。

又是一無所獲。

馮争嘆了口氣,從長輩口中問點東西怎麽這麽困難。

岸邊的人越來越少,上了船的人都被安排進船艙的客房裏。一人站在船板前面大聲呼喊,催促着大家盡快上船,她們就要開船駛離碼頭了。

楊盡歡踏上甲板,行至馮争跟前,未及她開口,馮争便道:“你放心,我待會兒就給姨母傳信,後續若有消息,定會托人送到你手裏。”

“多謝馮少俠。” 楊盡歡向馮争抱拳行禮,心中憂慮終得稍緩。

馮争下船歸至應無雙身畔,默默無言,二人伫立岸邊,目送寶順船駛離碼頭。

燕淼、燕焱、陳玄、石力、沐川以及灼光等人皆站在船邊,向她們二人揮手作別。

衆人皆搭乘寶順船離開了全州,馮争與應無雙亦準備前往城中寄信。

寶順船駛離碼頭之際,狂鶴走出船艙,她遙望着馮争與應無雙的身影漸行漸遠,漸趨渺小。

“你為什麽不和馮争說清楚?說不定她知道那些陳年舊事後會把流筝勸離京城,馮争是流筝養大的孩子,她說的話流筝應該會聽。”九死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狂鶴身旁。

狂鶴喃喃道:“不好。”

她難道要告訴馮争,流筝不願意離開京城是因為她們母子倆嗎?

十八年前,流筝不願意離開京城是因為馮争的母親馮尋钰,馮尋钰死後,流筝欠馮尋钰的恩情已了,流筝仍然沒能走出京城,是因為馮尋钰的女兒馮争。

馮争甚至都不知道流筝根本不喜歡做生意,她以前最讨厭的事情就是查閱賬本、核算賬目。如今馮争卻說流筝是為了守着生意不願離京,簡直荒謬。

年少時,流筝最喜歡覽閱游記,她曾說過自己也要同寫游記的人一樣踏遍山河,将自己的所見所聞都寫在書中,豈會因為些許錢財便将自身困于一隅。

她分明是為了馮争,無論馮争在外惹出何等禍端,亦或是落魄潦倒、一事無成地歸返京城,她都能為馮争留存一條安穩退路,使其衣食無缺,無須為銀錢之事煩憂。

救命之恩,真的值得流筝将後半輩子都奉獻給馮尋钰和馮尋钰的女兒嗎?

至少在狂鶴看來是不值得的。

這些話她不能和馮争說,畢竟這是流筝自己的選擇。看馮争談起流筝的語氣,流筝應該從未和馮争說過以前的事情,并且讓馮争認為她是心甘情願留在京城做生意,一輩子照顧自己的好姨母。

“這不是我該說的話,流筝自己有嘴有腿,她要想走随時能走,她要想說有十七年的機會可以說。既然她不說,我何必多嘴。萬一我告訴了馮争,馮争到時候回京城勸她,她說不定還要反過來怪我多管閑事。”狂鶴冷聲道。

“你與流筝賭氣,流筝也在與你鬥氣。我還真想看看最終是她先出京城,還是你先去找她。”

九死生與狂鶴乃生死至交,二人彼此相知,毫無隐秘。

狂鶴在京城的過往,九死生皆了若指掌。有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九死生身為局外人,看得透徹分明,狂鶴與流筝都在因為當初的不歡而散而負氣執拗。

依她看,流筝不願離京有兩個原因,馮尋钰與馮争母子倆只是其一,她不願向狂鶴低頭方為其二。

九死生擡手搭在狂鶴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人吶,為了那點自尊,能犟得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你是在說流筝?這麽說倒也貼切。”

“……”九死生頓了一下,“你倆都是。”

狂鶴面露疑惑,九死生拽着她返回船艙,岔開話題:“等到了信州,你和我一起夜探翊王府如何?雙雌大盜劫富濟貧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咱倆也是時候重出江湖了。”

“好啊。”狂鶴爽朗一笑,已将流筝的事情抛在了九霄雲外。

……

知曉天下事的天機部,其耳目遍及四海,全州的錦書堂便是天機部麾下的一處據點。在外人看來,錦書堂是一家專做送信生意的店鋪。

在夏池國內,每隔數百裏便設有一處驿站,但這驿站僅為官府遞送信函,尋常百姓沒有資格勞煩驿站為她們送信。

普通百姓若是想要寄信,要麽托熟人代為遞送,要麽耗費銀錢委托商隊或者镖局送信。不論是哪條路子都耗資不菲,而且未必能準時将信送到。

錦書堂資費低廉,送信迅捷,全州城的百姓都喜歡來這寄信。因此馮争和應無雙來到錦書堂的時候,店內已經人滿為患,兩人只能在外稍候片刻,跟着大家一起排隊。

錦書堂的門迎是位一臉兇相的中年婦女,她守在門口和一旁排着隊的人聊天,時不時安撫隊伍後排的人,讓大家別着急,今日傍晚之前一定都幫大家把信寄出去。

這位大娘看着兇神惡煞,實則非常熱情,拉着誰都能聊上兩句,有些一臉沉重的客人都被她哄得露出笑容。

輪到馮争和應無雙排在門口的時候,大娘看到兩人身上的長槍和軟劍,說道:“兩位一看就是行走江湖的俠客,瞧你們這身裝束,可真氣派。”

“我姓蘇,大家都叫我蘇大娘。少俠,能讓大娘摸摸你的鐵槍嗎?”蘇大娘好奇地盯着馮争手裏的神鳳槍。

“當然可以。”

馮争把神鳳槍向前一遞,怕蘇大娘拿不動,自己還用手稍微托着點。

誰料蘇大娘力氣極大,拿起鐵槍還輕掂數下,贊道:“好沉的鐵槍,少俠成日背着這槍,肯定是位功夫極好的高手吧。不知兩位少俠是哪個門派的?你們有沒有去那衢清山莊的武林大會瞅瞅?”

“我在這錦書堂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空去看武林大會的比試。倒是我家對門那妹子去瞧了好幾回,昨兒個回來就把家裏值錢的東西都給賣咯,換了錢,今兒一大早就搬進衢清山莊住着了,說是打算過幾天跟着那個山河武館的館主上京城學白鶴拳嘞。

應無雙回道:“我們兩個無門無派,也是去武林大會湊熱鬧的。”

“那敢情好嘞!你們倆沒門派,說話指定公道。不像那些個有門派的,說不定還得向着自個兒門派瞎咧咧。你們覺着哪個門派更厲害些?我琢磨着把我女兒也送去學武,山河武館的白鶴拳咋樣啊?”

蘇大娘一股腦兒地追問着。

“當然厲害,全天下白鶴拳稱第二,就沒有拳法敢稱第一。正巧,山河武館的館主我認識,那館主姓方,在京城裏不止開了家武館,還開了家書院。”

“方館主古道熱腸、俠義仁心,她開武館書院不為掙錢,只為傳揚白鶴拳,教導女子強身健體、讀書習字……”馮争當即把山河武館、山河書院的事情全部告訴蘇大娘。

方敏行并未跟着明盟主等人南下,山河武館才重開不久,武館內沒多少人,便不跟着一起。她打算在全州再留三日,多招幾個學徒,到時候再一起返回京城。

“這麽好哇!怪不得月桂妹子連夜收拾包袱呢,這麽好的武館,錯過了可就找不着第二家了。我之前還怕她上當受騙,聽你這麽一說,我可就放心了。趕明兒個一大早我就帶女兒去山莊裏問問,看那武館還收不收人,順便瞅瞅方館主是不是像你說的這麽好。”

蘇大娘越聽越滿意,她朝屋子裏指了指,那得意勁兒都快溢出來了:“屋裏幫人寫信的那個就是我女兒,跟我姓,叫博文,這名字不錯吧!”

應無雙和馮争連連點頭,蘇大娘高興極了,繼續說:“我年輕那會啊,天天扛着半扇豬殺豬賣肉,掙了不老少錢。別個兒都讓我把這錢攢着當棺材本,說我沒個男兒,以後老了沒人管。我偏就不信那些人說的鬼話,花錢送女兒去私塾讀書認字。”

“這不,女兒現在可比誰都有出息。就因為會寫字,在這錦書堂幫人寫信,我女兒每寫一封信就能掙十文錢,要是寫信的人多,一天下來能掙好幾百文呢,大家還都得尊稱我女兒一聲蘇學士。”

兩人看向屋內幫人寫信的青年,她大約二十出頭,穿着一襲青衫,滿身書卷氣。

在她面前要寄信的是個滿頭花白的阿婆,阿婆耳背,還表達不清楚自己想說的話,青年不急不惱,耐心地拉着阿婆問話,幫她把信寫好。

“錦書堂也只招女子做寫信學士,我女兒就是第一個招進來的。當初笑話我的鄰居一看我女兒能掙這麽多錢,那是砸鍋賣鐵也要把自家女兒送去學寫字。”

“我女兒哪都好,要是她能再有一身頂呱呱的好功夫傍身,那就更好了!讀書人雖然聰明能掙錢,但身子骨弱,有些人心髒,忌恨我女兒能掙大錢,指不定會做出事來。要是她學了功夫能保護自己,也省得我成天提心吊膽的,一直守在她跟前,生怕她受了委屈。”

蘇大娘既為女兒驕傲,又忍不住為女兒擔心。她還要繼續說什麽,瞅見店裏的人少了些,便閉上嘴麻溜地把馮争和應無雙給迎進去了。

馮争和應無雙都會寫字,用不着別人代筆。只見店裏擺着十張桌子,桌上的筆墨紙硯碼得整整齊齊。

兩人分別找了一張空桌子開始寫信,馮争還沒寫完,忽然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又是馮争的信,放到那邊桌上,待會兒一起送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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