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四方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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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興七年, 五月二十五日
一名男探子騎着快馬沖入京城,穿過皇宮的一道道大門,帶着邊南軍情跪在了老男帝面前。
“陛下, 邕親王反了!七皇男率兵南下平叛,在邊南三十裏外的鹿水關遭到叛軍埋伏。十萬大軍折損大半,七皇男身受重傷,現已帶着殘部連夜撤退, 駐紮在信州城外。”
禦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着老男帝越發難看的臉色。他“嚯”地起身,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廢物!還未到邊南便已折損數萬大軍……咳咳咳!”
老男帝怒聲咆哮,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 那咳嗽聲好似要将肺腑都咳出一般, 驚天動地。許久之後, 他才氣喘籲籲地重新坐回龍椅之上, 這一番發作,好似抽乾了他所有的精力, 無力地癱在龍椅上。
“陛下息怒,龍體為重啊。”
身邊的太監連忙拍着他的背幫他順氣。
站在臺下的文武男臣皆各懷心思地低着頭,不敢吭聲。
老男帝的身體每況愈下, 膝下四位皇男,三皇男和四皇男死于蕭牧舟之手, 大皇男是個殘廢, 七皇男率兵南下平定叛亂卻遭埋伏身受重傷。
也不知七皇男傷勢如何?若是傷及要害沒能挺過來, 老男帝一死, 這皇位該由誰來繼承?
男丞相張達躬身出列,拱手道:“陛下息怒, 如今七皇男殿下損兵折将,叛軍士氣正盛,當務之急是需盡快穩定局勢。”
老男帝喝了口茶,慢慢停下了咳嗽,有氣無力地問道:“你說,該如何穩定?”
“回陛下,微臣以為,可即刻命信州王奕王知府率領州兵迅速南下,全力平叛反賊。同時,從臨近的全州、江陵等地緊急調兵,分多路對叛軍形成圍剿之勢。七皇男身負重傷,不宜再戰,可讓其暫留信州養傷,作為後援力量,以備不時之需。”
“就按你說的做吧,來人,拟旨。”老男帝這會兒已經平靜下來,胸口仍有些疼。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指不定哪天就駕鶴西去了,可他的陵寝卻還未修建完成。
老男帝目光陰沉地盯着下方的大臣們:“朕的陵寝修建為何遲遲沒有進展?你們都在做什麽?”
一個發須皆白的老男人戰戰兢兢地出列,說道:“陛下,實非臣等懈怠。如今國庫空虛、入不敷出,耗費大量錢糧養兵以平定叛亂,實在拿不出足夠的銀子用于陵寝修建。而且可用的勞工也嚴重不足,這陵寝工程……實在難以推進啊。”
老男帝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卻一句話都沒說。
在他身旁的太監總管笑眯眯地走下來,對着眼前的男臣們說道:“諸位大人,陛下的陵寝影響着帝運之盛衰,國祚之長短。如今雖有難處,但天下百姓皆沐陛下恩澤,想必也願為陛下分憂。”
“既然國庫空虛,不若适當加收賦稅;勞工不夠,那就出榜招募。辦法總比困難多,還望諸位大人以大局為重,加快推進,莫負陛下厚望。”
戶部和工部的兩位男尚書面露難色,但又不敢違抗聖意,其中一人走出來跪下,道:“陛下聖命,臣等不敢不從,定當竭盡全力,加快陵寝修建的進度,以報陛下隆恩。”
老男帝臉色稍緩,疲憊地揮了揮手:“都退下吧。”
加急的快馬馱着公文,沿着官道絕塵而去,加收賦稅的旨意迅速向四方蔓延。各州府衙縣衙的大門前很快貼上了嶄新的榜文。
北疆,四方鎮外
“七皇男率領的十萬大軍大多是北方男人,這些人不通水性,走不了水路。而走陸路前往邊南,易守難攻的鹿水關是必經之地。蕭牧舟在京城造反之後安靜了數月,朝廷上下難免放松警惕,七皇男又是個急功近利的人,恨不能早日平定反賊,用軍功逼着老男帝立他為儲。”
應無雙一手牽馬一手拿着燕淼寄來的信,跟着馮争一起往前走。
她接着說:“燕淼與完顏習達成合作,已經掌控了邊南軍權。鹿水關一戰,七皇男十萬大軍折損大半,燕淼派出去的三萬男兵傷亡不過數千。”
馮争聞言拍了拍雷駒身上的馬鞍,感嘆道:“我何時也能上陣殺敵?”
“不急,等到邊南和朝廷打得兩敗俱傷,才是你我揭竿起義之時。”應無雙收起密信,擡頭望向四方鎮高大的城牆。
北疆位處兩國疆界毗鄰之所,數十年前的這裏兵戈擾攘、戰火頻仍。因其形勢險要,北疆各個城鎮都在城牆之外深挖壕溝,設下拒馬、鹿角等物以禦外敵入侵。
平北将軍應玉樹鎮守北疆五年之久,終于在十七年前徹底擊退北延國敵軍,兩國簽訂盟約,此後的二十年裏互不侵犯,北疆得以安寧。
十七年過去,四方鎮前的壕溝已被填平,十來年的風雨将城牆下的拒馬侵蝕得看不出原貌。
兩人通過門口男守衛的盤查後進了城鎮,一進城就看見男衙役們敲着鑼,扯着嗓子在街巷呼喊:“聖上有旨,即日起加收賦稅,望百姓知悉,按時繳納,不得違抗!”
鑼聲響遍全城,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在四方鎮百姓的心頭上。
北疆城鎮地處偏僻,與京城、全州等地的繁華、富饒相去甚遠。四方鎮內路面崎岖不平,一陣風吹過黃土彌漫,帶着幾分乾澀與荒蕪的氣息。
街邊多是些低矮簡陋的屋舍,店鋪稀稀落落,褪色的招幌,在風中無精打采地晃動。鎮中百姓穿着樸素灰暗,聽到加收賦稅的消息後個個面帶愁容。
一路風塵仆仆趕到鎮中的應無雙和馮争找了個茶攤坐下,點了兩碗素面。
等候的過程中,茶攤旁買菜的老農唉聲嘆氣地和身邊的攤主抱怨:“這日子還怎麽過喲,前陣子說要打仗加了一次稅,今兒個又要加稅。”
“可不是,現在掙的錢剛夠糊口,再加賦稅我家裏五口人得餓死一半。”賣布的婦人停下手裏的活計,擦了擦泛紅的眼眶。
“兩位客官的面好了,請慢用。”店小二端着兩碗面放到桌上,苦哈哈的臉上強行擠出一抹笑容。
馮争抽出筷子遞給應無雙,道:“我聽說北延國的商人經常會來北疆城鎮做買賣,雙方貿易往來也算頻繁,按常理來說,四方鎮的百姓不該如此貧困啊?”
應無雙也覺得奇怪,正如馮争所說,兩國早已止戰,北疆城鎮內常有商販帶着絲綢、茶葉等貨物和北延國商人做生意。這裏雖比不上南方那般富庶,但也不至于如此貧瘠不堪。
茶攤裏客人不多,店小二招呼完馮争和應無雙後,就來到菜攤邊上和兩個攤主唠起了嗑。
“你們怕不是忘了咱這還有位土皇帝,朝廷的賦稅交不上就算了,土皇帝那邊的錢交不上可是要拿命抵的。”
店小二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真皇帝遠在天邊,我們腳下踩着的可是土皇帝的地,種的是土皇帝的田。上月初,老孫家的錢沒交上來,卧病在床的老父親叫人直接打死了,剩下兩個十幾歲的孩子被抓走,至今生死不明。”
經她這麽一提,菜攤老農臉色唰的一下白了,喃喃道:“今兒也是月初,葉五郎怎麽還沒來收錢?往裏日這個時辰都收完錢了。”
賣布的婦人在兜裏掏出一個破舊的錢袋,數了數裏面的銅板:“葉五郎要是不來就好了。過橋過路要交稅,種地要交租,擺攤要交攤費,等交完土皇帝要的錢,哪還有錢給朝廷的真皇帝?”
老農和店小二都不搭話,面無表情地望着街口。心中默默祈禱着,希望這位土皇帝能看在朝廷加收賦稅的份上,大發慈悲,不要再壓榨她們了。
馮争喝完最後一口面湯,把飯錢放在桌邊,和應無雙說道:“她們說的葉五郎該不會是葉老侯爺的葉吧?”
“葉家祖宅就在雲昆城,北疆還有誰家能比葉老侯爺的官職大?照她們這麽說倒是能解釋得通了,這些年間葉家仗着葉老侯爺在北疆作威作福、魚肉百姓,她們被層層盤剝,哪裏能富裕得起來?”
兩人吃完面,牽了馬離開茶攤,準備找一家客棧住下,明日再繼續趕路前往襄江長嶺峽。
才剛走到街上,前面一陣騷動,十幾個穿着褐色布衫的男人簇擁着一個騎在馬上的男青年大搖大擺地走來。
馬上的男青年面如傅粉,穿戴講究,脖子上的腦袋高高昂起,簡直是在拿下巴瞧人。他帶着十幾個男人走到街上,附近的百姓紛紛把路讓開。
“那個小白臉難不成就是葉五郎?”
馮争說話的聲音不小,旁邊菜攤的老農聽見了連忙朝她招手,臉上滿是焦急與擔憂。
“少俠,可不敢亂說話,小心禍從口出。”
馮争和應無雙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閉了口,牽着馬退到街邊。
小白臉指揮身邊的男人去收錢,他則悠閑地騎着馬看戲。
四方鎮的百姓已經習慣葉五郎會在每月月初收錢,早早備好了錢,沒等對方伸手就乖乖把錢交了出去。
交不出錢的攤主被男人們一頓痛打,攤子也被他們掀了。挨打的攤主們敢怒不敢言,只能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乞求對方再寬限幾天。
凄慘的哭聲在街道上回蕩,讓人聽了心生不忍。
馮争伸手摸向身後的神鳳槍,應無雙按住她的手,低聲道:“若是不能徹底解決問題,你今日為她們出頭,反而會害了她們,不要沖動。”
馮争咬着牙,狠狠地瞪了眼馬上的小白臉,不甘心地收回手。不曾想小白臉也正看向了她,兩人四目相對。
小白臉騎着馬來到馮争和應無雙面前,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見她們穿着樸素,又帶着長槍和劍,猜測兩人是行走江湖的普通俠士。
他趾高氣揚地對着馮争說道:“這匹黑馬不錯,歸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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