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她可真是有一身好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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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無雙驀地仰頭, 眸中有烈烈怒火在燒。
“夏池國是男尊女卑、綱常颠倒的腐朽封建之地。書中曰:‘男女之別,男尊女卑,故以男為貴, 吾既得為男矣,是樂也’。”
“男子因其生而為男,便可高居于女人之上,視女人如蝼蟻, 他們生來便比旁人多一分樂趣。即便女子才情卓絕、戰功赫赫,亦難受其認可。”
才情卓絕的江稚魚、柳青雲被拒國子監之外,戰功赫赫的應玉樹、破衣衛被抹去軍功,不是因為她們還不夠優秀,而是因為她們是女子。
“母親之錯, 首在愚鈍。她文武兼備、用兵如神, 有決勝千裏之外的大才, 征戰數年, 必然見過無數個被這偏頗世道打壓的女子。”
“可她卻看不透如此淺顯的道理,以為那群生來就以男尊女卑而感到快樂的男人, 會認可她拼死打出來的戰功,會接納她嘔心瀝血帶出來的三千女将士。”
将軍者,衆士卒之魁首也。于衆人心中, 其若巍峨之岳,仰之彌高, 實乃不可逾越之存在。
應玉樹是破衣衛的将領, 在三千破衣衛心中她就是戰神一般的存在。而現在, 有一少年當着她們的面, 将神逐下神臺。
将軍有錯,她錯在愚鈍。
那她們這些不如将軍的士兵呢?究竟是比将軍更為敏銳, 還是和将軍一樣,深陷這愚鈍的泥沼而不自知?
衆人凝望着應無雙堅定的身影,将她的話語深深印刻在腦海,反複思量。
應無雙說完第一錯,又繼續道:“母親之錯,還在于軟弱。滿是男人的朝堂,一次次無情地駁回她的奏折,對她與諸位前輩在北疆立下的汗馬功勞視而不見。”
“她心有不甘,卻始終未能奮起抗争。她天真地以為,憑借自己的忠誠與良善,便能換來男帝與男臣的重視,為麾下将士們争得應有的待遇。”
“然而,軟弱的人什麽都争取不來。踐踏北疆領土的北延國騎兵,是被母親和諸位前輩的刀劍打退的,同樣的事情,母親在面對滿是男人的朝廷卻突然不明白這個道理了。"
"朝堂是男人的地盤,母親若想為破衣衛争得一席之地,便該如擊退敵軍那般,手持刀劍,在朝堂之上逼退對手,如此方能為女子騰出一方天地。”
衆人聞此,如遭雷霆重擊,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将軍竟成了軟弱之人。可将軍面對的是執掌天下人生死的男帝啊,她能日日上書請奏已是最好的辦法了。
“這怎麽能怪将軍……”春娘低聲喃喃,語氣裏滿是無奈,仿佛是在為将軍鳴不平,又像是對這殘酷現實的無力嘆息。
“哈哈哈哈哈!”
一道猖狂的笑聲将衆人從低沉的情緒裏拉出來,她們紛紛擡頭。
只見桑進仰天大笑,脖子上那道細小的傷痕本已快結痂,卻被她這一番動作生生扯開,殷紅的鮮血順着脖子緩緩流下,觸目驚心。
“說得好,她應玉樹就是軟弱、愚鈍,還不如我桑進有膽氣!”桑進笑得渾身直顫,突然覺得狡詐如狐的應無雙有點對她的胃口。
怪不得這人敢直呼她娘姓名,原來根本就沒把她娘放在眼裏。前面說那麽多訴冤的話,還以為她是單純地想為自己老娘正名。
現在看來,應無雙是要踩着自己親娘上位啊。
“虧她還是個将軍,在男帝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老娘既不是啥名将之後,也沒有個當官的親戚,就是一平頭百姓,那老娘也敢拿着刀去和北疆的大官小官叫板。”
“那群賤骨頭男官,要不是老娘在戰場上拼死殺敵,雲昆城早就被北延國鐵騎踏平了,他們哪還有命在老娘面前擺官架子。”
桑進面露不屑,這副高傲的态度倒是提醒了大家。
她們以前也怕當官的,常言道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面對當官之人,她們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得罪了他們。
可當她們手持利刃,殺進官府之時,那些平日裏威風凜凜的官老爺,不也吓得屁滾尿流,癱倒在地,對着她們不停地磕頭求饒?
男官也好,男帝也罷,不都是肉做的,還能不怕刀劍?要殺男官,大不了先殺幾十個男侍衛;要殺男帝,無非就是先殺幾千幾萬男兵。
她們這些小兵都敢殺男官,将軍怎麽就不敢去殺殺男帝?
武瑾把手中長刀狠狠插在地上,震得塵土飛揚,扯着嗓子說道:“桑進這話說得有理,男帝又怎樣?他不也是兩條腿的凡人!咱們在北疆出生入死,他卻坐享太平,還對咱們百般打壓。像将軍這般忠肝義膽、一心為國的将士,他竟也容不下,這等氣量,簡直狹隘得可憐!”
“就是啊,男帝要是敢擋咱們的路,就把他當成最大的那個男官,一刀砍了!”易彩禾舉着刀神采飛揚道。
有人驕傲地挺起胸膛:“十幾年前,咱們在北疆那可是殺了不少男官。從那時起,咱們就料到,這事遲早會傳到男帝的耳朵裏。可即便如此,咱們怕過嗎?”
“咱們心裏都清楚,能痛痛快快地活一天,那便是賺到了。哪怕男帝真派人來興師問罪,又有啥好怕的?大不了繼續殺!這麽看來,咱們比起将軍,可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吶!”
經過桑進的打岔,大家的想法在無形之中受到她的影響,慢慢發生變化。
馮争眼看着大家的态度發生轉變,不由得暗自心驚。
無雙不會真的是神算子轉世吧?難怪無雙不讓她點了桑進的啞xue,桑進嘴裏蹦出來的全是有利于無雙的話。
應無雙往前踏出一步,似是有話要說。武瑜立馬擡起手示意衆人安靜,校場在一瞬間重歸平靜。
“諸位前輩,母親錯在愚鈍、軟弱,她身為破衣衛将領,也沒能盡到身為将領的責任,讓你們得到應有的待遇。無雙在此代母親向諸位前輩認錯。”
應無雙俯身下來,對着衆人一拜。
“桑前輩曾說母債子償,無雙深以為然。母親犯下的過錯,女兒應代母親償還。”
衆人見狀,紛紛上前阻攔,武瑾更是一把扶住應無雙,急切地說道:“無雙,你已經代替将軍認了錯。說實話,這錯也不能全算在将軍一人身上,将軍也并不欠我們什麽債。都是這世道不饒人……”
“這債一定要讨,而且要向真正的欠債者讨要。”應無雙不為所動,堅持拜完才直起身子。
她目光如炬,掃過眼前衆人,說道:“諸位前輩與母親鎮守邊疆,立下赫赫戰功,守衛的是蕭氏王朝。蕭氏王朝欠債不還,我們自然要向他讨債。”
葉未央頂着烈日在校場站了大半天,聽到應無雙的這句話,只覺一股冷意從地底鑽上來,順着她的脊背往上爬。
應無雙的手段可比當年的桑進精明多了。桑進只顧着給應玉樹潑髒水,煽動大家和她一起造反。可事情結束後,軍隊裏總有人不信服她,桑進只能靠武力征服衆人。
反觀應無雙,行事堪稱老謀深算。先給應玉樹訴冤,讓應玉樹在衆人心中的威望得以恢複,衆人愛屋及烏,她這個女兒自然也跟着受益。
而如今,又代母認錯,削弱應玉樹在大家心中近乎神化的地位,好讓自己這個更為敏銳聰慧、勇猛果敢的女兒,能夠名正言順地取代應玉樹。
倘若應無雙所說屬實,她這次是和友人一起來到北疆。身後既無應玉樹做靠山,也無其它背景倚仗。就這樣毫無依仗地闖入北疆,妄圖空手套白狼,說服破衣衛追随她造反。
不得不說,她可真是有一身好膽。
“霍校尉,這孩子是你帶大的?”葉未央踱步至霍刀身旁,擡手輕輕敲了敲輪椅。
“不是。”霍刀猶豫片刻,終是搖了搖頭。
她曾照看過無雙幾年,但并非是時時刻刻陪在無雙身邊。現在的無雙相當耀眼,比起當年的恩人阿姊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能有如此超于常人的魄力和城府,可見她在京城裏的這些年都過得是些什麽日子。
葉未央繼續問道:“應無雙今天說的話是你教的?”
霍刀擡起頭,不解道:“昨日我和無雙在房中說了些什麽,你不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嗎?我能告訴她的不過是有關恩人阿姊的一些舊事,以及破衣衛的部分消息罷了。”
“先訴冤,再認錯,校場裏的所有人都被她算計其中。年紀輕輕本事不小,野心更是大得讓人膽寒。”
葉未央眯起眼睛,望向另一頭正在數千将士面前侃侃而談的應無雙。
應無雙對人心的操控堪稱爐火純青,她從一開始就懷揣着收服破衣衛的目的而來。申訴完冤屈,再認完錯,人心已經被她收買得七七八八。
明明是她想要利用破衣衛占據北疆,以便在即将到來的亂世中搶占先機。卻偏不明說,打着還債的幌子,實則是要拉着債主與她一同冒險。
“她的本事配得上這麽大的野心。”霍刀說道。
葉未央輕笑一聲:“她的确有本事,運氣也不錯。”
畢竟這校場上的兩千破衣衛,已經不是當初那支保家衛國、熱血滿腔的正義之師,她們跟随桑進殺盡北疆男官,早就成了沒有退路的反賊。
而她葉未央也是依靠着這些反賊,才成了葉家家主,把握着北疆的經濟命脈。
亂世将至,葉未央清楚地知道桑進成不了氣候。若是指望她,這北疆遲早會被別的叛軍吞并。
所以,她迫不及待地和應無雙見面,然後被對方三言兩語騙上了賊船。
這些本就沒有退路的破衣衛,當然也會和她做出一樣的選擇,急吼吼地奔上賊船。
應無雙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敢在今日僅帶着一張嘴就來收服破衣衛。
“她訴了冤,認了錯,接下來是要報什麽仇?該不會是要借此機會,殺了桑進立威吧?”
葉未央不禁開始期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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