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好事一樁接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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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紙招募令, 如烈烈北風,呼嘯着席卷北疆大地。
從雲昆城的通衢大道,到深山縣鄉的蜿蜒小路, 神武軍廣招賢才的消息在數日內傳遍北疆,引得無數人議論紛紛。
“今男帝無道,為一己私欲,大興土木修建陵寝, 耗費民脂民膏,征調萬千勞力,致使農事荒廢 。賦稅繁重,百姓苦不堪言……”
在山陰縣最熱鬧的集市口,一群百姓将前來張貼招募令的士兵圍得裏三層外三層。成功擠到最前面的人, 大聲地念出招募令上的內容。
“值此亂世, 神武軍願挺身而出, 救萬民于水火之中。抗官稅, 誅酷吏,殺豪紳, 扶危濟弱,殺富救貧。今廣募四方賢才,共襄大業, 凡有志于革新天下、匡扶正義者,無論出身, 皆可投效神武軍。”
“自即日起可前往東饒關神武将軍府應募, 入選者賜重金、分田産。”
殺富濟貧的神武軍在整個北疆聲威大震, 所到之處, 百姓夾道歡迎,箪食壺漿以迎之。
山陰縣的百姓更是如此, 在武瑜帶着軍隊進縣以後,主動為她們帶路,親眼看着神武軍蕩平山陰縣裏的酷吏豪強。
如今武瑜帶着的數百神武軍就住在縣衙裏,日日都有軍差坐在縣衙大門前招募兵勇。
因為神武軍在縣衙門口招兵時,便只招女子,現在來圍觀集市口招募令的百姓也是女子居多。
衆人聽到最後一句“賜重金,分田産”的時候,都激動起來。
“這可比當兵的待遇更好,可惜我不認字。”
“大人,神武軍廣招賢才,不會還是和招兵一樣只招女人吧?”一個穿着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他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須問道。
周圍人都把目光投向他,有人認出他來:“李夫子是咱們縣裏最有學問的人,縣裏多少男秀才都是他教出來的。”
“李夫子肯定能選上,那咱們山陰縣以後也要出個厲害的大人物!”
沒等神武軍的官兵作答,不少男人都開始吹捧李夫子,李夫子故作謙虛地對衆人拱手,卻藏不住臉上的得意。
“神武軍只招女子,不論是上戰場打仗的将士,還是出謀劃策的謀士,一概只要女子。”官兵的語氣冷漠且不容置疑。
男人們臉上的笑容像是被凍住了一般,僵在原地。李夫子更是反應過度,一個不小心,用力過猛,生生拽下了好幾根胡須,疼得他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模樣十分滑稽。
李夫子說話不過腦子,當即斥道:“荒謬!女子能成什麽事?”
話剛說出口,周圍百姓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從對讀書人的尊崇變成了看傻子的嘲弄。
如今北疆是神武軍做主,神武軍從上到下無一不是女子,北疆的所有百姓能在這繁重的苛捐雜稅下勉強喘口氣,全靠神武軍的庇護。
“你有能耐,怎麽不見你趕在神武軍的那些女子之前打倒葉家?沒有神武軍,你在葉家和官府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更別說能幫我們大家把錢糧要回來了。”一位婦人啐了李夫子一口,滿臉不屑。
“老夫不是這個意思,神武軍既然要廣招賢才,為何把男子拒之門外?這豈不是白白錯失了衆多賢能之士?”
李夫子急赤白臉地辯解道,“自古以來都是男子讀書考取功名,女子能認識幾個字就很不錯了。神武軍只招女子,恐怕很難招到幾個真正可用的人才。老夫是真心想用自己的一身本事報效神武軍啊。”
站在李夫子身旁的年輕男子,急切地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大聲叫嚷:“你們懂什麽!李夫子所言句句在理,他是一心為神武軍着想。當兵打仗只要體格健全,誰都能上陣比劃兩下。可如今神武軍招募的,乃是能為将軍出謀劃策、排憂解難的大才!”
“李夫子飽讀詩書,滿腹經綸,不僅熟知治國安邦的高深道理,對謀略戰術更是爛熟于心。你們扪心自問,有幾個女子能有這般學識?別說精通,恐怕不少連‘治國安邦’這四個字都寫不利索!神武軍若只招收女子,讓一群見識短淺的婦人掌控軍政大事,北疆的安穩還能維系到幾時?”
年輕男子的這番話唬住了衆人,剛才怒罵李夫子的婦人放低了聲音,忍不住思索那男子說的話,他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女人們的聲音變小了,男人們的聲音便大了。李夫子又高傲地昂起頭,捋着胡須擺起了大才男的作态。
守在招募令旁邊的兩個官兵對視一眼,同時将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在本官看來,見識短淺的并非神武軍,而是你們。”
兩人正欲動手,一道清亮悅耳的聲音如金石相擊,将衆人的質疑聲打斷。
只見人群如潮水分湧,身着綠色官袍、頭戴烏紗帽的女子不慌不忙地從人群中走出。她生的龍眉鳳目,舉手投足間散發的自信與從容,瞬間吸引了衆人的目光。
此人方才自稱本官,身上又穿着縣令的官袍,她的身份已不言而喻。
可對于山陰縣的百姓來說,這張面孔極為眼生。上一任縣令被神武軍的武瑾大人親手斬殺,這些天來一直是武瑾大人暫代縣令一職,既要治理山陰縣,又要忙着招募兵勇的事情。
縣令一職空缺,不少人都盯着這個位置,往府衙裏來來回回跑了幾十趟。雖說武瑾大人一直沒有松口,但大家都默認山陰縣的縣令會在當地選一個能人出來。
畢竟神武軍是起義軍,并非得到朝廷正式認可的軍隊。朝廷肯定不會再派新縣令過來,而神武軍選官用人,自然會優先考慮本地的人才。
大家左看右看,也沒認出她是縣裏哪戶人家的。
衆人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新縣令的身上,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眼神裏滿是好奇與探究,小聲地猜測着新縣令的來路,時不時還湊到一起,低聲商議日後該如何與這位新縣令相處。
李夫子和那年輕男子面帶驚愕地看着新縣令,就在片刻之前,他們還因為質疑神武軍的招募令,在人群中出盡了風頭,那得意勁兒還挂在臉上沒散去呢。怎麽半路突然殺出這麽一位新縣令,而且還是個女子,這可如何是好。
年輕男子的目光在新縣令身上掃過,見她和自己年紀相仿,心中不禁泛起一陣嘀咕:一個女子,能讀過幾年書?在當今的世道裏,她連參加童生試的機會都沒有,又憑什麽能坐上縣令這把交椅?
忮意在他心中瘋狂蔓延,他雙眼通紅,死死地盯着新縣令身上象征着權力的官袍,不懷好意地問道:
“姑娘自稱本官,不知你是何時考中的進士?诶,對了,女子不能參加科舉,是小生說錯話了。那我倒要問問,姑娘讀過幾年書,知道怎麽治理縣衙嗎?這縣令可不是随便穿上一身官袍就能當好的。”
“本官何須向你這個目光短淺之輩解釋。當今男帝昏庸無道,苛政雜稅猶如一座大山,死死地壓在百姓肩頭,令他們苦不堪言、喘不過氣來。是神武軍挺身而出,揮劍斬殺酷吏,傾力鏟除豪強,将官府掠奪的錢糧一一分發給百姓,才讓北疆不至于淪為遍地餓殍、哀鴻遍野的人間煉獄。”
“可你們呢?你們不但不感謝神武軍對你們的庇佑之恩,反而用自己那狹隘的偏見對神武軍的招募令妄加評判。你們何止是目光短淺,簡直就是狼心狗肺!”
新縣令大袖一揮,來到招募令面前站定。李夫子早已被她的威勢吓得不敢說話,縮起脖子,灰溜溜地躲到了人群裏。
“姑娘怎麽不回答小生的問題?”年輕男子依舊不死心,梗着脖子繼續質疑新縣令的本事,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
新縣令沖着身旁的官兵揮手示意,長刀出鞘架在年輕男子的脖子上,官兵呵斥他:“大人說話,豈容你插嘴!”
刀刃緊緊貼在脖子上,年輕男人終于安靜下來。恐懼驅散了忮意,他雙腿打顫,恍然醒悟過來,新縣令是官,不是他可以随意質疑的對象。
新縣令取出官印,不卑不亢地說道:“本官乃山陰縣新任縣令邱仙媞,奉神武将軍之命,前來治理此地。”
“沒想到本官初到此地,就能看到一出好戲。”邱仙媞冷笑一聲,命人将躲在人群裏的李夫子揪了出來。
她問李夫子:“李夫子,你可還記得永寧三年的那場大旱?北疆十餘縣餓殍千裏,縣衙緊閉大門,不管受災百姓的死活,是一群婦人拿着種地的鋤頭打開了糧倉,是這些不懂算籌之術,寫不利索字的農婦精準地算出每人所需的粟米并及時分發下去,拯救了數千百姓。那時候你口中滿腹經綸的男子在做什麽?在自己的書房裏抄寫《勸農詩》嗎?”
永寧三年,那已經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在場的衆人大多只是從家中長輩的口中聽說過當初的悲慘景象。李夫子倒是親身經歷過那段災荒歲月,可他并未将那群救了他性命的婦人放在心上。面對邱仙媞的質問,李夫子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邱仙媞繼續說道:“古往今來,軍隊只招募男子,謀士也只從男子中挑選,男人擁有讀書識字、建功立業的機會,而女子只能被困在深宅大院,被家務瑣事纏身,連最基本的識字啓蒙都難以獲得。如今不過是撥亂反正。”
“本官今日把話撂在這裏,神武軍只招女子。你們若是自認為有一身本事,卻因為身為男子無法投效神武軍,那便把你們的本事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你們的妻子、女兒或是姐妹。明日巳時,縣衙門前設招賢臺,凡攜女應試者,每人賞黍米半鬥,入選者賜重金、分田産。”
邱仙媞擡手接過官兵手裏的長刀,一字一句道:“凡阻女應招參軍者——”
刀光倏然掠過,李夫子和年輕男子的身軀緩緩倒在血泊中,“以敵探論處!”
山陰縣縣令邱仙媞,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便燒出了兩條人命。她要讓所有人明白,神武軍的政令不容置疑。
此時,街旁茶肆的二樓上,有三人端坐其間。直到邱仙媞帶着一衆官兵離去,三人才将目光從她身上收回。
“依二位之見,仙媞的才學、膽識與魄力,可擔得起山陰縣縣令這一要職?”說話的是位氣質儒雅的老者。
“常言道名師出高徒,這句話果然不假。廖山長門下的學生,個個都是人中龍鳳。禹大人如此,邱縣令亦是如此。”
應無雙語氣誠懇,眼中滿是贊賞之色,絕非是在說些場面話來哄老者高興,而是發自內心地對邱仙媞贊譽有加。
邱仙媞昨日才應下山陰縣縣令這一重任,今日便能在衆人面前條理清晰地講述起六十年前的舊事,言辭鑿鑿、有理有據。想必她已将山陰縣百年內的縣志都通讀了一遍,不難看出她立志要當好這個縣令,為神武軍效力的赤誠之心。
一旁的馮争也連忙點頭,語氣中滿是肯定:“邱縣令雷霆手段,行事果斷堅決,別說是當個小小的縣令,就算讓她去當知府,那也是綽綽有餘。”
她湊到應無雙耳邊,小聲說:“咱倆這回撿到寶了,快問問廖山長門下的其她學生什麽時候能到?”
廖山長廖去非便是應無雙之前和馮争提到過的,禹仲光向她舉薦的人才,也是禹仲光的恩師。
數日前馮争和應無雙發出了招募令,每日都在神武将軍府翹首以盼,期待着北疆的賢能之士能聞風而來,主動上門自薦。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們心心念念的賢才還未現身,禹仲光極力推舉的廖山長及其得意門生邱仙媞,率先踏入了神武将軍府。
應無雙見識過禹仲光的不凡才能,對她的眼光深信不疑,更別提廖山長還是禹仲光的恩師。夏池國第一位考過童子試的女學生原來是廖山長教出來的。
馮争和應無雙恭恭敬敬地将廖山長和邱仙媞請進了将軍府,四人在書房促膝長談了一整晚,便有了今日殺伐果斷的山陰縣新縣令——邱仙媞。
廖去非還沒老到聽不清話的地步,她對着兩人說道:“兩位将軍莫急,她們都在來的路上了。”
“廖山長門下共有多少學生?”應無雙問道。
“不多,我的書院不大,一共一百七十九人。”廖去非答道。
“那挺多的了,京城許多書院都沒有這麽多學生呢。”馮争道。
“不多,若是我的書院再大些,還能救下更多孩子。”廖去非喃喃自語,她伸手摸向腰間的戒尺,緩緩拂過戒尺上刻着的“燃犀”二字。
馮争看到她的動作好奇地問道:“山長,禹大人小時候被您用戒尺打過嗎?”
“當然打過,稚魚可是我那群學生裏,最調皮搗蛋的一個。”廖去非聞言似乎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情,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她指着戒尺上的一道裂痕,“那次差點把戒尺都打斷了。”
“這麽嚴重,她犯了什麽錯?該不會是完不成課業吧?”馮争看着廖去非手裏的戒尺有些發怵,哪有名師出高徒,是嚴師出高徒吧。
廖去非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又寵溺的意味:“她呀,拿着我的戒尺跑去地裏砍油菜花,還把別人家的菜地給禍害了。這道裂痕,就是她不小心打在籬笆上弄出來的。當時我也沒轍,只能當着菜地主人的面,打了她幾個手板,讓她長長記性。”
“原來禹大人小時候也愛砍油菜花啊。” 馮争聽罷,忍不住笑出了聲,不禁想起自己小時候剛學會妙真梨花槍那會兒,流筝姨母院裏的花草換了一茬又一茬,沒有一朵花能逃過她的“螙”手。
三人在茶肆樓上閑聊了片刻,吃過午飯後動身返回東饒關。回程途中天色驟變,下了一場急雨,道路變得泥濘濕滑,行走頗為艱難。
無奈之下,她們只能放慢腳步小心前行,這一番耽擱,等她們抵達将軍府時天已黑透,四周一片靜谧,唯有府內幾盞燈火在黑暗中搖曳閃爍。
剛到将軍府門前,守門的侍衛立馬迎了上來,對着應無雙和馮争說道:“将軍,有位姓莊的女子今日一早便來了将軍府,說是看到了招募令,特來自薦。兩位将軍不在,霍校尉就将她安置在了客房。”
馮争和應無雙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驚喜。這些日子以來,她們為了招募賢才費盡心思,可算有個看到招募令主動上門的人才了,這怎能不讓人興奮。
“快,帶我們去見她。” 應無雙難掩急切之情,聲音中透着幾分期待。
馮争笑着說:“這好事是一樁接着一樁,先是你從禹大人那兒搬來的救兵到了,如今我們張貼的招募令也招來了人,就是不知道明盟主什麽時候能把我要的救兵給送過來?我都盼了好久咯!”
“說不定也在路上了。”
兩人撐起傘,雨滴噼裏啪啦地打在傘面上,她們緊緊跟在侍衛身後,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應無雙和馮争越走越快,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客房門前。侍衛敲了敲門,屋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人一邊說着“請進”,一邊打開了房門。
“草民莊知微,見過二位将軍。” 莊知微壓制住心底的激動,目光在應無雙和馮争身上掃過,随即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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