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圍而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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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斜的金烏将整片天燒得通紅, 晚風吹散暑氣帶來些許涼意。
負責守城的晉州男兵們,此刻正沒精打采地倚靠着牆根,兵器與盔甲随意丢棄一地。他們不停地拉扯着衣袍, 以此來散熱,對城外的戰鼓聲充耳不聞。
“城裏的鼠輩聽好了,吾軍百萬,戰将千員, 晉州城破在即,早早開城投降,免你等一死。若還要負隅頑抗,等我軍破城之日,定将你們殺個片甲不留!”
城下, 叛軍的叫陣聲再度傳來。待那男人的話音落下, “咚咚咚” 的戰鼓聲緊接着響起, 仿佛在催促着城裏之人盡快應戰。
此時的晉州城池已被反賊邕親王的大軍包圍, 叛軍攻城五日毫無進展,不論他們的叫陣聲有多麽難聽, 守城的将士就是不應戰。
“呸,他哪來的百萬大軍?怕不是把燒火做飯、養馬運糧的人都算進去了,那些人可打不了仗。”
“真有百萬大軍乾嘛來打我們, 直接打進皇宮當皇帝呗。”
“他大爺的,都打了五日了, 怎麽還不消停?”
一個男兵罵罵咧咧地站起來望向城外, 遠處是叛軍黑壓壓的營帳。
“由着他叫去, 反正他們也打不進來。”
“等朝廷的大軍一到, 他們就乖乖滾回邊南了。”
果不其然,城外的叛軍見沒人搭理他們, 繼續喊了兩聲後就收兵回營了。城牆上的男兵看着他們遠去,只留下一隊人守夜,剩下的人都脫了盔甲返回城中休息。
城內的晉州百姓也不曾将外面的叛軍放在眼裏,傍晚的集市依舊熱鬧如常,路邊的喧嚣聲中夾雜着百姓們對戰局的熱議。
“那個叫邕什麽的親王到底會不會打仗?數月前的鹿水關一戰,他神機妙算,派人提前設伏,折損了朝廷數萬大軍。後來與朝廷正面交鋒的兩場仗,更是打得漂亮,一路把朝廷的軍隊逼退到信州,雙方僵持了數月之久。”
茶樓裏的男人敲了敲桌子,示意店內的夥計過來添茶,接着又和身旁之人說道:
“你說他怎麽就想不明白呢?不先解決朝廷的軍隊,反倒跑來攻打晉州。一門心思攻城,結果在前兩天被朝廷大軍偷襲,吃了個大敗仗,一下子折損了四千男兵,那可是整整四千條人命啊。”
隔壁桌子傳來一聲冷笑,“他會打個屁的仗!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最下策才是攻城。攻城是最不得已的法子,我看他根本不會用兵,數萬大軍耗在咱們晉州城下,光是糧草就得吃掉多少?更何況朝廷的平叛大軍就在信州,馬上就要打過來了,到時候叛軍腹背受敵,看他還怎麽打?”
“聽說叛軍南邊的糧道被朝廷截了,也不知道真假。如果是真的,城外的士兵豈不是要活活餓死?”
“餓死了也是活該,反正和我們沒有關系。”
“還好城裏的糧食多,夠咱們吃上好幾年,只要堅守不出,定能把他們耗死在城外。”
“勝敗乃兵家常事,打仗有贏就有輸,這有啥稀奇的。而且我覺得那個邕親王是故意這麽打的,叛軍現在圍而不攻,說不定是想讓朝廷和我們放松警惕……”
忽然出現不同的聲音,男人們都不悅地望向說話的那人,看看是哪位高人發表的真知灼見,竟然敢質疑他們得出的結論。
瞧見說話的人是在茶樓裏打雜的蔣翠,喝茶的男人們頓時哄笑起來,有的臉上滿是嘲諷,有的則帶着怒意。
“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麽,別以為跟着說書的學了句像樣的話就能胡說八道了。”
“就是,我跟你講,打仗可沒你說的那麽簡單。用兵之法,十則圍之,呃…… 接下來是……”
那男人突然忘了下一句,只好拿起茶杯,佯裝口渴要喝水。
“呵。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
蔣翠在茶樓裏打雜的時候聽了成千上百個故事,說書的老男人就喜歡故作高深,講一些常人聽不懂的句子,她聽的次數多了,慢慢也領會了這些句子的意思。
打仗用的兵法,翻來覆去也就那麽幾種,她早已爛熟于心。
見蔣翠流利地背出兵法,男人驚訝得差點被茶水嗆死,他的臉立馬漲得通紅,其餘茶客也都像見了鬼似的,直直地盯着蔣翠。
蔣翠被這群男人盯得渾身不自在,攥緊手裏的抹布,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我才沒有胡說八道,守城的士兵越來越松懈,叛軍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到時候趁守城的士兵不備,便能一舉攻進城來。”
“去去去,少在這兒瞎嚷嚷,還幫叛軍說起話了。”男人咳了好半天才喘過氣來,不耐煩地揮着手,讓蔣翠走開,嘴裏還念叨着這些事情不是蔣翠可以談論的。
“你們能說,我憑啥不能說。把手拿開,再敢朝老娘揮一下手試試,信不信我能罵得你祖宗十八代都從地底下爬出來,親自教訓你這個不孝男孫。”
蔣翠大喝一聲,雙手叉腰挺起胸膛,剛擺出氣勢,那群男人就低着頭縮了回去,悄聲罵蔣翠是潑婦,他們可招惹不起。
這家茶樓賺的就是平頭老百姓的錢,只要一文錢,就能進來點上一杯茶,在店裏待一整天。偶爾也會招來些錢少事多的地痞流氓,故意在茶樓裏鬧事。
每逢這時,就得靠茶樓裏的雜役來解決這些人。有的好言好語勸上幾句,事情也就過去了;有的蠻不講理,那就只能把人轟出去。
蔣翠就是負責趕人的那個,誰要是敢在茶樓裏鬧事,她就敢把人罵得狗血淋頭,再一掃帚把人打出去。
街坊四鄰沒人不知道蔣翠的威名,這茶樓多虧有蔣翠這麽個厲害角色鎮場子,才能平平安安、穩穩當當開了這麽多年。
男人們争不過蔣翠,也罵不過蔣翠,更不敢和她在這裏動手。
方才還叫嚣着要蔣翠走開的三四個男人,此刻倒成了霜打的茄子,只敢用黃板牙磨着些"夜叉"、"潑婦"、“婦人之見”的碎嘴話,以此為自己挽回一點面子。
蔣翠知道他們在罵自己,撸起袖子就要上去和他們理論。
“啪!”
茶樓的高臺上醒木一拍,衆人聞聲紛紛投去目光,只見臺上坐着一位身材滾圓的胖阿婆,之前常在茶樓裏說書的老男人抱着自己的一堆書本慢騰騰地走下臺。
“她是誰啊?以前沒見過她。”茶樓裏的常客疑惑道。
蔣翠也好奇地打量着臺上的新說書人,說書的男人一抓一大把,還是頭一次見女人說書的。
“你是乾什麽的,不說書就下去。”有人催促道。
胖阿婆笑嘻嘻地看着衆人,拿起醒木又是重重一拍,這一聲比之前那聲更響更重,震得人頭皮發麻。
無人注意到在這一聲巨響的掩蓋下,有四個男人的頭蓋骨應聲碎裂。閻婆随手将死去的四個男人丢到桌子底下,踩着他們的屍體坐在桌邊。
一把重刀落在茶桌上,石力在閻婆身邊落座:“兩位前輩真有默契。”
施若素用醒木的聲音掩護閻婆殺人,如此便不會吓跑茶樓裏的客人。
“諸位可知如今圍困晉州,意圖攻城的叛軍是什麽來頭?”
胖阿婆問了一個問題,不需要衆人回答,她又拍了下醒木,自顧自地說道:“不錯,叛軍的首領正是邕親王蕭牧舟,數月前在京城殘忍地殺害了兩位皇男和衆多朝中男臣,逃回封地後便起兵造反,和朝廷對抗至今。”
“這些事情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講點新鮮的。”蔣翠見胖阿婆是個生面孔,口音又和晉州話相差甚遠,便認定此人是從外面逃難來的,肯定知道些別的消息。
“你們知道邕親王造反,可知道他性情殘暴?叛軍所過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身為叛軍首領的邕親王從不約束手下的将士,任由他們欺壓百姓。晉州一旦被攻破,他定會命令手下的将士屠城。”
這話并未吓到樓內的茶客,朝廷的援軍正在趕來的路上,晉州又是易守難攻之地,大家堅信叛軍不可能攻得進來。
“愛信不信,等他們打進來了,你們就知道哭了。”
胖阿婆低聲自語,和臺下的閻婆對視了一眼,然後站起來讓大家安靜:“南邊的事兒都聽膩了,我給你們講講北邊的事兒,十多年前的北疆有一支所向披靡的破衣衛,這你們可聽說過?”
“诶,聽沒聽過都不要緊,我給你們從頭講起。”胖阿婆第一次說書,生怕底下有人不配合自己,與其等這些人回應自己,不如自己直接一口氣講完。
城外
夜幕降臨,營帳裏亮起燭火,燕淼打了一個嗝,對着走進帳篷的大湖說道:“吃飽了。”
大湖将一碗冒着熱氣的大補湯放到桌上,看見桌上的飯菜都被燕淼吃了個精光,她滿意地露出笑容:“很好,這還有碗補湯,等放涼了再喝。”
“……好。”燕淼硬着頭皮應下,“大湖,這些補湯的方子你都寫下來了嗎?”
“早都寫完了,這就給你。”大湖在腰間摸了個空才想起那些方子被她放在帳篷裏了,她拉着燕淼走出去,“去我的帳篷裏拿。”
燕淼正好想出去消消食,她望着天邊閃爍的星星,不禁說道:“這個時候施前輩應該已經講到神武軍起義的那部分了。”
大湖在帳篷裏找到自己疊得整整齊齊的方子,拿出來遞給燕淼。
“對了,你備下那麽多治療月事疼痛的草藥做什麽?你一個人用不了這麽多的。”
“有一群姐妹也需要這些。”
燕淼将方子收好,她就等着大湖把方子寫下來,再着人謄抄數十份,然後和備下的藥材一起送給玄一,還有一份另外送去黑山堡給燕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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