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城外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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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軍夜襲晉州, 巨石火箭攻城,示警的鼓聲響徹天地。
值守在城內不遠處的男兵們,從睡夢中被這可怖的聲響驟然驚醒。顧不上穿戴整齊就被男将領命令即刻沖上城牆, 用自己的性命填補城牆上被叛軍侵入的缺口。
男兵們毫無選擇的餘地。一旦城破,叛軍如潮水般湧入城內,等待他們的也将是死路一條。晉州堅固的城牆,并非是不堪一擊的豆腐渣, 短時間內叛軍還難以攻破。
他們紛紛朝着城牆沖去,與順着雲梯攀爬上來的叛軍展開殊死肉搏。
喊殺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整整一夜未曾停歇。守城的男兵們一邊奮力抵禦着城外源源不斷順着雲梯爬上來的叛軍,一邊将城牆上已經倒下的叛軍屍體和戰友屍體,都毫不猶豫地丢下城牆。
天光破曉, 晉州城迎來的不是希望的曙光, 而是看不見底的絕望。
城牆下密密麻麻的叛軍似乎有百萬之衆, 源源不斷地輸送着男兵爬上城牆攻城, 發起一輪又一輪的攻城。
晉州城內的集市已沒了往日的熱鬧,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慌亂與緊張。城中男兵不夠, 百 姓們也被官府緊急征用,前去守城。
街道上,搬運物資的隊伍匆匆前行, 人們扛着糧食和兵器,腳步踉跄, 絲毫不敢耽誤, 必須盡快将補給送給城牆上的男兵。
已經半月沒好好合過眼的蔣翠此刻正站在家門口, 聽着城牆方向傳來的巨響, 心裏反而是前所未有的踏實。
她伸手抹了把臉,喃喃道:“我就知道叛軍會趁夜攻城。”
數日前, 蔣翠在茶樓裏說出自己的推測,卻被那些男人無情地嘲笑。她本想繼續教訓那四個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屪子,卻被突然出現的說書人打斷了動作。等她回過神來,那四個男人早已不知去向。
“叛軍攻城了,我們接下來怎麽辦?”蔣翠關上大門,将一切紛擾拒之門外。
“照計劃行事,接着。”
和蔣翠對話的中年人,正是那日在茶樓裏說書的施若素,她将一把鋒利的長刀丢給蔣翠。
蔣翠穩穩地捏住刀柄,刀身寒光閃爍,倒映出她青黑的眼窩。她深吸一口氣,心中默默祈禱,希望自己所做的決定是正确的。
當日在茶樓裏,施若素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講了整整一下午的故事,卻并未打動蔣翠。什麽十多年前含冤而死的平北将軍,什麽保衛北疆的破衣衛,在她看來,都與自己沒有半文錢關系。
在茶樓即将關門,茶客們都快走光的時候,施若素講到了神武軍起義,随後便開始對神武軍大肆誇贊,将其誇得天上有地上無。
今年自開年以來,局勢就一直不太平。邊南的邕親王起兵造反,年邁的男帝為了修建陵寝,大興土木,致使各地賦稅日益加重,民間怨聲載道。
蔣翠在茶樓裏聽過不少 “王侯将相寧有種乎” 的故事,不用細想,她也知道,亂世即将來臨,揭竿而起的起義軍只會越來越多。
這些起義軍,就如同故事裏的那些人一樣,在打仗的時候,宣稱自己是為了百姓;可打完仗後,便搖身一變,成了新的皇帝,哪裏還會記得百姓的死活。
說書人扯了那麽多平北将軍和破衣衛的舊事,一方面是為了讓神武軍起義能夠 “師出有名”,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給神武軍造勢。
蔣翠覺得無趣,亂世裏什麽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誰知道這個神武軍是鬼還是神?
她拿起掃帚清理滿地的瓜果皮屑,彎腰的那一刻看見了閻婆腳下的四具男屍。
扛着重刀的少年注意到她的目光,将手放在唇邊,噓了一聲:“別怕,我待會兒會把他們丢出去的。”
說罷,少年身邊兇神惡煞的中年人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脖子上的人骨項鏈随着她的動作,嘩啦作響。
蔣翠頓時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堆屍體,渾身的寒毛在此刻全部豎起,牙根都在打顫。
臺上醒木一拍,說書人一躍而下來到少年身邊,灌下一整壺冷茶後和桌邊的兩人說了幾句話,說話間三人先後掃了她一眼。
“我一個人講也太累了,得再多找些人。”
“人會越來越多的,只是單在茶樓說書還是太慢了,寺廟、道觀和酒肆這些地方也不要放過。”
“嗯,天都黑了,我們先找個地方休息吧。”
“兩位前輩,還是先把這些屍體處理了再走吧。”
“就丢在這呗,懶得管。”
“不太好吧,會吓到別人。”
別人?閻婆和施若素順着石力的目光再次看向蔣翠。
蔣翠意識到,殺了四個男人的兇手和說書人是一夥的。
晉州被圍之際,三個武功高強,殺人不眨眼的外鄉人冒死進入晉州,在客人最多,最熱鬧的茶樓為名不見經傳的神武軍造勢。
有如此能人為神武軍效力,這支軍隊說不定真能在這亂世之中闖出一番名堂。
說書人拿出瓷瓶,無色無味的液體落在屍體身上,蔣翠眼睜睜看着那四具屍體化為膿水,只剩下幾塊骸骨和一堆髒兮兮的衣服。
毀屍滅跡的三人起身離開茶樓,望着她們的背影,蔣翠鬼使神差地追出去,喊道:“等等。”
叛軍兵臨城下,晉州男守衛玩忽職守,朝廷的局勢也不明朗,不知會發生什麽變化。如今的晉州危機四伏,而眼前就有一個送上門來的機遇,她雖為一介平民,但也可趁此時機為自己謀個前程。
她攔住即将離開的三人,開門見山地說:“我有辦法在七日,不,三日之內,讓神武軍的事跡傳遍晉州城。”
蔣翠在晉州摸爬滾打數十年,三教九流皆通,散布消息對她而言,簡直是易如反掌,比起這三個外鄉人四處奔波,在茶樓、酒肆、道觀甚至是寺廟等地方慢慢講故事來得更快。
篤篤篤——
蔣翠聽到敲門聲,拿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她和施若素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把刀藏在身後,走到門邊問道:“找誰啊?”
“翠姨,是我。”
門外傳來石力的聲音,蔣翠連忙打開門,一把拉着石力進了門。她在門口左顧右盼,确定周圍沒有人後,才緊緊地關上了門。
“消息遞出去了,我們明日午時從東門出城。”
石力是專程過來送消息的,她對着蔣翠說道:“閻婆前輩和其她人都在東門的城隍廟裏。翠姨,你現在趕緊收拾好行李,我們馬上去找她們會合,明日午時一到就出城。”
蔣翠從攔住閻婆三人的那一刻起,就準備跑路了,當天夜裏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她跑進房間背好包袱,将長刀藏在身後,對着兩人點頭:“可以走了。”
半個月的功夫,石力已經把晉州城裏的大路小路摸得一清二楚,她領着施若素和蔣翠,在巷子裏七拐八繞,一路上都沒有碰到旁人。
平時要走小半個時辰的路程,在石力的帶領下,僅僅用了一炷香的時間就到了。
這些天裏,蔣翠已經見識過閻婆、施若素和石力的武功之高,今日又見石力一個少年人,在晉州待了不過短短十來天,竟然比她還要熟悉晉州的路。
神武軍能讓石力這等奇才為其效力,想來那傳聞中的三位主将也必是超群拔萃的天之驕子。
城隍廟距離東門很近,相距不過百步,站在這裏可以清楚地聽到城牆上傳來的陣陣哀嚎。
蔣翠用三天時間把神武軍的消息傳遍全城,閻婆等人又用了數天時間,借着神武軍的名義私下招募了一支百人規模的軍隊。
看着廟裏數百張熟悉的面孔,她轉身看向石力:“叛軍就在城外,我們明日午時真能平安出城?”
這些人加入神武軍,有部分原因是被神武軍的那句“廢舊制,換新天”說動,也有部分原因是她們相信蔣翠,願意跟着蔣翠。
蔣翠也不想辜負她們的信任,若是她們都能跟着神武軍謀個大好前程,那當然是再好不過。
可這一切的前提是活着,晉州城如今被叛軍圍困,她們這麽多人真能光明正大地從東門出去?
事關性命,蔣翠必須問個清楚。
“我石力拿自己的項上人頭和你保證,在這廟裏的數百人,都能毫發無損地走出晉州城。”
城外的叛軍都會聽從燕淼的調令,明日午時之前燕淼就會将東門外的叛軍全部調走。石力、閻婆和施若素三人則會和城外的梁丘天谕等人裏應外合,把守城的男兵解決掉,然後帶着衆人盡快出城。
石力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蔣翠勉強放下心來。她走進廟裏,懸挂在殿門前的牌匾引起了她的注意。
“代天理物。”
晉州城的百姓相信城隍神能代替上天來管理世間萬物,為百姓持公道,保佑地方平安。
叛軍攻城的這些天裏,城牆上死了很多男兵,東門裏近在咫尺的城隍神也沒有保住誰的性命。城門一旦被破,城裏沒走的百姓會是如何下場?
蔣翠擡起頭,盯着那塊“代天理物”的牌匾,直到眼睛發酸,她無奈地低下頭發出一聲嘆息。
縱使她和閻婆等人費盡口舌,仍然有一些人不願加入神武軍。
蔣翠理解她們,老男帝還未駕崩,朝廷尚未倒臺,她們依舊把自己當作蕭氏王朝的子民。比起一支突然冒出來的起義軍,她們更願意相信朝廷會派援軍來擊退叛軍。
“叛軍真的會屠城嗎?沒走的人怎麽辦?”
蔣翠想起那日施若素說過,叛軍所過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邕親王又是個性情暴戾的男人,一定會命令手下屠城。
她不禁為自己不願離開的那些好友感到擔憂。
“叛軍屠城的時候,神武軍會去阻止他們的。我們先出去,是為了以後再殺回來。”施若素給她喂了一顆定心丸。
蔣翠問道:“城外的神武軍有多少人?”
施若素笑而不語,石力朝她比了個數字,蔣翠只敢往大了猜:“四萬人?”
石力搖頭,蔣翠安慰自己:“若是四千精銳,倒也夠了。”
“四百人。”石力直截了當地說。
蔣翠聽後并未驚慌,反而認真地分析道:“邕親王奉命駐守邊南,戰事最吃緊的時候,他能手握七十萬大軍,這七十萬裏還有不少是無法上戰場作戰的夥夫。戰事結束後,男帝便将部分軍隊調去了京城等地,這樣一來,邕親王手裏最多剩下十多萬男兵。”
“這兩月裏,叛軍和朝廷大軍打了好幾場仗,雙方都損失慘重。邕親王手裏的男兵怕是不多了,所以才如此着急想要攻下晉州,好在晉州補足糧食、錢財和兵力。邕親王此次攻城,後面的糧道被朝廷所截,但還能在城外堅持半月,想來邕親王這次派來攻城的男兵數量并不多,要不然糧食早就耗盡了。”
她思索片刻,繼續說道:“若邕親王兵力有限,外面四百人的神武軍,再加上我們這數百人,并非毫無勝算。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對叛軍的兵力部署和弱點有所了解,這便是優勢。”
閻婆眼中閃過一絲贊賞:“翠娘心思缜密,我們的燕将軍也是這般考量。”
石力躲在柱子後面偷笑,翠姨若是知道邕親王就是她們神武軍的燕将軍,就不用憂心忡忡地考慮這麽多了。
而燕将軍如今還坐在叛軍首領的位置上,她唯一需要考量的就是如何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大量叛軍耗死在城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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