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恨,是因為愛被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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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似血, 濃烈的血色仿佛要将長魚村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
此時正值暮時,本應是家家戶戶炊煙袅袅、圍坐吃飯的時分,可整個村子卻如死寂之地, 不見一絲炊煙升起。
三人騎着馬,緩緩碾過滿地淩亂的腳印。村口處,七八具男屍橫七豎八地倒在那裏,往前每行進數十步, 便能看到一具屍體。
瞧這些屍體的裝束,大多是普通村民模樣,還有少數身着叛軍衣物,他們的武器雜亂地散落在路邊。
燕焱翻身下馬,仔細檢查屍體上的傷口, 發現這些男人的致命傷均源于脖子上的飛镖:“他們的命門中了暗器。”
她語氣篤定, “是燕淼的手筆。”
格日樂騎在馬上眺望遠方, 整個村子不見一個活人, 村民的屍體散落在各處。
“果真是屠村,不過想想也是, 尋常人家的孩子怎麽會跑到玄門那種地方?要麽就是被家人賣了,要麽就是沒有家,被別人賣了。”
當初完顏習從玄一手下收下玄門的時候, 是格日樂負責調查的背景。四大玄門組織,其中三個玄門裏的男人都是男丞相悉心培養的親衛, 唯獨京城玄門的女人都是從拐子手裏買來的。
燕淼也許就是被人從幽州長魚村賣到了京城玄門。
燕焱随意走進一間屋子, 屋內乾淨整潔, 絲毫沒有打鬥争搶過的痕跡, 值錢的物件也都完好無損地擺放着。她又去隔壁屋子查看,連着檢查了五戶人家的房子後, 不禁心生疑惑。
“帶了五百叛軍前來,卻不掠奪村民財物,她純粹是為殺人而來。”
村子裏遍地都是屍體,且這些屍體倒伏的方向一致。村口的屍體最多,越是往村子深處,屍體數量越少。死在村口的大多是年邁的老漢,而村子裏面的則以年輕男子居多。
閻婆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猜想,她趕忙跳下馬,檢查屍體的腿腳,果不其然,這些屍體的膝蓋或者腳踝處,都有中過暗器的痕跡。
是追殺。
長魚村的村民應該是被暴力驅趕,才致使全村人都聚集到了村口。随後不知發生了何事,衆人開始往村裏奔逃,在逃跑過程中,中了燕淼的暗器。
由于腿腳受傷,年邁的男子跑不遠,便都死在了村口,而年輕些的則跑得相對遠些。但無一例外,這些男人最終都沒能逃脫被殺的命運。
全村幾十戶人家,上百口人,就如同被惡狼追趕的羊群,羊群在恐懼中奔逃,惡狼則在興奮中屠戮。
格日樂拽動缰繩,身下的馬揚起蹄子狠狠地踏在叛軍的屍身上:“燕淼不僅殺了長魚村的男人,還順手殺了自己帶來的叛軍,她這是順手而為,還是殺昏頭了?”
閻婆和燕焱不約而同地想到燕淼修煉的功法,閻婆修煉轉日吟走火入魔後,就曾陷入敵我不分、見人就殺的狀态。
雖說燕淼修煉時服用了解螙的血靈芝,但只怕萬一。
燕焱脫口而出:“燕淼該不會走火入魔了吧?”
閻婆神色一凜,“必須盡快找到燕淼!”
兩人臉色驟變,匆忙翻身上馬,繼續朝着村子深處進發。
“去哪找人?”格日樂問道。
閻婆望着地上逐漸變少的屍體,沉聲道:“跟着屍體的蹤跡走。”
三人沿着路邊的屍體一路往前,在一棵大樹下看見了第一具無頭男屍,燕焱主動下馬過去檢查屍體。
“腿上中了暗器,手腕上有勒痕,後背有大片擦傷,脖子上切口整齊,是被一刀砍下了頭顱。”
“他跑不動了,卻被綁住雙手在地上拖行了一段距離。”格日樂根據無頭男屍身上的傷口得出結論。
閻婆和燕焱的看法與格日樂一致,三人繼續向前,不出意外,看到的無頭男屍越來越多,有幾具屍體上有被拖行過的痕跡,還有幾具屍體是被直接砍了頭。
追着無頭男屍前行,三人在一條通往山上的小路前停下,一匹身上染血的駿馬被拴在路旁的大樹上。
格日樂肯定道:“這是燕淼早上騎出去的軍馬。”
上山的路崎岖難走,也難怪燕淼會把自己的馬栓在這裏。三人要想上山,也只能将馬匹留在原地。
山路蜿蜒曲折,被燕淼追殺的男人們并未沿着小路進山,而是在樹林裏瘋狂逃竄,導致無頭屍體東一具、西一具地散落各處。
一時間,三人難以确定燕淼最終走的是哪條路。
“分頭行動,我去那邊找人。”格日樂指着東邊那條路說道。
燕焱從懷裏取出三支用來傳遞消息的旗花,分別送到閻婆和格日樂手裏:“找到燕淼後放旗花。”
“好。” 兩人齊聲應道。
逃亡的男人們慌不擇路,然而追殺他們的燕淼卻有着明确的目的地。
燕焱順着那條路上的無頭男屍,一路追蹤地面上留下的血跡,最終回到了三人分開時的原點。
就在她回到原點的時候,格日樂也恰好繞了回來。兩人對視一眼,立刻朝着閻婆離開的方向追去。
根本不需要特意去觀察地面上的痕跡,地面上清晰的血跡為閻婆指明了前行的方向。
深褐色的泥地,青色的草叢都沾有血跡,這些血跡形成一條完整順滑的直線慢慢往前延伸。這說明燕淼提着那些人頭上山的時候,是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前進。
走到這裏,前面已經沒有無頭男屍,也就是說燕淼的追殺到此為止,可地上的血跡還未消失。
前面沒有被追殺的人了,可燕淼還在往前走,她要去的那個地方有誰在呢?
閻婆擡頭望進那深不見底的叢林,心裏有了答案。
恨,是因為愛被殺死了。
十三年前,也是這樣的傍晚,母親背着她從家裏倉皇出逃。沿着一條山路慌張地逃竄,天色漸漸變暗,頭頂茂密的枝葉遮蔽了月光和星空,她們在黑暗中拼命奔跑。
身後的火把長龍點亮了漆黑的樹林,在她們身後緊追不舍。
燕淼渾身染血,疲憊地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座由人頭堆砌而成的小塔。她數着塔上的人頭,一個不少,當初追殺她和母親的兇手都在這裏。
記憶中火把長龍下的一張張人臉,正與眼前小塔上的人頭重疊——當年舉着鋤頭的趙土根如今掉了一只耳朵,追得最兇的徐茂死不瞑目,而那個放狗咬人的馬大順,他死得早,他男兒的頭顱就代替他成為這座小塔的塔尖……
“都死了。”燕淼輕撫腰間的刀柄,冰涼的紋路烙進掌心。
明明殺害母親的兇手都被她殺死,她已經報了仇了,卻感受不到絲毫痛快。
腦海裏閃過的一幕幕畫面,是母親将她藏進草叢後讓她不要出聲,是那群男人追上來後毫不留情地将母親打倒在地,是那些面容猙獰的男人不斷質問母親“小啞巴在哪”。
母親知道她就躲在不遠處的草叢裏,她只要稍微擡起頭就能看見草叢裏,那雙屬于她女兒的,沒有一絲恐懼的,無情的眼睛。她沒有擡頭,一次也沒有過。
重器敲打軀體的悶響,混合着男人們的咒罵聲,在寂靜的叢林裏回蕩,一直躲在草叢裏的燕淼卻從未聽到過母親的痛呼。
母親強忍着痛苦不喊不叫,是為了保護她。
而她躲在草叢裏,眼睜睜看着母親的鮮血汩汩流出,黑色的地面都被染得血紅,竟連一滴眼淚都沒掉。
逃出長魚村後,她被賣到了玄門。看着一起被賣入玄門的小孩子都在嚎啕大哭,她不明白她們為什麽哭,到底有什麽事情值得哭呢?
燕淼第一次哭,是被玄門的閹人喂下螙藥後活活痛哭的。她知道那不是哭,那是痛得流淚。
她自己沒哭過,卻見過其她人哭,她們高興也哭,難過也哭,感動也哭,懊悔也哭,淚水裏可以包含無盡的感情,可她無論面對何種境遇,都哭不出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是個冷血無情的怪物,所以,她目睹自己的母親被人打死,也可以無動于衷地躲在草叢裏,一聲不吭。
後來在施粥的隊伍裏第一次見到馮争,她瞬間便認出馮争是和她一樣的人,具體是哪裏一樣,她也說不明白。但她可以肯定馮争絕對和她一樣,是個不會哭的怪物。
結果沒過多久,她再次遇見馮争,馮争就變成了會哭的人,她們又不一樣了。
她懷疑自己一開始對馮争的判斷是錯誤的,一直以來,不會哭的冷血怪物就只有她一個罷了。
直到系統的出現,另一個“燕淼”占據了她的身體,在被奪去身體的那段時間裏,她感受到了很多從未體會過的感情,那些複雜而細膩的情緒沖刷着她的認知。
在奪回自己身體的那一刻,她恍然大悟,她沒錯。
馮争和她的确是同類,她們都是被奪去了部分靈魂的人。
她不知道之前的馮争除了不會哭,還失去了什麽。但好在,她們失去的東西都回來了。
“娘,你還沒聽過我這麽叫你呢。”燕淼丢下手裏的刀,慢慢走到當初母親倒下的地方。
如果當初她開口說話時,說的第一句話是“娘”該有多好。
小時候,每次有人罵她是小啞巴的時候,母親都會捂住她的耳朵,把她抱在懷裏,輕聲哄着她:“淼淼不是啞巴,淼淼只是還不會說話而已。”
然後不厭其煩地教她如何發出 “娘” 這個音節。
十三年前的血跡早已被風雨沖刷乾淨,不留一絲痕跡。燕淼跪在這裏,感受不到一絲屬于母親的溫度。
“娘……” 燕淼輕聲呢喃,聲音帶着一絲顫抖,“對不起。”
壓抑多年的情感如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淚水如雨般砸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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