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雁平,我早就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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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這樣打下去不會出人命吧?”
百花謝見流筝和狂鶴身上都挂了彩, 可兩人出招依然毫不手軟。
數十招過後,闊別十八載的二人,漸漸摸清了對方的路數。這麽多年過去, 她們出招的習慣幾乎沒什麽改變,此刻的這場切磋,竟和年少時無數次比試的場景重疊在了一起。
流筝深知狂鶴的破綻所在,狂鶴也熟悉流筝的套路, 一時間,雙方都難以破解對方的招式。
狂鶴使出一招狂風擺柳,流筝側身閃過,提槍抵擋。狂鶴右手腕一抖,這是蜻蜓點水的起勢。
刺出這一槍的時候, 狂鶴便已知曉流筝要用自創的平沙落雁對付她。可她仍然使出了這一招, 數十年的習慣根深蒂固, 這一招幾乎是憑本能刺了出去, 她改不了。
流筝瞅準時機,向前一步, 擡槍挑起狂鶴手中的素木槍,一挑一壓,槍尖一起一落, 這招平沙落雁成功挑飛了狂鶴的素木槍。
長槍脫手,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這一幕在流筝夢裏出現過成百上千次, 每每夢醒, 她才意識到陪她練槍的人早已不在身邊。如今這一招平沙落雁終是擊落了馮雁平的素木槍, 她不禁恍惚了一瞬。
沒想到和馮雁平時隔十八年的重逢, 竟是如此劍拔弩張。
狂鶴并未轉身,而是跨步向前伸手去奪流筝手裏的長槍。流筝見狀, 直接用力一抛,将長槍丢到遠處,順勢往前一撲和狂鶴扭打在一起。
落霞亭裏的琴聲由急到緩,在兩人扭打到一起摔在地上時戛然而止。參商輕輕将手壓在琴弦上,疑惑地看着地面上的兩人。
“不打了?”參商問道。
倒在地上的兩人并未搭理參商,狂鶴被流筝壓在身下,她的肩膀方才中了流筝一槍,稍微一動就牽扯到傷口,疼得厲害,現在這姿勢讓她動彈不得。
狂鶴當機立斷,擡手捏住流筝手臂上被自己打出的傷口,流筝頓時疼得龇牙咧嘴,腿上的力氣一松。狂鶴趁機一翻身,反将流筝打翻在地。
亭子裏的三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個詞——野蠻。
失去長槍的兩人,沒了 “一寸長一寸強” 的優勢,便開始朝着彼此的傷處下手,招招快準狠,直擊對方傷口,試圖以此扭轉自己的劣勢。
怎麽看,這都不像是故友重逢,分明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起來!”狂鶴肩膀上鮮血直流,又一次被流筝找到破綻壓在地上。
她憤怒地瞪着流筝,惡狠狠地吼了一聲。
流筝臉上的怒意絲毫不輸狂鶴,體內的鮮血好似都在沸騰,壓抑在心底十多年的聲音,在腦海裏瘋狂地叫嚣着。她渾身發熱,漸漸忘卻了身上傷口傳來的疼痛,手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
她一把揪住狂鶴的衣領,撕心裂肺地質問道:“你為什麽不肯進京見我!為什麽!”
一曲十面埋伏,流筝早已明白,天機部傳來的消息是假的,馮争遠在北疆根本沒出意外。這些都是狂鶴诓騙她出城的手段。
亭子裏的三個江湖人正是半月前來她府上,要護送她離京前往北疆的那三人,她們和狂鶴是一夥的,狂鶴也早就在半月前到了京城。
明明早已到了京城外,卻不肯入城,不願意來見她。
“你好意思問我為什麽?當初我們分道揚镳,你和姐姐要留在京城,不願與我離開。随後你對我說了什麽話,我又是怎麽回答你的,你難道忘了嗎?”
狂鶴握住流筝的手,使出渾身解數想要掰開她的手。
兩人之間的火藥味越來越濃,狂鶴掰不動流筝的手,重重地吐出一口氣。見流筝絲毫沒有松手的意思,她眼底閃過一絲狠意。
右手握拳,裹着勁風,朝着流筝的頭部攻去。流筝卻不躲不閃,怔怔地說道:“雁平,我早就認輸了。”
拳頭猛地停下,洩了勁的狂鶴無力地倒在地上,發出 “砰” 的一聲悶響。
她躺在地上,靜靜地望着流筝的臉,心裏滿是疑惑,不明白剛才流筝還沖自己大發雷霆,現在怎麽又失魂落魄地說認輸。
“你先出的京城,當然是你輸了。”狂鶴喘着粗氣,躺下來後感覺身上哪哪都疼。
還以為流筝在京城一邊照看兩個孩子,一邊經營偌大的侯府以及門下的産業,會疏于練武。沒想到武功不減當年,力氣還比以前更大了。
流筝搖了搖頭,聲音再度大了起來,她情緒激動地望着狂鶴:“不對,我說的不是這個,你難道不知道我早就認輸了嗎?”
“你到底在說什麽,我聽不明白。我倒想問你,你到底有什麽資格沖我發火?”
狂鶴被流筝這莫名其妙的質問弄得心裏窩火,咬着牙,用力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流筝,雙手撐地,坐了起來,嘴裏還嘟囔着:“你還委屈上了。”
流筝被推得往後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聽到狂鶴的話,她擡手一抹臉,這才驚覺自己哭了,淚水打濕了手心,她喉嚨發緊。
“雁平,我們雖不是親生姐妹,卻勝似親姐妹。自從我被阿钰救回馮家,就和你們姐妹二人一起長大。阿钰不擅長武功,槍法怎麽練都練不好,慢慢地就不愛練武了。後來,便只有我和你一同習武練槍,阿钰在一旁彈琴相伴。”
“十八年前,我們不歡而散,這麽多年沒見,可我一直覺得,這份感情不會随着時間的流逝而變淡。你……”
流筝的聲音漸漸哽咽,不停地用手背去擦眼淚,可淚水卻越擦越多。
說起往事,狂鶴心中的怒火慢慢被流筝的淚水澆滅,她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本是白色的乾淨帕子,揣在她懷裏沾了傷口上的血。
她瞧見帕子上的血,就覺得肩膀上的傷口隐隐作痛,沒好氣地把帕子扔給流筝。
“這麽大人了還哭,趕緊擦擦。”
流筝接住帕子卻沒有用它擦去眼淚,任由淚水模糊自己的雙眼,這樣她便看不清狂鶴的臉,也就沒那麽丢人了。
她咬了下舌頭,用痛感平複自己的情緒,啞着嗓子說道:“雁平,輸贏一定要用嘴說出來嗎?你難道感受不到我越發精進的槍法?看不到我送出京城的兩個孩子能文能武?也從未聽說過馮争以前在京城裏聲名遠揚,是個橫行霸道,不會受人欺負的小霸王嗎?”
“第一次見到馮争的時候,看着那張臉,你一定想起了阿钰。可除了那張臉,你看着行事那般張揚的馮争,難道不覺得她更像你嗎?”
“馮争是我親手養大的孩子,性子既不像我,也不像阿钰,卻偏偏像你,你說這是為什麽?”
“馮雁平,我早就認輸了。”
馮争離家前,流筝特意囑咐馮争出門在外可以借用狂鶴的名號,還讓馮争向狂鶴下戰書。
她做這些不是為了別的,正是想讓狂鶴明白,她把自己親手養大的馮争送出了京城,送離了她和阿钰十八年前選錯的那條路。
“十八年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可惜我和阿钰明白得太晚。阿钰臨終前還和我說,她選錯了路,決不能讓馮争重蹈覆轍,她要讓馮争替她走出京城,走上那條本該是她這個姐姐陪着妹妹一起走出去的路。”
狂鶴狼狽地坐在地上,和同樣滿身血污的流筝四目相對,十八年前她、流筝還有姐姐尋钰在馮府大吵一架,當時的她并不知道那就是和姐姐的最後一面。
如果知道那是最後一面,她便不動口了,該直接動手把人綁出去的。
“姐,你都沒見過那個永寧侯,難道你要和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成親嗎?就這麽把自己的一生交給別人,和跳火坑自殺有什麽區別?”
還是少年的馮雁平不明白姐姐馮尋钰為什麽要與一個陌生男人成親,她極力勸阻姐姐不要答應這門昏事。
馮尋钰卻說:“母父之命,媒妁之言。兩家已經互換庚帖,這門昏事改不了了。”
“那就逃昏,外面天大地大,豈會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姐,我和流筝都會天下第一的妙真梨花槍,你的槍法雖然差了點,但是行走江湖還是夠用的,咱們三個出了這京城就去行走江湖,做這天地間最自由自在的俠客如何?”
“雁平,這樁昏事不是我一人的事情。我若是逃昏,侯府該如何看待尚書府?娘和爹該怎麽辦?天下人該如何看待我馮氏女兒?族中的其她姊妹們還怎麽議親?”
姐姐又開始了,自從姐姐及笄之後,她就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以前她們姐妹三個在一起時,總是無話不說,行走江湖、仗劍天涯是她們三個最愛挂在嘴邊的事情。
如今,姐姐時常提起的事情不再是她們年少時的夢想,而是家族、母父還有昏因大事。
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為什麽會比她們年少時最想做的事情還要重要?
直到姐姐的昏期定下,姐姐還沒離開家門,來向馮雁平提親的人家已經上了門。
馮雁平不想再等下去了,她去意已決。離開的當天她又一次找到姐姐和流筝,勸說兩人和她一起離開,姐姐的說辭依然不變。
“那你呢,要不要和我一起走?”馮雁平問流筝,她知道流筝也不喜歡被困在這小小宅院裏,流筝最愛看各種各樣的游記,想和撰書的人一樣游歷山川。
流筝的說辭也不變,姐姐在哪她在哪,救命之恩不能不報。
“好,你們都不走,我自己走。”馮雁平提槍轉身離開,走出數十步後又轉了回來。
兩人還以為她改了主意,決定留下來,不料,馮雁平開口将兩人痛罵一頓。
“你們倆都是徹頭徹尾的大蠢貨!尤其是姐……馮尋钰,你可真是自大,自以為自己對尚書府重要得很,你要是逃昏,母父便會羞愧得活不下去了,馮氏女兒也全都壞了名聲找不到好夫家了。你扪心自問,你在尚書府算什麽啊?你把自己看得這麽重要,他們卻只把你當做與侯府結親的棋子,沒了你,換成馮氏三姑娘,四姑娘,五六七八姑娘都行。”
“你的自大也不影響你的懦弱和自卑,不論發生任何事,你都最先考慮自己身為尚書府千金的身份,擔心自己的一舉一動會影響尚書府的名聲,父親、尚書府、家族、名聲……在你心底,這些東西都遠比你自己更重要,你甚至可以為了這樁只對尚書府有利的昏約,親手斷送自己的後半輩子。”
馮雁平言辭犀利,對面的馮尋钰和流筝,臉色漸漸變得慘白。
“我再問最後一遍,走不走?”
馮雁平滿心期待着兩人能回心轉意。
可馮尋钰低頭不語,流筝則勸道:“雁平,你何必将話說得這麽難聽。阿钰就算成了昏,我們也可以時常走動,就和以前一樣,姐妹之間……”
“夠了,從今往後你我三人再不是姐妹,我沒有你們這麽懦弱愚蠢的姐姐。離開京城以後,我和這裏的人再無半分瓜葛,你們和誰成昏,生下幾個孩子都和我沒有關系——”
“你憑什麽認定離開京城以後,我們會過得像話本子裏的大俠一樣輕松快意?世道艱難,抛下尚書府千金的身份,憑一女子之身該如何謀生?你難道要像以前的我一樣,沿街乞讨最後差點被凍死在路邊嗎?”
流筝打斷馮雁平,她意識到馮雁平接下來的話會更絕情,于是不受控制地說出了極其殘忍的話。
“雁平,你生來就是尚書府千金,不知道外面人心險惡,女子孤身一人行走世間不知要遭受多少惡意。不要說氣話,外面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
流筝還沒忘記自己年幼時在街頭饑寒交迫的慘狀,這世道什麽都是虛的,唯有錢和權是真的。
行走江湖快意恩仇,踏遍天下美好河山的日子固然自由,可她不想再挨餓受凍,任人欺淩了。
權貴才擁有自由,無錢無勢的賤民命如草芥。
“我不知道離開京城以後我會過成什麽樣子,但我知道留在京城裏我會變成什麽樣子。”
馮雁平忽然明白姐姐和流筝為什麽不願和她離開了,京城外面是個不确定的未來。
她嘴角上揚,扯出一抹帶着苦澀與決然的笑容,輕聲道:“我們打個賭吧?”
“賭什麽?”流筝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就以京城為界,你們做籠中雀,于方寸之地享榮華富貴。我做孤零野鶴,于萬裏山河逐自在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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